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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开会(2)
作者 : 王安忆


  闸底下,不少人在洗衣裳,洗净的衣裳就铺在水泥台阶上,热辣辣的太阳晒着。孙侠子按了大队会计的指示,沿了坡道,坡道又成了平道,就进了一片院落。这一片院落大都是土坯起的院墙,挤挤挨挨地拥在一堆,少有几间砖房,窝在里面也显不出来。院子和院子间的道又细又窄,还不直,曲里拐弯,还不如大刘庄的房屋巷道齐整。孙侠子在里面转得头晕,进了两处院子都错了。一处是院子里没老奶奶,只一个老头儿,那就不是;再一处有老奶奶,可听说大刘庄来的,却说她家在大刘庄没亲戚。到第三处,才算对上。这家院子比别家更要逼仄,锅屋占去少半边,剩下的多半边,鸡窝又占去少半边,从院子往屋里望去,黑洞洞的。孙侠子心想,县城人过得也忒不容易了。她停下板车,归置在锅屋外一个角落,尽可能地不碍事。然后,和那老人招呼了声,提着那一军包空瓶就上街去了。

    到街上,太阳正晌午,照着水泥街面,街面上一星土也没有。有放午学的孩子走过街,背着书包,脖上系了红领巾。孙侠子望着他们就想:不知道他们的大人是什么样子的?她首先去了百货大楼,是在县城中心,两条大街交界的地方,年前起的二层楼。可孙侠子进了一层,却不知怎么上二层。铺面很大,四圈都有柜台,中间还有一圈,依然很宽敞。女营业员坐在柜台后面,傲慢地抬着脸,孙侠子几乎不敢走近她们。她很拘束地转了一圈,见也有几个人在转,看就是乡里人,却是乡里干部的模样。孙侠子想这一定也是来开三干会的。她转完一圈刚要出门,瞅见墙角旮旯里忽然转出一个人来,再仔细一看,那是一道夹墙,墙缝里是上楼的楼梯。孙侠子弄明白了从哪里上楼,可却没了上楼的兴趣,还是走了出去。

    街上更静了,太阳呢,也更暖了。孙侠子穿了这一身,正好。这时,她看见从巷子里走出一头猪,“”地迈着步,走到街对面。她看着这猪,心想还没她家的喂得好呢!就又自信了一些。她在一家街面的店铺里打了酒,称了两斤糖三刀,看那油亮亮的样子,就又称了半斤,是称给她小兄弟吃的。这样,就把那一块钱破开了。把这钱破开了,她才想到自己要买的是什么。她要买一顶草帽,割麦子时戴,原先她是戴她大的,帽顶特别深,卡在头上,像个温水的温罐子。所以,她今年要买一顶自己的。不过,这时买草帽还太早,她把破开来的零钱理好了收好,离开了这家店铺。

    她拿了这些东西,慢慢在街上走。有线广播很响亮地播着歌曲,一条街都能听见,可依然静得很。她一个人走在这县城街上,觉得挺孤单的,又并没看见有趣的事,就想着那些开会的人在干什么?是不是开始开会了?她拐进一条小街,街边有些菜摊,她买了辣皮,买了捆菠菜,又见有卖小曹鱼的,卖鱼的是个猫子,急着回船上去,就卖得便宜,花了四角钱,全要下了,足有二斤的光景。还剩一些钱,留着买酱油醋。这下就齐全了。她这才看见这条小街正通河沿,白亮亮的淮河横在前面。怪不得嗅着有股气味,原来是淮河的水腥气。

    这时候,她的两只手也都满了,提了这么些东西,往回赶着,又有一摊子做饭的事等着她,孙侠子就不由地郑重起来。街上又有了孩子,是吃过饭去学校上下午课的,大约是出来早了些,就不急着去,而是在街上追逐打闹,有拦了她路的,她便很着急地绕过去,嘴里埋怨着,人家有事,真是的!走过百货大楼,她也没停留,而是一径地走过去,眼都不回一下,心里嘀咕着:人家有事!她的纳得很结实的布鞋底,快快地擦着水泥的街面。脚跟在硬地上一弹一弹,腰不由地直了起来。她忽然地有了一种城里女人的姿态:匆忙的,快速的,重要和自信的。

    快走到分洪闸的时候,她忽然听清高音喇叭里在说什么,原来就是三干会的开会实况,县里的干部在作报告呢!这是从有线广播传送到乡里去的,她家的话匣子里,说的也是这个。这时候,她大已经歇过晌下地了,她娘就在屋里做针线,听着话匣子。这么一想,好像她和她大她娘隔了有多么远,而她又离家了多么久似的。

    闸下洗衣裳的女人都回家去了,只有那些洗出的衣裳和花床单晒在台阶上,已经半干,被风吹起,呼呼地飘着。她顺了坡道走进了那片院落,七拐八绕地又进了大队会计他表舅家的小院。老奶奶坐在当门,在案板上糊鞋靠,身旁一张网床上,睡了她的孙子。孙侠子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归置,看天还早,不急着做饭,就坐到老奶奶跟前,帮她打糨子,顺布条。老奶奶见有人陪她,很高兴,将家里的事一桩桩告诉孙侠子。于是孙侠子就知道了,她儿子在窑厂做临时工,媳妇有时在船码头打杂,有时在城关饭铺打杂,还有时就在家闲着,街上工作很不好找,年前,有人给儿子在蚌埠找了个拉板车的活,可媳妇却病了,老奶奶也病了,儿子便去不了蚌埠,这事就黄了,要是去了,一天能挣一块钱呢!老奶奶非常遗憾地啧着嘴。她人老了眼睛不顶事,靠子糊得一片厚一片薄,糨子也抹得稠一片稀一片,疙疙瘩瘩的。最后还是孙侠子一个人打糨子,顺布条,再往上糊,老奶奶只是说话和递东西。很快就糊成了一张匀实的靠子。这时,日头已经偏西,该做饭了。

    孙侠子合计了一下,决定这样几个下酒菜:烫菠菜、拌辣皮、煮小鱼、腊肉炒鸡蛋。稀的喝面条,干的贴饼子。真是一顿很丰盛的宴席。她合计完了,就动起手来。先要洗鱼洗菠菜,一看缸里水浅了,便要了扁担水桶去担水。老奶奶告诉她,机井水就在那边巷口,但不能吃,只能刷碗洗菜,吃的水要到闸下的淮河去担。她一想,干脆把要洗要淘的带到闸下去洗了淘了,再捎一担水来,不两下全了?于是就又拾掇了一个盆,端着,担了一副空桶,去了闸下。一去,果然见有一些女人在那里洗菜淘米。到底是水泥砌的沿,没有泥,水就特别清。孙侠子也学着她们,将水舀在盆里洗,洗过的水,就泼到身后水泥地坪上,地坪上湿了一大片,但都渗了进去。孙侠子这才发现县城里的生活到底有些不同,这些女人手里都拿着菜来洗,可见县城里人是时常吃现炒的菜,而乡里却是腌一大缸咸菜,一年到头吃咸菜。怪不得她大说人家上海城里,每天早上都要炒个小菜。她大一说,她娘就跟上一句:“再喝二两”,刺他一下。

    等孙侠子回到老奶奶那里,老奶奶正在烧锅,是早烧了好让给她灶用。屋里又多了个小女孩,刚放学回家,门口放了一小捆树枝,是她一路拾回来的。孙侠子将水倒进缸里,便切腊肉,切辣皮,装上盘子。老奶奶烧了一锅疙瘩汤,点上香油,满锅屋都飘香。趁老奶奶不防,孙侠子摸出一个鸡蛋,在锅沿一磕,鸡蛋黄打了个滚,进去了,说:给我小表弟吃。转身就去和面,擀面。等她把面条细细地切出来,抖落开,老奶奶那边已经和孙子孙女在喝疙瘩汤了。天黑了,屋里也不开灯,暗中只听稀里呼噜的喝汤声。老奶奶不开灯,孙侠子就不好意思开灯了。好在,锅屋是秫秸搭的,不严密,透进了些天光,还能看见些。她决定烧锅了。这才想起没带火柴,又不愿意向老奶奶要,倒不是说这一根火柴值多大的人情,而是觉着已经借人家灶做饭了,再要这要那的,烦不烦人?她用拨火棒拨拨灶里的热灰,见方才老奶奶烧剩的那团豆稞,还有些火头。她从灶前地上胡噜了几根豆稞,小心地送进去,稀稀地覆上,然后转动着那团豆稞,慢慢地,慢慢地,忽听“砰”的一声,着了。她起身去搬带来的秫秸,抽出一根,撅成几截,架着火,锅转眼就热了。她并不急着添水,而是又接着烧几截秫秸,锅底几乎烧红,她才舀一瓢水下去,只听“”一声,刚下去的水已经沸了的样子,她略略再烧了会儿,放进菠菜,不一会儿就烫熟了。她用烫菠菜的滚水细细地涮了一遍锅,准备开炒了。锅是热的,叫水涮得发干,于是她先用锅铲接住一小滴油,沿着锅沿划了一圈,油滑下去,锅就润了,然后才将那小半瓶油倒进去大半。这边油进了锅,那边她方才打鸡蛋。她将鸡蛋哗哗地打起老高,就像连在筷子上似的,渐渐起了沫,她又腾出手在锅底添了几截秫秸,油大滚了。她斜了碗,一溜圈下了鸡蛋,打松的鸡蛋一着热油,“”地起了半锅,再下腊肉,一起翻炒。真过瘾啊!孙侠子什么时候这么痛快地大油热锅地炒过菜?过年时,下材料的菜都是她娘上灶,怕她糟蹋了东西,可她不是炒得很出色!不仅菜炒得出色,时间也扣得准,她这边刚起盆,那边,开会的人就来了,堂屋里坐得满满的。老奶奶终于开了灯,黄黄的一盏,照了人脸也苍黄着。这时,老奶奶的儿子媳妇都还没回来。大队会计自己到街坊家又借了张案板,两张案板拼起来。孙侠子不愿上桌,小李开完会就回家去了,就这样,挤挤挨挨地坐下,还是出不了胳膊的样子。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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