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社会大环境的影响之外,顾局长自身的情况也和以前不同了。他今年差不多也有五十六七岁了。领导干部到了这个年龄,就像女人到了更年期一样,整个心理状态都变了。眼看着就要退居二线了,有许多原来是很好的领导,到了这个时候,一看再不捞点,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于是也就“不捞白不捞,白捞谁不捞”了,弄得晚节不保。另一个客观情况是,顾局长家中正是用钱的时候。他有两个儿子,老大是军人,在部队干了七八年,提了干,去年刚在省城安了家,光买房就花了二十多万。老二学习挺好,考上一所大学,正读大三,各种费用加在一起哪年都得七八千块钱。老伴是印刷厂的退休工人,身体不大好,一年光吃药就得好几千块。厂子连工资都开不全,药费更不能报销,都得自己兜里出。全家这么大的花销,光靠工资显然是不能维持的。
那么,现在的顾局长到底是清官还是贪官呢?
此时,梁梦一倒宁愿他是贪官而不是清官。因为现在的人们都认这个理儿,若想办事就得花钱。那种既能把事办成,又不用花钱的好事,在现今的社会是再难找到了。所以,人们想办事倒愿意找贪官,而不愿找清官。贪官有贪官的好处,贪官爱财,见钱眼开。同时贪官也有贪官的做人准则——就像土匪有土匪的规矩,强盗有强盗的逻辑一样——那就是收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家办事,不想办或者估计办不成的事,也不能拿人家的钱。那种既拿人家钱,又不给人家办事的人是极少有的。一句话,办事是得好处的前提,得好处是办事的动因。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得到好处,就得千方百计地把事情给办成。当然,在办事的过程当中肯定是要操点心的,有时或许还会多多少少地有点违规甚至是违法的地方,但有得就可能有失。要想得到好处,免不了就要操点心,甚至还要冒点险。而那种清官,为图得洁身自好,怕拿了人家的钱坏了自己的名声,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不越雷池一步,落得省心太平。既是这样,那谁还用他干什么呢!
梁梦一是个面子矮,脸皮儿薄的人。他最不愿意求别人什么,偶有不得已而求人的时候,还没等开口呢,心里早就开始打起鼓来,怕被人拒绝,面子上过不去。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梁梦一不同于以往了。他肚子里装着两瓶啤酒,兜里揣着五千块钱,胆子就大了,底气也足了。
还有一点是让他感觉很自信的,他认为自己选择的时间很合适。
星期五的晚上,一个星期的紧张劳累结束了,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暂时不去考虑,人们沉浸在家庭的温馨之中。像顾局长这种年龄,身体又不太好,为应付日常工作,夜里就必须老老实实地睡好觉,以便保持必要的体力和精力。只有到了星期五的晚上,才能和老伴亲热亲热。梁梦一猜想,星期五的晚上应该是顾局长心情最好精神最轻松的时候。
现在的主要领导都是大权独揽,霸气十足,说一不二的。因为独断专行,随心所欲,就难免有情绪化的时候:高兴了,不行的事也许就行了;不高兴了,行的事也许就不行了。这就使得手下的人不得不养成看领导脸色行事的习惯。精通此道的人,得心应手,好处多多;不谙此道的人,处处碰壁,什么事都不好办。梁梦一不善于察言观色那一套,但说话办事要看看时间、地点、场合,这个道理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他选在星期五晚上来顾局长家,目的就是想在轻松愉快的心境下,会有利于事情的成功。
总之,梁梦一对此次行动充满信心。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昂首挺胸,真有一种雄赳赳气昂昂,志在必得的气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栋楼房正在拔地而起,心里涌动着即将搬进新居的喜悦之情。
敲开顾局长家的房门,一见屋里没有别的客人,梁梦一心里就感到很惬意,再一见顾局长笑吟吟很客气的样子,料想今天的事情或许真的会很顺利吧!
落座之后,顾局长一面寒暄,一面给梁梦一沏了茶,又从茶几下拿出一盒“玉溪”,递给梁梦一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衔在嘴里。梁梦一抢先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先给顾局长把烟点着,自己也点着了。顾局长的老伴把糖果盒打开,放在梁梦一的跟前。所有这一切让梁梦一大为感动。
梁梦一在单位里见惯了顾局长一脸严肃的面孔,现在见在家里却大不一样,于是便有所感悟。心想:人的处境不同,角色就不同;角色不同,态度就不一样。在单位里,他是“一把手”的角色,既是“一把手”,总是众星捧月,唯我独尊的,那态度自然就冷峻严肃;在家里呢,他是主人的角色,既是主人,客人来了,总要以礼相待的。
梁梦一觉得不能一进屋就单刀直入唠正题,那样会显得太急促了。自己突然登门造访就已经是不速之客了,再急三火四地说事情,人家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会感到很不舒服的。应该先说点别的,让对方在心理上有个缓冲和调整的过程。
寒暄之后,见电视里正说下岗方面的事情,梁梦一就随口说道:“一搞市场经济,下岗的就多了起来了……”
“市场经济?什么是市场经济?怎样才算是市场经济?你说说看。”顾局长微笑着,两眼专注地看着梁梦一,一字一板地问道。
看样子,他似乎断定梁梦一是回答不上来的,因而表情里就有了一种把对方难住之后的快感和满足。
老实说,对这些问题,梁梦一还真没有琢磨过,他只是人云亦云。现在听顾局长这么一问,他还真回答不上来。
看着梁梦一张口结舌的样子,顾局长满足地笑了。
“回答不上来吧?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究竟什么是市场经济?光听别人说不行。我经常跟你们讲,什么事都要自己动脑筋,要自己有分析判断的能力……像现在这样就是市场经济啦?你们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看来,顾局长对目前经济领域的状况是有些看法的。而在平时的职工会上,对现行的方针政策,总是表现出一种坚定不移,不折不扣贯彻执行的样子。这种公开场合和私底下的不同态度,让梁梦一觉得顾局长这个人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因此也就觉得更加可亲可敬了。
究竟什么是市场经济,目前的经济领域存在哪些问题,顾局长没再往下讲,梁梦一也没再往下问。隔会儿,梁梦一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他话锋一转,说道:“前几天在咱们单位门口见着市委党校的张子缘了,他说他们单位要在院里建两栋住宅楼……”
“好啊,建楼好啊!”顾局长连说了两个“好”,就戛然而止了。他是想听梁梦一往下还说些什么。
梁梦一沉吟一下说道:“这几年咱们单位好多人都换了大房子,好像再没有谁还住我那么小的房子了……”
梁梦一说这句话的目的是想引起顾局长的同情。因为弱者必须首先得到强者的同情,然后才能得到强者的帮助。
梁梦一见顾局长多少有点同情的意思,便接着说道:“我寻思,有合适的我也想换个大点的。听党校管基建的张子缘说,他们那儿除本单位职工集资外,还能剩几户。但想往里插的人一定挺多的,没有相当的关系怕是进不去的。我寻思,他们建楼也有用得着咱们单位的地方,您若是能帮忙说说,他们怎么也能给点面子……”
听到这里,顾局长的态度就有点严肃了,但仍然保留一丝笑容,就像一道门,眼看就要关上了,却还留着一道缝儿。
他喝了一口水,说道:“你说得对,我若是去说,他们还真得给点面子。问题是我该不该去说。你说呢,嗯?人家来办手续,咱们反过来求人家,你说这样合适不合适?”
梁梦一一时无语,但心里却想:你是领导,为职工解决住房的事,又不是为你自己捞什么好处,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理是这么个理,可话却不能这么说。如今的事情哪还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身为领导,正常地为职工办点事,似乎也成了一种恩惠,职工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得要千恩万谢的;而应该办又不给你办的,你也没什么办法。
梁梦一本是个知难而退的人。若在以前,听顾局长这么一说,他就只有温顺地点头赔笑。但今天他没有表现出以往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因为他的兜里揣着五千块钱呢!人一有了钱,腰杆就直。他沉得住气,他没有急于说什么,两个眼眉微微地往一块聚,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