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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亡国之痛
作者 : 司马路人


  努尔哈赤在统一建州,并吞海西四部女真之后,为了安定后方、防止其子孙作乱,把这些部落的亲属都迁往建州,住在佛阿拉城里,倒也确实平平安安过了几年。

  那些亡部的子孙由贵胄子弟变为一般百姓的儿孙,总是心犹不甘。他们怀念昔日家族的荣耀、地位的显赫、生活的奢靡,他们留恋过去的一切,不甘心目前的处境。可是,在佛阿拉这个“天子的脚下”,他们又不敢公开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有一天,原哈达部长猛骨孛罗的弟弟盛骨孛罗从木工作坊下班回家,遇见噶啦盖尔时,知道这位二表兄好喝酒,便说道:

  “多时不见,到我那里喝两杯去!”

  噶啦盖尔也未推辞,就随着盛骨孛罗来到他的住处,二人便推杯换盏地喝开了。

  这位噶啦盖尔是大将噶盖的弟弟,兄弟二人一武一文,是佛阿拉的知名人物。

  他们的父亲噶利尤也是一个文武兼备的人材,姓伊尔根觉罗氏,原是蒙古科尔沁人。他的祖父为争夺继承权被排挤出来,一直居住在建州所属的呼纳赫部。兄弟二人自小在父亲管束之下,哥哥噶盖习武,弟弟噶啦盖尔学文,各有建树。父亲去世之后,噶盖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屡次立功受奖,深得信任,在建州众将领中“位亚费英东”。

  噶啦盖尔从小聪敏好学,在父亲精心教授之下,精通蒙汉文字,经常为努尔哈赤拟写公文、布告之类,还曾与额尔德尼一起创制了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满文。

  噶啦盖尔与盛骨孛罗之间,说起来还是表兄弟哩!

  噶啦盖尔虽是蒙古人,其母是哈达人,并且是盛骨孛罗母亲的堂姊妹,序列起来,他们二人倒是姨表兄弟。

  这次喝酒中间,二人先是天南地北地闲扯着。

  忽然,盛骨孛罗长叹一声,说道:“表兄啊!你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我这个亡了国的子弟,怎能与你比呀!”

  噶啦盖尔听了之后,对他道:“你别多心了!依我看来,你与我们还不是一样地都住在佛阿拉,哪有什么不同?”

  盛骨孛罗立刻露出伤感的样子说道:“表兄太书生气了!虽然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我时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他们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亡国之臣实在当不得!”

  说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着,噶啦盖尔正想再劝他几句,忽见从里屋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

  盛骨孛罗见了,连忙抬手喊道:“快来!快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

  说完之后,立即走过去把那少女拉到酒桌边上,笑着介绍道:“这是为努尔哈赤大王编制满文的噶啦盖尔博士!”

  在女真人中间,称有学问的人为“博士”。

  随即又转脸对着噶啦盖尔说道:“她是我的小姨子兀拉胡亚娜,芳龄十七。”

  这位兀拉胡亚娜倒是很大方,微微露出羞涩的表情,伸出雪白的小手,端过盛骨孛罗面前的酒杯,熟练地斟满了酒,朝噶啦盖尔瞄了一眼,娇滴滴地说道:“我先敬一杯!”

  噶啦盖尔本来嗜酒,又喝到七、八分醉意,见到面前这位姑娘长得俏丽,难免心神摇荡,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盛骨孛罗看在眼里,喜上心头,立即说道:“噶啦盖尔博士是我的表兄,难得来一次,你这大美人也该坐下来陪他喝几杯。”

  听了这话,兀拉胡亚娜就坐在两人的中间,一次又一次向噶啦盖尔劝酒。

  这时候,噶啦盖尔一边喝酒,一边两眼盯着她看,她也对他频送秋波……

  盛骨孛罗见到火候已到,立即对噶啦盖尔意味深长地说道:“表兄啊!你为大王编制了满文,这是多大的贡献!他却未赏你一个标致的女人,你看那些武将,打了胜仗之后,每人都领回去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太不公平了!”

  听了这一段话,噶啦盖尔觉得这正是自己心里的话。其实,他早就感到不平衡了。

  就与自己的大哥噶盖相比吧,他家里有妻子六人,个个年轻美丽,连使唤的丫头也长得很漂亮。

  可是,自己呢?家里只有一个妻子,还是父亲生前为自己要来的一个猎户的女儿。不久前患了眼疾,已经双目失明。

  噶啦盖尔只得十分尴尬地说道:“这只能怪我没有那个艳福呀!”

  盛骨孛罗急忙顺着他的话音,对他说:“表兄啊,你千万别那么说!今天,你的艳福来了,表弟我一定要成全你!”

  说到这里,他指着兀拉胡亚娜说:“你们也算是缘份,表兄若是喜欢她,你就把她领回府去!”

  噶啦盖尔听了这话,立即欣喜若狂地说道:“表弟如此慷慨,我真得好好谢你了!”

  “表兄说什么‘谢谢’的,不就是因为我俩是表兄弟么!我的,就是你的!”

  听了盛骨孛罗的这一席话,噶啦盖尔欢喜得眉飞色舞,不禁说道:“好啊!有你这句话,我心中就有数了!来日方长,你能敬我一尺,我就会敬你一丈!”

  三人又喝了一会儿,盛骨孛罗派人牵来了一匹马,对噶啦盖尔、兀拉胡亚娜说道:“你们两人骑一匹马,亲亲热热地回去吧!”

  噶啦盖尔回到家里,佣人已伺候失明的妻子睡下了,他把兀拉胡亚娜安置在另一间房子里,便迫不及待地搂着她求欢。

  兀拉胡亚娜用纤纤玉指点着他的眉心笑道:“你真是性急,难道我会跑了不成?”

  说罢,二人宽衣解带,上床滚到一起去了。

  第二天,噶啦盖尔就对额尔德尼发牢骚,创制了满文却丝毫没有奖励。而额尔德尼却不这样认为。

  这位额尔德尼是满人杰出的语言学家,他姓纳喇氏,世代居住在都英额地区。

  少年时代,他以明敏睿智享誉草原,学识渊博,兼通蒙古文,他对汉文也有很深的功底。

  投归建州以后,努尔哈赤赐号“巴克什”。在满文中,“巴克什”是学者、博士的意思。

  多年以来,额尔德尼跟随努尔哈赤戎马倥偬,“征讨蒙古诸部,因其能土谷,语言、文字,传宣诏令,招纳降附,著有劳绩”,很得努尔哈赤的赏识。可是,此人正直清高、不苟言笑,不会阿谀谄媚,孤守德操,终未被重用。

  努尔哈赤有个姐姐名叫娅玛瑚姬,原是他大伯的幼女,由于大伯母在他生母死后多方面关怀、照顾,他一直不忘童年的这个恩人。随着大伯母的去世,娅玛瑚姬也死了丈夫,便随努尔哈赤居住。

  因为年纪轻轻独守空房,她常常背着努尔哈赤在屋里哭哭啼啼,他多次劝说,但这位堂姐好像对武夫不感兴趣。

  通过多年来的观察,尤其这次创制满文过程中,努尔哈赤对额尔多尼接触频繁,见他高大英俊、一表人才,而且为人耿直、勤奋俭朴,倒是一个正人君子。

  于是,努尔哈赤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娅玛瑚姬。谁知她也早就注意到了额尔德尼,只是不便启齿,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如今,一听努尔哈赤说到这人,心里自然高兴,但又担心额尔德尼家有妻室,一旦他不答应,反会成为笑柄。

  努尔哈赤心里想: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不想求得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再说,听不少人讲额尔德尼的妻子原是一个粗手笨脚的村姑,他能不想娶我的姐姐,与我结成姻亲?

  想到这里,他安慰娅玛瑚姬说道:“请姐姐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了!”

  一天上午,努尔哈赤径直走到额尔德尼编制满文的地方,笑吟吟地对他说:“本王想赐你一件喜事。”

  额尔德尼听了,立即回问道:“谢谢大王,但不知是什么喜事?”

  “本王要赐给你一桩姻缘。”

  额尔德尼不禁一惊,急忙说道:“回禀大王,在下已有妻室。”

  努尔哈赤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对他说:

  “这早已知道了,我还听说她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村姑,怎好与你这大名鼎鼎的博士相配?”

  额尔德尼听了很不以为然,慌忙说道:

  “我的妻子虽然出身低微,但她敬老爱幼、勤劳朴实、治家有道、贤慧善良,怎能忍心抛弃她?”

  努尔哈赤又说道:“听说她长得又胖又丑,粗手大脚,两只眼睛还一大一小哩!”

  额尔德尼仍道:“古人说:‘贤贤易色。’我的妻子其貌不扬,但她心地善良,是个贤妻良母!”

  努尔哈赤又笑了一笑,继续说道:

  “在酒席宴前,还是美妻娇妾荣光啊!”

  “请大王明鉴,我以为结发的妻子,当是生儿育女,贤妻良母为好。”

  听到这里,努尔哈赤面露不悦之色,说道:“你如今地位显赫,名声远扬,难道不想‘官高交新友,家富易旧妻’吗?本王想赐你这门亲事,难道你不愿与本王结成姻亲之好?”

  努尔哈赤说了这一大串道理,本以为额尔德尼会答应这门亲事,谁知这位刚正不阿的额尔德尼就是不点头。

  其实,在当时女真人中,三妻四妾、妻妾成群者比比皆是,努尔哈赤自己就娶了十几位妻子,像额尔德尼这样的饱学之士只有一位妻子,确是凤毛麟角。

  自此以后,努尔哈赤对额尔德尼十分恼恨,认为此人傲慢无礼、目空一切,便不再如往日那样信任他了,并逐渐疏远起来。

  且说盛骨孛罗自从来到建州,住在佛阿拉城里,心仍然向着哈达,想着报仇的一天到来。

  后来,他见到了原乌拉部布占泰的儿子布英迪南、原辉发部部长的儿子龙格儿,还有叶赫部金台石的儿子穆拜里哈,大家都有亡国之痛的感觉,都想找机会刺杀努尔哈赤。

  盛骨孛罗跟他们约定:今后要定期见面,谈谈心里话,寻找良机。

  这次,他对噶啦盖尔所为,正是他经过好长时间深思熟虑之后,想出的一条“美人计”。

  起初,他想对大将噶盖下功夫,以为此人勇冠三军,是努尔哈赤身边的亲信爱将,又是自己的表兄。谁知噶盖不理茬儿,反而警告他道:“别搞拉拉扯扯那一套,你还是本分一些,老老实实做人吧!”

  后来,他才想到噶盖的弟弟噶啦盖尔。认为他虽不是武将,因为编制满文,也常与努尔哈赤见面,也有接近这位建州王的机会。通过一段日子的观察了解,知道噶啦盖尔嗜酒好色,对自己的处境不满,便想到用小姨子兀拉胡亚娜作诱饵。

  盛骨孛罗的妻子兀拉麻花姑,也是一个比较通情达理的女人,她的父亲在建州兵马攻打哈达时,死于乱兵之中。

  夫妇俩都有“亡国之痛”的感觉,都把努尔哈赤看作自己的仇人。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地住在佛阿拉城里,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但是,在骨子里面、在内心深处,却对努尔哈赤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位兀拉胡娅娜在姐姐身边逐渐长大成人,她一天比一天标致起来,早已引起盛骨孛罗的注意。

  过不多久,兀拉麻花姑发现妹妹双臀肥大,胸脯渐挺,脸上发亮,眼神闪着异样的光,还以为她是春情早熟呢!

  一天夜里,她起来小便时发现丈夫不在床上,心里想道:“这深更半夜,他能到哪里去?”

  兀拉麻花姑躺下后却睡不着了,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妹妹体形的突然变化,立刻翻身下床,走到兀拉胡亚娜房里。

  她轻轻推开房门一看,禁不住愣在那里,足有半个时辰挪不起步子。

  原来盛骨孛罗与兀拉胡亚娜俨然一对夫妻般地,赤裸着身子搂在一起哩!

  兀拉麻花姑又气又恨,伸手从墙上抽出刀来,准备去刺死这两个无耻的败类!

  走到门边,正要动手时,却又犹豫起来:“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妹妹,正像手上的指头,肉连着肉,怎能下得了手啊!”

  她把偷情的两个人惊醒了,二人睁眼一看,见到兀拉麻花姑一脸怒容,手提砍刀,拦门立着,吓得他们衣服也顾不得穿,便翻身下床,“扑通!扑通!”跪在地上。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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