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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蚌埠(3)
作者 : 王安忆


   在蚌埠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百货大楼里度过。在那个年代里,百货大楼是最能体现城市的性质的,它往往是城市的最中心和制高点,和它相连一起的,还有电信局、新华书店、照相馆和影剧场,这些都代表着城市的生活方式。我们其实囊中如洗,所以逛百货大楼,显然不为了购买的欲望,似乎只是为了参与。参与这城市的主旋律。尽管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百货大楼依然竭诚竭力地聚集起尽可能多的商品,为使柜台货架看起来琳琅满目,它不惜将同一件商品排为长长一列,书店里的书也是这样,同一本书排满一列,甚至几列。即便是如此单调和贫乏,依然是超过了人们的购买能力,通货膨胀是远远谈不上的。可是这绝不影响人们涌向百货大楼,熙来攘往,也是为了参与。百货大楼是城市生活的最典型,在这里,可以充分感受到城市活泼的康健的脉搏,是城市的最强音。我们饶有兴趣地浏览着货架和柜台,毫不介意它们的过于重复。柜台里的营业员大都是傲慢的表情,浑然不觉地接受着人们羡嫉的目光。其中年轻的女性尤为突出,她们是在这城市戏剧的前台上,众人瞩目的主角。

    虽然是这城市的过客,我们却也奇怪地热爱星期天。我们极易受星期天气氛的感染,与居民同乐。星期天也是体现城市性质的特征之一,它有着闲适、热闹、轻松、欢快的气氛。街上的人多了,天空也格外的晴朗,百货大楼则达到了高潮。偃止多日的声息动静,这时候拉开了帷幕。这是城市的节奏,一拍一止的。在这种节奏之后,是可靠切实的生计,是这城市的命脉。所以,星期天的快乐里面就有着一股理直气壮,它绝不张扬,而是有所抑制,显得比较含蓄,也是矜持。而我们是虚空的,挤在人家的星期天里,难免有苟且偷欢的意思。但快乐总是有感染力的,况且少年人又大都贪欢。于是,我们便也享受着蚌埠的星期天。

    星期天又总是和公园联系在一起的。多年之后的回想中,发现这公园对于蚌埠的意义,实在只是一种象征,作为一个城市,公园是不可缺少的,它是城市对自然的怀想,这种怀想表明它最终走出自然,进入文明的事实。倘若从实用的角度来看,蚌埠是不必有这公园的。因为距离市区不远,就是柳树成荫的淮河大坝,坝顶宽阔平坦,坝下的淮河在这角度看起来,也是宽阔的,轮船从中走过,就像一叶小舟,突突的马达声在开阔的天地间消散了,汽笛声是柔和的。在城市的另一端,则紧连着大片的田野,五月的麦子芬香扑鼻,满目金黄。可是,还是要去公园。和所有的公园一样,水泥的甬道边是草坪,还有亭子、花坛、苗圃、假山,再有一个小湖,可以划船。傍着淮河,在这小池子里划船,就好比在澡盆里荡舟,有一点装模作样。然而,只有在公园的人工湖里游船,才是星期天的正业。这是美好的星期天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去公园,游玩人工的山水,这使我们与这城市更亲近了。

    星期天将连成一线的时间切割成匀整的小节,是有规律的平稳的起伏,像人体内部的生物钟一样,使平淡的生计具有了周期性的波澜。这就是城市和农村的区别,农村的时间是由自然来分割的,比如下雨、刮风、打雷、闪电,再比如播种、收割、歇地、水旱灾害,时间和生计就是这样,由着人意难料的自然意志作出决定。那时候,我们太年少,什么都不懂,不懂这种看似不安全的生活里真实深刻的人性,而只是眷恋着时事变故将我们与之生生剥离的城市。那是我们生,我们长的,没有泥土的故土。我们嫩生生的根受了伤。我们还没长成人,就被推进了人生。事情一下子变得那么严肃,而我们的心还很轻浮,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呢,考验就提前来临。

    我们一次次地来蚌埠,起先是为了转车转船,后来就开始停留,一日,两日,三日。蚌埠究竟在以什么吸引着我们?那就是我们所熟悉的、习惯的、深感安全的日常生活,在这里找到了最近似的形貌。我们可在其间避身一时,暂忘烦恼。其实,我们在这城市是流浪者的身份,有时候不得不在澡堂过夜。夜晚过宿的澡堂可不比白日里的,灯光暗淡,墙壁潮湿,水龙头一夜滴水,晚上九点过后方可入宿,早起六点就要离开,不能存放行李,我们只能随身携带洗漱用具,满城游荡。纵然如此,也阻止不了我们逗留蚌埠。可蚌埠是多么经不起我们游逛啊!我们像扫荡一样游逛这城市,稍不经意,就走出了城市,来到淮河大坝。

    我们又一次看见了淮河,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背着这城市,面对淮河。要是个好天气,太阳就将这条泥沙泛起,浑浊暗淡的河流照亮了。柳树都有了年头,一棵棵都是合抱粗,柳丝拂地,绿意婆娑。我们不由惊异地发现这条河也是有着美丽的时光。可就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忘形到要浪漫地以为自己是生活在“淮河畔”。河面上粼粼地写满着两个字:生计,生计,生计。是的,生计压抑着我们,心里满是愁烦。这是一条现实的河流,它从实打实的人生中穿行而过。在它的两岸,人烟稠密,沟渠遍布,五谷杂粮,一季三熟,种瘦的土地,熬干的农人,多少岁月从这河里流淌而去。说它浑浊,其实都是重重叠叠的岁月的影子。我们从来没有考究过它的历史,可我们所以那么沉重,那么抑郁,其实都是叫它的历史压的。历史化作了河上浓厚的阴霾,还有烟尘。它教育我们,生计的不堪重负又无可逃避,这一无浪漫可言,是日复一日的来临和逝去。

    蚌埠,这一个中转地,它掩蔽了我们多少不堪的回忆,一些窘迫的境遇和哀伤的细节,藏进了他浑然不觉的街区和客栈。它的浑然不觉,是知趣的,善解的,又是冷漠无情的。它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没看见。我们这些少年过客,就在它的背阴地里,收拾着伤口。闯荡在外,哪一个没有磕磕碰碰,碰到痛处,又能与谁去说?只有蚌埠,它不知我们的根底,也不负责我们的未来,它是我们的客地。我们就对着它哭吧,横竖它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说出去。事实证明,蚌埠它守口如瓶。因为所有不堪的事件从那里传来,都变成风闻。尽管谣言满天飞,可伸手去捞,一捞一个空。这就是蚌埠的功劳了,它把话嚼烂了咽进肚里,只留下一些风言风语。由于是风闻,那所有事件的哀伤成分便得到了缓和与软化,不再刺伤人们的心。痛楚减轻了,变得可以承受了。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转述一段传闻了。

    待到情节发展到蚌埠,浪漫的过程就已经结束,我们的传闻就是从这一切开始的。此时,事件中的男女也已消失了姓名,模糊了来历,在这个陌路的城市里,谁也不认识他们。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是属于传闻的内容,那就是这是一对上海的知青,远离家,在蚌埠周围的乡县插队。所以他们才会来到蚌埠,解决他们的难题。他们以夫妇的名义住进了这城市的一个小客店,显然不是我们转道去省城开会所住的那个严正堂皇的招待所,因为证明他们夫妇身份的证件是经不起我们那个招待所的服务员们洞察秋毫的眼睛,他们的举止行动也经不起服务员们警惕有经验的眼睛。只有那种偏僻街角的小客店,才愿意眼开眼闭地接受他们的证件。然后,他们就出门办事了。

    他们去办什么事呢?是去医院做人工流产。同样,这也是一家小医院。为了避人耳目,将事情做得更机密,他们选择的客店和医院相距非常遥远,这样,他们被人认出的概率就更低了。他们去做人工流产用的也是伪造的证明,小医院同样也不那么较真,眼开眼闭。他们去做这件事情心情十分紧张,只想着不要被人发现,至于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这样无辜地来到世上,又将无辜地离去,这有多么的冤枉,是他们想都没想的。面临着生存和前途这等人生大事,那种顾虑显得就有些虚无缥缈,还有些奢侈。这是一个麻烦,他们必须解决掉。所以,当他们终于结束了手术,走出医院,尽管那女生很虚弱,并且腹痛不止,可是成功的喜悦使这些变得不足挂齿。他们心情轻松地回到客店,甚至还商量着下午去蚌埠的大街逛一逛。时间还不到中午,真是一切顺利,女生苍白失血的脸色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女生上床休息,男生去码头买第二日回生产队的船票。男生走后,女生却感腹痛逐渐加剧,并且开始流血,起先还忍着,可是腹痛和流血越来越甚,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想喊人了,这才发现她连喊人的声都发不出来了。这小客店似乎空无一人,四周寂静,悄然无声。当男生买了船票,兴冲冲地赶回客店,推开门,只见她的女友已经从床上爬下,直爬到门口,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男生抱起女生,大声呼救着奔出了客店,青春的精血在石子路上栽下鲜红的凄艳的花朵。不知他是如何跑到医院,也不知结局如何,只知道原来女生怀的是双胞胎,在医院只手术了一个胎儿,另一个胎儿仍在腹中。那种小医院,又是那样匆忙的手术,总是很粗疏的。这就是那件传闻的始末。蚌埠有多少这样的传闻呢?

    蚌埠保守着多少秘密,为我们这些初涉艰难世事的少年,由于不懂事而犯下了过失,在这里得到纠正和将息,再继续奔赴我们茫然的前程,深以为那里有着美好的景色等着我们。我们把代价留给了蚌埠,这个萍水相逢的城市,这个我们一旦离去就再没回来过的城市。回首往事,蚌埠的景色是多么苍茫啊!它隐在白色的雾气和黑色的烟尘背后,高大的烟囱和电线杆子凸现在苍茫之中,好像一艘船的桅杆,暮色则像帆,渐渐升起,张开,遮住了蚌埠的身影。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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