从六岁离开我的母亲到安国寺出家，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一年。这十一年如同溪水淌过，平静而没有波澜。如果记忆能够分离，除了六岁以前的片段，这十一年的每一天都仿佛是前一天的循环，记忆里只保留了冬天飞雪弥漫的山顶、法师苍老的面孔以及他脸上日渐增多的皱纹，这些点点滴滴的记忆，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财富，比如我与足利义满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一年的春天，万物复苏，大地充满着浓郁的生命气息，我失手打碎了足利将军珍藏在安国寺里的名贵瓷器，将军勃然大怒，他派人到寺里请法师去将军府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师父把我叫到跟前，忧郁地说，周建，佛祖安排，命运的车轮转动至此，与我一同去吧，该面对的迟早要去面对。
当时我并不明白师父话中的涵义，只是莫名地有些激动，京都的繁华远比寺庙里的苦修有吸引力，何况，我也想亲眼见见，那个曾经派武士杀我，让我皈依佛门的将军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丝毫没有恐惧，我想只要有法师在就会有佛的保佑。那时候，我相信佛法无边。
我与法师步行前往京都，沿途满目萧条，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在如此繁华的京都里还有这么多食不果腹的民众。
将军的府邸富丽堂皇，让人望而生畏，我发现所有从门前经过的人都会带着一种恭敬的神态。我的师父表情安详，他说，周建，我们到了，进去后，将军如要问你话，你就按佛的旨意去回答。
我点点头，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领着法师与我穿过威严的门楼，来到庭院，院子里种满各种各样的花草，正值夏季，花朵开得很绚烂，使得整个院子香气怡人。
将军就在那边的屋子里等你们呢。那名女子伸手指着走廊的尽头说。
法师与我拾级而上，穿过走廊，来到了那间屋子的门外。
既然来了，就请进吧。从小屋里传出低沉的声音。门开了，我首先看见的是屋子中央的方桌上供奉着的佛像，香烛摇曳，烟雾弥漫。一个有些苍老但容貌威严的男子正坐在佛像的旁边，我听见师父恭敬地称呼他为将军。我明白，这就是我生命中的夙敌，足利义满。他很高大，宽厚的肩膀上披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他朝师父拜了一拜，带着一种能让人感动的虔诚。他盯着我，眉头紧锁，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然后，他让我与法师落座。
将军，瓷器是我打碎的，要处罚就处罚我吧，师父说。
法师，那瓷器非常名贵，不是处罚谁就能补救的。
可是，它已经碎了……
法师与足利将军全都沉默下来，将军反复滚动着他手中的檀木佛珠，伴随着佛珠的滚动，师父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将军，所有的生命最终的归宿为何？我轻声问将军。将军狐疑地望着我，他无法明白，一个年少的小和尚竟然会大胆地向他提问。
有生就有灭，足利义满还是回答了。
那么，有形的东西呢？
最后亦是灭亡。
不分贵贱？
不分贵贱，都得灭亡。
那么，我微笑着望着将军，您的瓷器呢？
足利义满愣了一下，转眼之间他仰头大笑，好，好，你是周建？
是，我是周建。
安国寺的周建？
是，安国寺的周建。
好，周建，不错，不错，不愧是他的儿子。大笑之中将军显得有些疯狂。
我与法师离开的时候，足利将军送我们到门外，他说，殿下，在寺庙里好好做你的和尚，你已得到佛的垂青。我无法估测出足利将军话语的含义，但是，当我回头去望法师的时候，我看到师父在冲我微笑，那种笑容仿佛澄明的天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