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住的那一家位于著名的南京路后面,一条庞大的弄堂内。这家的居所相当局促,是在三楼占了一东一西两个小间,中间并排两间向南大间是别人家住。最初时候也不知如何分割的,东屋左手有一间带浴缸的厕所,倒是住小间的专用。而在小杜和海林看来,是很奇怪的,厨房也设在里面。放煤气灶具的台子几乎顶到抽水马桶跟前,以至于如厕时只得侧过膝盖。浴缸显然并不经常用于洗澡,因为水龙头里没有热水,却是横头架了木板,放置锅盆杂物。这家上海人待他们很是诚心,专腾出东边的一间供他们住,即便是他们独占一间,也挤得很。床是一张沙发床,本来就软,底下的弹簧大约坏了不少,就陷成一个凹地,他们三口人,就都窝成一团。沙发床以外是一具柜子,一摞樟木箱,一个茶几。他们这已经嫌挤得伸不开脚,就更不能理解这家一对夫妇带一双读中学和小学的儿女,如何在那一间同样面积的西屋里安身,还要放一张方桌供大家吃饭用。无论是东屋还是西屋,或者厕所兼厨房,推开窗,几乎一臂之遥,就是对面人家。所以,就有竹竿搭在两边的窗台上,晾晒衣物,其中包括女人的裤衩和乳罩,令海林和小杜都觉难堪。虽然他们家的孩子是投奔海林家的,因而他们是感恩戴德地待海林和小杜,但到了人家家里,究竟是要迁就人家,洗涮和如厕需避让着进行,因打扰了别人也必说几句奉迎的话,总之是收缩着做人。海林是从小受人服务惯了的,并不是放纵的性子,只是没受过拘束,就有着一副坦然自在的神情,如今,也多少是不安的了。他显得格外的兴致高,对什么都很好奇,很赞扬,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他都积极招呼,热烈地聊着天。小杜看着他都觉着陌生,而且嫌烦,她不知道,其实这种造作出的好心情完全是出于不知所措。相形之下,小杜就比较坚持个性了。她一如往常的矜持,但因是在客边,面对主人的盛情,这就显得有点冷漠了。人家夸奖她的好看,孩子的乖巧,她都不动声色。问她话,她一般也要延半拍再作答,热情的海林就赶着替她回应,看上去,她更像是对别人不理睬。在这拥簇的环境下,人本来就受辖制了,还要应付别人,两人再不合作,彼此就有些起恨意。等到晚上,关上房门,终于松弛下来,小杜就想发作,可是一回眸,看见海林的脸色,心却软了。海林变得委顿,眼光里有一种告饶般的怯意,想看她,又不敢,眼睛就躲闪着。
看病的事情也不顺利,本来是为释解疑虑的,结果越看越上心事。看的医院多,说法就多,病情解释得详细,也就变得可怕。有的说是“胸锁乳突肌发生纤维性挛缩”,有的说是肌肉缺血,又有的说是颈椎骨结核,还有问出生后是不是在颈侧有肿块。他们被一家医院劝说得下决心手术了,再听手术原理,是将胸锁乳突肌在胸骨或锁骨上的止端切断,就又犹豫起来。然而医生则紧逼道:必须极早手术,倘过了五六岁,斜颈虽可矫正,斜颈形成的面部不对称却不能完全恢复了。他们为难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回到所住的人家中,小杜只顾抱着孩子坐在房里发愁,已完全不管应酬主人的客套。这家人早就从自己女儿那里听说小杜的作派,心里已经存有成见,但也没想到她倨傲如此,背地里只说是看海林及海林父母的面子,骂她“小人得志”,面上依然客客气气。而小杜却是无时无处不感觉到他们对她的蔑视,不仅是他们对她,还是包括他们邻里在内的上海人对他们一家的蔑视。他家小孩子和弄堂里人,都喊他们孩子“小安徽”。这家的母亲,长相漂亮得不合乎她的年龄,也不合乎她所居住的窘迫。她向小杜教授许多育儿方法,每一次教授,开头总是:我们上海人,接下去再如何如何。令小杜好气又好笑的是他们自己局促如此,可一旦听海林描绘他们所住的平房院落时,他们竟是同情道:哦,原来是像庙一样的。
看病之余,他们也由主人陪同去游玩,因为无心情,看来看去只看到人多。城隍庙豫园人多,淮海路南京路人多,黄浦江外滩也是人多。走在街上,心情到底是要敞亮些,看看橱窗里的摆设,梧桐树后的洋房,或者只是街上行走的年轻姑娘,也觉得是好,可是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心里只有孩子的病,还有,寄人篱下的这一天天的日子如何打发。连那婴儿都不如先前活泼了。这天下午,主人家的父亲从单位里领来两张电影票,一家人都主张他们去看电影,孩子放在家里午睡。其实,多少有一点将他们支走的缘故,主人家也想放松一下。终日与两位客人相守,双方都感疲惫。出于同样的原因,两人去了电影院,黑洞洞的电影院里,两人互相也看不清脸,望着前方的银幕,并不在意上面活动些什么,竟都睡着了。一时睡,一时醒,电影就放完了。走出影院,天已向晚,街上行人匆匆,他们一路无话,只觉有无限的心灰意懒。赶到家中,孩子已睡醒,正抱在那家小女儿的手中,桌上的饭菜也摆好了,就等他们来到。照理说这是温馨的一幕,可却加重了他们的倦意。吃饭时,主人自然要问电影好不好看,演些什么内容,小杜一句不答,全是海林说话。最后小杜放下碗要离桌,主人又劝她添饭,小杜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回答,一声不出转头料理孩子去了。一时就有些冷场,海林说了声:别管她!算过去了。晚上,海林回到房内,忍不住说小杜一句:你可不可以对人家礼貌一点。小杜并不回嘴,将哄睡的孩子往沙发床中间一放,站起身就推开房门走出去。海林不敢大声喊她,只得跟在身后下了楼去。楼梯极窄,需侧着脚小心地一级一级下,此时两人都急着下,任鞋后跟撞在楼梯板上,砰砰地响。于是,楼里人都知道他们出去了,推开窗户往弄底看。
小杜走得很急,一眨眼就转过横弄。弄内又没灯,海林赶出横弄口,不晓得她是往直弄的哪一头去,因这是一条两头通的弄堂。他朝这头跑跑,看不见小杜,又朝那边跑跑,还是看不见小杜。于是就失了方寸,干脆乱走起来。这时候的马路很清寂,路灯亮着,将柏油路面照得发亮,两边的楼房变成幢幢黑影,比实际的体积显得更为巨大。海林走在底下,心里有一股悲哀。这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又向来顺遂,本来是没有多少内心活动的,此时却因处境使然,心情变得复杂了。他在这陌生的巨大的城市暗影里急急行走,不晓得要去哪里,只觉得这些暗影就像铜墙铁壁,撞不开一条缝来。他不晓得走了有多久,又有多远,只觉得马路上又清寂了一些,因此也开阔了一些。由于这一气急走,情绪略微平定,这时,他看见前方树影下有一个人,是小杜。他走过去拉她,她挣脱了,往一条弄里跑去,他则跟去,不想这是一条死弄,在弄底他捉住了小杜。弄底是一面高墙,墙那边不知是学校还是机关的操场,老远才有一排绰约的楼房,隔墙立了一根高高的灯柱,亮着灯。灯光下,海林看见小杜在哭,自己也想哭,却哭不出来,就将头抵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一条受伤的大狗。小杜收起泪,抬手抚了海林的背。两人忽有些相濡以沫的感情,这是自认识以来从未有过的。像他们这样,在内省的小城镇长大,生活很单纯,内心其实是娇嫩的,这个城市对于他们太过剽悍了,他们都受了伤。
这晚过去两日,他们就带孩子回了家。没和那边的父母商量,自己决定停止求医。小杜就按母亲教的方法,喂奶时专喂那一个奶,让婴儿使劲朝这边够。他们也不去在意孩子的斜颈,由他长去罢了。孩子长到三岁才彻底断奶,这时才发觉已无半点斜颈的痕迹,关于斜颈的所有担忧和折磨,也消退很远,想起来淡漠得很。倒是小杜的乳房,由于总是吸吮一边,就左右大小不一,不那么匀称了。断奶后不久,小杜就怀了第二个孩子。其时,县城里的上海知青陆续回了上海,或者去了蚌埠、合肥稍大些的城市,有那么几个终于走不了的安下家来,如同消失一样,不再看见他们个性鲜明的身影。码头变得安静,不再如潮水一样,一股一股地涌出外乡人。正午寂静的一刻,沿了淮河,几乎听得见临淮关的起锚声,然后汽笛鸣叫着,向着上游,或是下游,驶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