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楼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四部分
蚌埠(2)
作者 : 王安忆


  想一想那匍匐在寂静中的铁轨吧,都像是箭在弦上。枕木间的碎石发出幽光,那是由于寒露的浸润,又结成了霜。突然,黑夜变成了白昼,暗中的一切都跳到了眼前,纤毫毕露。彼此看清了面目,相识的变成不相识。人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锐响,天空被撕裂成了两半,光柱风驰电掣,劈地而来。火车进站了。人们怔了片刻,随即一场真正的暴乱起来了。起先,火车刹车怪异的巨响压住了动静,突突的喷气声又遮蔽了一时,接着,暴乱的声响终于突破而起。

    最为戏剧性的巧合是,在这时刻,倘若天下起雪来。雪花无声地落到布满煤渣的地面,在喧声震天的月台周围,谁也不注意之间,遮白了一切。等天明时分,蚌埠醒来,看见这个长年灰蒙蒙的城市却变成冰雕玉砌,谁会想到这一夜的搏击厮杀。火车已经开出一段路了,车里的人也在迎接曙光。曙光中,田野里走着荷锄的农人。蚌埠码头的轮船正在出发,已经与我们无关。在我们身后,蚌埠正拉开日常生活的一幕。是的,这个城市也有着日复一日的家居生活。那就是在凌晨时分,我们赶船的脚步匆匆拍击着石子路,路边那些黑漆漆的窗户里的生活。它与我们,也是有过正面的接触。

    我们是在七十年代头上离开上海,这个城市刚经历了革命的狂飙,还没来得及从惊恐和混乱中回过神,少年离家又给这惶惑不安雪上加霜,生活就此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时事的变故叫我们认不得这个世界了。农村是另一个世界。它如此突兀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以它极度的贫瘠,荒凉,没有组织,令人猝不及防。我们的心其实比我们能感受的,更为孤苦。离家火车站上的哭号,其实才是该哭的十分之一。生活的常规已经破坏殆尽。可是,不期然的,我们又与它邂逅相遇,就在这里,蚌埠。在这城市阴郁的表面之下,竟是有着温和的、整洁的、规矩的、安宁的生活。

    第一次的印象来自一个过路的夜晚,不是为了回家,更不是为了回农村,是为去省城合肥开会而路经蚌埠,是开全省知识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跟随代表团乘船抵达蚌埠,不必直赶火车站搭夜车,而是在一家招待所住宿,明早乘坐去合肥的火车。是深秋昼短的日子,去往招待所的汽车驶在暮色笼罩的街道,路灯亮了。有下班的骑自行车的人流,潺潺地流淌。徒步的行人也带着迫切的想回家的表情。即便是在这个高峰的时间里,这城市也还保持着相当的宁静,但宁静里却有着一股子活泼劲儿。这是安宁的城市黄昏,有一些尘埃落定的意思,所有的辛劳、忙碌、焦虑,归于休憩。由于不必去赶下一程旅途,心境是悠闲的,这是第一次悠闲地度过蚌埠的街道,就好像第一次走入蚌埠的内心。以前都是擦肩而过。这城市的内心突然映射出一种熟悉的情景,是这华灯初上的街,还是街上步履匆匆的人?待要去捕捉,却又捕捉不到了。

    然后,我们住进了招待所。我们几乎忘记了原来还有着这样一种适意的旅宿。红漆的地板,洁白的床单,明亮的电灯,公用的厕所和洗脸间瓷砖白得耀眼,还有服务员周到的服务。多年后回想,这其实是一个最简陋的招待所,不过,即便是消除境遇差异的因素,这招待所的清洁依然是令人怀想的。那真是纤尘不染啊!我们从满目灰土的世界转眼间到了这里,满心是意外的喜悦。我们尽情地享用着伸手即来的自来水,在灯光通明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串着门,房间是两个人一间,简直有些奢侈了。接着,兴奋渐趋偃息,疲倦袭来,难免意兴阑珊。各自回到房里,上床闭灯。有灯光透过棉布窗帘映进房间,这种微明的夜晚也是熟悉的。半醒之中,心里浮起一个明晰的思想,那就是,这世界依然有着,正常的生活,一种不是享乐却也绝不受苦的生活。我们这些被抛在动荡的世事里,不知何始,不知何终的孩子们,就是在蚌埠,这个中转的城市,度过了一个温存的夜晚。

    也许就是受这一夜晚的启迪,我们便经常光顾蚌埠了。蚌埠的澡堂是我们头一站。插队的日子里,洗澡一直是个大问题,由于不洗澡,还由于和农民同住,我们几乎难逃生虱子的可怕厄运。我们每个人的头发上,都串着白色虮子,即虱子下的卵。县城的澡堂是一个大池子,清早放一池清水,下午已成了泥汤。我们又都是那样害羞的年龄,赤身相对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曾经有三个女生终于熬不过不洗澡的煎熬,她们想了个好主意,就是起个大早进城,做头一批澡客,然后三个人轮流去洗,这就避免了相互面对裸体的窘境。即便如此用心,洗澡的经历依然十分震动,蒙蒙水汽中一具具的或老或幼的裸体,尽管是互不相关的陌路人,那情景也羞耻得可怕。说人体美丽那只是抽象的概念,具体的人体其实是可怕的,尤其是这些生活辛劳,生育和养育榨干了身体里每一滴水分和活力的女人们。乳房像两只空面袋,直垂到腰间,皮肤的皱褶里嵌着成年的泥灰。并且,一旦脱去衣服,没有掩饰,个个都那么放肆,无耻的村话满澡堂都是。这是一个极为粗暴的地方,它在不经意中伤害了我们纯洁柔软的心。

    蚌埠的澡堂是文雅的,隔成单独的小间,水泥地面很清洁,因为地漏通畅,积水可以随时排走。屋顶很高大,顶下是一排天窗,照射进明亮的日光,还有新鲜的空气。这是一个名为“人民浴室”的澡堂,至今还记着它亮堂堂的四壁瓷砖。也许我们碰巧总是在周日以外的日子里去,所以印象中浴室里的人总不多,从来不挨挤。等我们尽情地洗完澡,走出“人民浴室”,正是日头当空的正午,身上暖洋洋的,走在街上,街沿的报栏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脸,红红的,剥去一层皮的样子,这才叫脱胎换骨呢!幸福生活很简单,就是洗一个热水澡。身体的舒适,有时可以抵消精神的苦闷。在这一刹那,什么前途啊,希望啊,都搁置脑后,余下的,是感官的充分的享受。那时候,我们的欲望很单纯。

    后来,我们渐渐进入了蚌埠的家庭,那通常是与我们同在一处插队的蚌埠知青的家庭,他们能够经常地回家。由于这个原因,他们就似乎没有和家断了联系,不像我们,家的概念已经在距离和变故之后,变得模糊,几乎难以相信它的存在。眼前是无望地混乱着的生活,没有一点企盼。而蚌埠知青却像我们在校时的三夏或三秋劳动,劳动完了,就可以回家。他们没有失去对家的依傍。当然,离家最近的是五河县城的知青,可在我们偏狭的目光看来,他们的县城里的家是不足以叫人羡慕的,这和农村区别不大。吃水要去井里挑,洗衣也是挎在篮里到河边去洗,房子是砖墙泥地,院子里甚至还垒着猪圈。这样的家,反是叫我们悲哀的。尽管我们离乡背井,孤苦伶仃,却不妨碍我们心怀偏见,还有傲慢。

    蚌埠的家庭生活依然循着常规,使我们想起往昔的岁月,不知道我们的远离的家庭是否也是这样?这些家庭大都慷慨地接纳我们,供我们吃,供我们睡,家中的老人还会教我们几条做人的规矩。我去过的家庭是住那种小型的单元房,就是十多年后风行上海的“新工房”。这样的单元房是蚌埠大企业的宿舍房,它象征着令人瞩目的社会阶层,殷实可靠的经济基础,还象征着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单元房接近上海的公寓,只不过小了两号的,里面的生活绝对的城市化。推开门,你会惊异,我们被粉碎的生活,在这里又完好如初。陈旧的家具和一些可有可无的杂物表示着一个家庭岁月和财产的积累,一成不变的起居茶饭也表示着家庭历史的积累,房间陈设上风格的不统一还流露出迁徙的迹象。这里有一种叫人踏实的性质,不是温馨,也不是亲切,更不是愉悦,它甚至还是带有几分戚容的,那就是家居的生活。这关在单元房的小匣子里的生活啊!它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它的呼吸暗暗回应着我们心里的渴望。我们没想到,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事情还能够保持着延续。
春风文艺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