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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蚌埠(1)
作者 : 王安忆


  蚌埠

    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的地方的历史。我们追究历史的地方,总是那些与我们无关的,比如旅游地,或者某一处偶然的途经之地。现实的生活占据了我们的注意力,历史显得虚无缥缈,它走不进我们的视线,它是供给闲适的身在事外的心情去追问的。过了许多年,我从《清史稿》上看到,我插队所在的安徽五河县,在清代是著名的产酒之乡。这才想起满城的酒糟酸气,县城的水泥路上,铺满了厚厚的酒糟,在阳光下发着酵。我从没想过它的来历,迫在眉睫的生计遮住了我的眼睛。

    蚌埠这城市的历史,我也不知道。但知道它对于我插队地方的农民们,是一个重要的大码头,它使得孤陋寡闻的农民,变得见多识广了。无论是多么遥远陌生的地方,由于有了蚌埠,就变得容易了解了。农民们说:哦,是从蚌埠往北。或者,从蚌埠往南。我所来自的上海,农民们在广阔无际的麦田里转了一个圈,便明白了方向:不是从蚌埠上船的吗?那么就是在东边。他们粗黑的捏锄把的手指在耀眼的阳光下,肯定地一点,上海就有了。

    他们中间只有极少数的几个,去过蚌埠,可是每日里,他们都听见来自蚌埠和去往蚌埠的轮船汽笛。尤其是在远离村庄的农田,由于天地广阔,悠长的汽笛便自由地飘荡过来,早一次,晚一次。船是从大柳巷到蚌埠。一早从大柳巷出发,傍晚才可到蚌埠,反过来也一样。五河码头是大柳巷之后的第二站,所以,当汽笛传来时,日头已经高了。下午呢,日头也还高着,人们都在田里忙着。当然,这是指天长夜短的春夏季节,冬天就不同了。假如是下雪天,人们不出工,一日只烧两次锅,大部分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偶然的,汽笛也会传进耳里。于是,雪封的村庄不再是离群索居的了。

    往来于蚌埠的船上,午饭供应的是面条和面包。面条是一角二分一碗,面包八分一个。面包自然是稀罕物,面条因是机压面,便也稀罕了。这两件吃食散发着蚌埠的光辉,倘若有人从蚌埠来,势必要问的:喝面条了吗?吃面包了吗?其实,面条是寡淡无盐的,面包则是粘牙的,是面捂了,还是面没烤熟。再加上盈耳的马达声,布满痰迹的水泥地,充斥着蒜韭气的底舱,这就是航程的全部内容。然而,等船靠岸,叮叮当当地下了锚,缆绳在船和码头之间抛去,穿着橡胶防水裤的水手迈着大步走来走去,将码头上的铺板踩得咚咚响,跳板架起来了,一切准备就绪,铁链解开,人们一拥而出,跳板在脚下有节奏地震颤着。气氛不觉有些激越,航程中的抑郁扫清了。

    从上海回五河,为了搭乘一日一班的轮船,我们必须在凌晨三四点时抵达蚌埠,再赶往船码头。这时,整座城市还在黎明前最好睡的时分,石板地上响着我们急促的零落的脚步声,使得离家远行更显得凄凉。由于空气中的煤屑和烟尘,路灯是昏暗和浑浊的,建筑物隐在黑暗之中,偶然有一扇窗户亮着,就像一只暗中洞察的眼睛。码头售票处是大亮着灯光,却是更加剧了夜的深沉,窗口蜿蜒的长队叫人沮丧,强打精神,终于买了票,通过检票口,已经有了淡薄的天光。电线杆子在晨曦中最鲜明,是平面的线条,有一种早期工业社会的气息。

    我似乎从来没有看见过蚌埠码头的全貌,只有一些细节像钉子一样,坚固地扎在心底。比如跳板的木格底下,滞重的水波。水是黄绿色的,一股一股地滚动,是稠厚的印象。此时,天光初亮,景物均是苍白的,但是轮廓清晰,人心是一种空明,万念皆休的宁静。机械地走过跳板,好像是一个自己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动作。起锚的叮当总是特别的醒耳,敲击着迟钝的知觉,可也是隔膜的。几乎所有的航程,我都是坚持在船舷的甲板上度过。现在,船下的水波呈现扇形,被螺旋桨一股一股推开。水依然是黄绿的,离清澈差得远呢,但毕竟稀薄了,竟有了些粼粼的波光,因为太阳出来了。

    太阳离开了地面,升到了河岸的柳树丛里,船行驶着,一轮火红的太阳跟随着船,穿行在柳行间。这情景是难得的瑰丽,它缓和了心情,使尖锐的悲哀变成了温存的伤感。于是,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眼泪涌上眼眶。这是淮河最富诗情的一刻。可是转眼间,太阳升上柳树梢,又离开去,到了天空。没了柳行作参照,看上去,太阳不再紧随船尾,而是停驻的状态。在强烈光芒的照耀下,一切又都变得苍白了,而且有些脆弱似的。河水是惨白的,轮船在上面投下薄削的影子。这条河,很少给我们浪漫情怀。在黑龙江的知青,喜欢用“北大荒”称呼他们生活过的地方,内蒙古的知青则用“草原”的说法,这些名称都流露出抒情的意思。而我们安徽的知青,从来不用“淮河畔”来叫这个地方,虽然这条河贯穿整个省份。这是一条枯乏的河,两岸的景色很单调。位居中游的蚌埠,则以钢铁、水泥、煤烟,给这条河增添了灰暗沉重的颜色。汽笛在蚌埠铅灰色的屋顶上回荡,与在五河乡间的迂回,效果完全不同。这汽笛使蚌埠的天空更显得压抑,沉郁。河流从它脚下经过,步态缓慢,表情呆滞。

    火车是从蚌埠的心脏穿过,车轮撞击铁轨,咣当咣当地响,内燃机车头喷吐着黑烟。还有车头与车厢衔接的那一声,也是斩钉截铁的。夜半时分,你几乎能看见沉沉欲睡的车厢情景:列车员在走廊间穿行,踢碰着熟睡的旅客的脚,灯光明亮,使人们的倦容更加一目了然,口涎从半张的嘴角缓缓流下。车从沉睡的城市开过,震动着人们的睡眠,就像一股强劲、粗砺的狂风掠过。

    对于我们,车站是和码头一样重要的场所,我们就是为了这,才涉足蚌埠。否则,为什么呢?我们和它无亲无缘。我们是名副其实的这个城市的过客。这城市是我们的中转地。正与码头给我的印象相反,铁路总是以全貌进入视线,细节是不存在的。我似乎总是站在一个类似旱桥的高处,俯瞰铁路。它们像一束钢丝,有时捏紧一把,又有时散开来,各向各处,然后再捏紧了,甚至交错纠集,之后还是漫地散开。我看它看得不很真切,与它之间隔着厚厚的煤烟,煤烟蒙住了钢铁的光亮。烟尘弥漫中,养路工、检修工在铁轨上跨来跨去,用锤子击打钢轨,声音却被风吹散了。好像是无声无息,又好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轰鸣笼罩了,声响被压住了。前方是迷蒙的,铁轨就交织着分散着消失在那里。

    一旦走进站台,铁路的全景便退得无影无踪,此时只有一件事情在我们心目中,那就是上车。在蚌埠上车,情绪是高涨的,因为是要回家。尤其在临近春节的时分,人多,车多,气氛是紧张的,激动的,带几分有你没我的战争气息。这气氛更加烘托了热烈的情绪。倘若怀几分幽默感来看的话,这多少夹杂着一些人来疯。可是那时我们还是少年,初闯生活,不可能那么洒脱。回家是我们暗淡无光的插队日子里的一线光明,谁不是如同扑灯的蛾子,一拥而上。上车使我们忧心忡忡。临近春节的列车永远晚点,因为增加了太多的临时客车。车站广场人头攒动,忽然间,像炸营一般骚动起来,朝一个方向涌去,是因为一个放站上车的消息蔓延传开。但这往往是个谣传,转眼间被摧毁,广场上的人流又涌了回来。骚动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平静,但错误消息的影响却很难消除了,它使人一刻不敢懈怠,提高着警惕。时隔不久,下一次骚动又来临了,并且,间歇越来越短。这时候,要是有闲心,站一个高处,便可发现广场像一个起着风暴的洋面,波涛起伏,浪头推来推去。然而,身在其间,只觉身不由己,脚不点地,身前身后全是各种行李包裹。这些行李大都十分坚硬硌得人生疼,里面装满了秋收的农作物:花生、芝麻、黄豆、红薯。庄稼上的尘土从旅行袋的布缝里挤出来,人都是灰头灰脸的。

    放站的那一刻真是可怕,称得上惊心动魄。有多少回家的知青啊!蚌埠四周的乡镇,每一个村庄都有着成群结队的知青。很多人都是冲着蚌埠的铁路来这里插队,铁路是我们的生命线,它维系着我们的家。我们离开那里就没有想过再能回去那里,从此也只能是那里的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前途是渺茫的,在渺茫中,这却是唯一的维系。所以,在这一刻里,四周的知青们,便像战乱中的难民一样,直奔向铁路而来。

    假如能够设法提前进站,这大都需要有过硬的铁路上的关系,你就可以静静地守候着月台。月台是多么安静啊,甚至是寂寞的。灯光将人影拉得长长的,薄薄的,售货车停在那里,卖货的人不知躲到哪里取暖去了,所有向这里行驶的列车都被阻在遥远的站头上,临时停车。没有车来。广播也因为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哑口无言。没有进站的车头喷吐黑烟,空气竟变得清澈起来。在明亮的月台四周是加倍的黑暗,轨道埋在黑暗里,看不见了。这一刻的安宁使人对上车有了信心,心想那不过是小事一桩。火车终究会来的。然而,广播突然嗡嗡作响,这是某一列车即将要进站的信号,神经陡地紧张起来,方才的信心崩塌了。

    领略过放站前月台的宁静,才知道放站真正的骇人。月台颤动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击,好像是地底深处升起一股嗡嗡声,呈渐强的趋势。然后,脚步声响起了,是从地下道传来的,脚底与水泥地碰撞出沉闷的嗵嗵声。转眼间成为巨响,人从地道口涌上了月台,说话声淹没了脚步声,无数条喉咙在喊话,有几声特别尖锐的,穿透过来,是骇世惊俗的效果。高音喇叭里的播报声格外的冷静,一字一句地报着车次进站的时间和停靠的月台,在一片喧嚣之上,是居高临下的声音,完全不顾及它所引起的反应。这时候,车还没来呢,可是情绪已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再不能有一点点煽动,每一句毫无根据的流言都将掀起万丈惊澜。人们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个,不由谨慎地住了嘴,连广播声也息止了。这一阵安静却是有着空前的压力,比先前的骚动紧张一千倍。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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