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林还是不肯去叫小杜,他这一回突然变得很有原则。一旦有了原则,就一点不肯变通。这也是老实人来脾气,一根筋的。事情简直一点指望也没了。这天下午,工间休息,喇叭里放起广播操的音乐,人们走出办公室,散在大院里闲走,就见副县长背着手,走进广播站。正是小杜当班,见副县长进来,赶紧站起身。副县长看看桌上的机器,喇叭,正转着的唱盘,问了几句工作生活如何的话,就返身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田姨熬了冰糖猪蹄冻,下班回家吃饭。说罢才走出门去。这一回,小杜不能不去海林家了。大庭广众之下,副县长亲自上门来请,她可说挣足了面子。心下还是感激的,感激他大人不把小人怪,让她下了台阶。下班后,小杜去了海林家,田姨已经开锁进门,对她说了声“来了”,自己进厨房捅开炉子坐水,指示小杜舀米烧饭,又出门往伙房里拿托买的菜。不一会儿,海林也来了,见是她在厨房里,怔了一下,小杜已经吩咐他剥葱蒜了。忙了一个时辰,饭上桌了,四个人围一张方桌坐下。虽是有些生分,但其实都是大院里时常照面的,也都有些共同的人事可谈。其时,小杜不禁也觉着自己矫情了,将上不上门看得过重。等晚饭过后,田姨从抽屉拿出一块上海牌手表,送到她手上,使这初次上门又变得郑重起来,小杜反倒感到惭愧了。她推托几回,最后是田姨交给海林手上,由海林送她回宿舍时,帮她戴在了手腕上。
这年的国庆,海林和小杜结婚了。受田姨照顾的那几个上海知青家庭,纷纷邀请他们去上海旅行结婚,田姨和海林都以为可行,可小杜对上海的心情总是复杂的,她对那几个上海女孩一直无法释然。她在海林家中,不免要与她们正面接触,见她们在海林家比她更熟,田姨对她们也比对她亲热。事实上呢,因小杜是儿子的媳妇,对待起来终有些顾虑,不敢随便,自然就疏远了。到上海去,而且是住她们家中,小杜当然不会乐意,所以坚执不去。至于要不要办酒,田姨的意思是办,也不要大办,只请一些至亲的人,比如小杜的父母,儿女亲家总要见面吧!对此,小杜心里则是矛盾的。一方面她觉得公婆当然要与父母见面,她小杜又不是没有娘家的人;再一方面,她却是怕自己的父母见公婆,怕见出高下自己不好做人。结果是,她父亲写信来,让与海林父母解释,他工作上走不开,她母亲呢,因她嫂子刚生了孩子,要帮着照看,所以呢,就不去喝孩子们的喜酒了,孩子交给他们,也是令人放心的,如果婚假有多,很欢迎新姑爷来家看看。信上的话说得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小杜万没想到父母如此体谅自己,此一瞬间,她都感到自己和海林远了,因海林是决不能体会到她的这番心情。后来,他们的喜宴只是简单地吃了一顿饭,请了刘姨,还有其他各自的好友,小杜这边是小洪,其实也都是大院内的熟人,倒也热闹了一场。第二日,小杜便与海林一同搭船去临淮关了。
母亲早已将屋子收拾出一间,铺了新被褥,还剪了喜字。怕婴儿闹了新人,她哥哥将嫂子送回娘家暂住几日。父亲担心自己口讷,儿子们呢,又鲁拙了,所以特意留了一个过路的蚌埠客,好陪新姑爷说话解闷。样样安排舒齐,就等新人进家门。小杜先还担心海林不惯,她内心里总是将自己家看成清寒而无味。不料想海林深感有趣。他自小在机关大院里生活,没有过巷里坊间的人情交往,在这老镇老街,就觉处处新奇。大院里的家庭多是父母都工作,吃食堂比在家吃多,所以,小杜母亲的饭菜在海林,粗细都是美味。倒是父亲特留下的陪客没发挥作用,因海林更爱与小杜的兄弟玩耍。下棋,打扑克,到河滩捉螃蟹回家煮,晚上去电影院看电影——海林什么电影没看过?县大院每周末都扯起幕布,仅有的那几部片子,翻来覆去地放着。可拿了电影票挤挨在电影院的长连椅上,因总归有不凭票凭熟人潜进去的看客,所以长连椅上总要多出些人来,于是,大部分注意力不在银幕,而在底下的争夺,自有一番强弱对比的乐趣。小杜的家人也对海林非常满意,觉着一点没有干部家出来的人的脾气,还很看自己女儿的眼色。只有小杜才明白,自家人对海林的倾心倾力,原本的生活并不是这么样的。而海林呢,是当假期来度的,舅子们则是他的玩伴。三天时间过去,她和海林的假期满了。父亲送他们上船,每一条轮渡上都有他的熟人,早已留下了座位。小杜看父亲与他熟人说笑的样子,显出和海林相处时的屈抑拘谨。正日头下,父亲的脸色略见苍白,开刀时的亏欠还没补上,家里的日子哪能与海林家比啊!上船时小杜落后一步,将一卷钱塞到父亲工作服口袋里。船叮当地起锚,水手的橡皮长筒靴沓沓踩在木码头上,汽笛鸣叫了。都是小杜自小听惯的声音,此时都在唤她,殷殷切切。
大院里虽说都是国家干部,其实呢,也是和市井差不多,喜欢传闲话。就好像有人听壁脚似的,一传十,十传百地说,海林和小杜吵架,吵急了,海林冒出一句: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没有某某某好看呢!这个某某某就是替海林织过花色毛衣的上海知青。这时节,上海知青不再像往常那么频繁出入他们家,因有一个推荐上大学,有一个按政策困退回家,另两个倒是招工到了县城,所在单位都在县委大院不远,但要八小时上班,生活又比在农村安定,当然,也多少有一些小杜的原因,她们来的稀疏了。她们与小杜一直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关系,彼此都没有做朋友的愿望,背底里叫小杜“酸冬瓜”。她们并不清楚因她们而起的纠纷,但女孩子总是有一种敏感,还有一种天生的妒意。这不是说她们中间有哪一位对海林抱什么想法,在她们眼睛里,连海林都是土气的,她们又不真想在这里安家。但她们自己看不上海林并不等于说,她们就认为海林会看得上小杜。她们这样过低地评价小杜,正说明她们对小杜有几分在意。至少在公众的舆论中,小杜是好看的,广播员的工作也比她们做工人好得多,还有,小杜有对象,即便这对象只是海林。而她们,因为不甘心在这里生活,婚姻就变得渺茫了。同时,她们也能注意到小杜对她们的敌意,这敌意是以过度的客套表现的。自从她与海林结婚后,这种客套里就有了一层做主人的意思,分外使她们感觉在客边,虽然田姨对她们一如既往,然而,怎么说呢?田姨都有些受屈抑的意思了。有几回,在街上和田姨遇着,田姨眼睛里露出热切的光芒,拉着她们的手,让她们去家里。她们坚持了几个回合,田姨就放弃了。然后,田姨就会絮叨,小杜如何掉脸子给她看,又如何役使海林,尤其怀了身孕后,连油瓶倒了都不扶。总之,是所有婆婆对所有媳妇的不满。事实上,海林和小杜,就和所有的夫妇一样,有龃龉,有恩爱地生活着。不久,就生了一个男孩。
海林是独生子,生下男孩就分外令人高兴。田姨特别让海林去临淮关接来小杜母亲,伺候小杜坐月子。在田姨这样一个做惯干部,又是领导家属的婆婆,能有此人之常情,使小杜母女都很感动。小杜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谈不上有什么眼界,可街坊巷里也是世道人间,所以算是个有见识的女人,再加生性诚挚,待人接物就要比小杜从容,与田姨相处得颇为融洽。海林也很尊敬她,副县长原本不多话,可对亲家母所述民情,却有兴趣听和问。有母亲在场,小杜不得不随和些,一个月圆满地过去。之后,小杜和田姨也较从前协调。这个孩子,真有些像和合二仙中的一仙,给这家庭带来瑞祥的空气。当孩子长到三四个月时,却发现脖子有些拧,就是说,头转向东时,脸却向西,医生诊出是“先天性斜颈”。小杜的母亲来信说这无要紧,不是向西斜吗?那么吃奶时就头向东喂那边的奶,小嘴要够奶头,一够两够就够过来了。小杜母亲孩子多,民俗里又自有一套生养的道理,说的话自然叫人宽心。可这是全家的宝贝,不免就会过度紧张。副县长家的孩子呢,医院里也不敢把话说轻,提出可手术矫正,但要上大医院去做。于是便商议着去蚌埠还是去合肥。田姨一拍腿,何不去上海呢!上海那几家得知消息后,都表示欢迎,并且分摊了任务,一家管吃管住,一家管联络医院,还有一家专管游玩。就这样,海林和小杜分别向各自部门请准假,带了孩子和一堆土产上轮渡,在临淮关搭车,直往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