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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昆明—北京—上海(4)
作者 : 王安忆


  海林先是到小杜的播音室里,后来也到了小杜的宿舍,吃了小杜在火油炉上煮的腊八粥,自己包的饺子。要是碰上小洪,就必要受她几句奚落。她总是口无遮拦,说“小两口儿过小日子”之类的话。这两个都是腼腆人,就要发窘,海林对小杜说,要不上他家去坐,小杜说我们又不怕她!她多少有点喜欢听小洪的揶揄,这揶揄是有些甜蜜的,而且是出于小洪口中,就好像一种折服似的。她也喜欢海林在她宿舍进出,像要把她家门槛踏平的意思。出生在旧镇上老户人家的小杜,将谁上谁门这一点看得很重要,这意味着女孩儿身价的贵贱,也决定了在今后漫长的婚姻生活中的地位如何。所以,她执意不去海林家,使海林都有些困惑。因无论播音室,还是小杜的宿舍,都与海林家同在一个大院里,相隔两三排房子,打水共一个茶炉,海林家倘若来不及做饭,也是在同一个食堂打饭。海林是男方,生活在领导干部家庭,处在优势,是不会理解小杜的心思。这不是一个距离的问题,而是带有象征的意义。有一回,家中做了稀罕的吃食,他母亲,就是田姨让去叫小杜来吃,海林晓得喊不动,只问饭盒收在哪里,好装了送去。田姨沉下脸说了句:是要八人大轿去抬啊!田姨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岂不料这一回说到本质上,自己倒不觉着,只顾招呼桌上人吃。田姨家的饭桌上,总是有许多食客,这些食客多是来自四乡八里的上海插队知青。

    田姨老家在更北边的一个乡村,本家有个大姨早年出外读书,后又参加革命,入了解放军,据说立有军功,官职很高,50年代初进了上海,任一个区的区长。“文化大革命”,她这样的老资格,免不了受审查,挨批斗,自己顾不了自己,几个轮到下放的儿女,就全托付给老家来插队落户了。孩子带了同学,同学带了兄弟,因都想有熟人好照应,结果人越带越多。这些上海学生散在乡里,就像失了怙,顺藤摸瓜般摸到田姨这头,就有直接投奔来的了。如今要回溯起来都不知是哪条根上发的杈,那田姨家从此就像多了几门亲戚,而且是落魄的亲戚。平时是进城时上门,熬苦了,添几顿油水,县委大澡堂里洗个澡,再回去。逢到招工招生,就专为了跑调动而来,田姨还要为他们打探消息,疏通关节。田姨本性里有些好管闲事,又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孩子。想人家大老远的离父别母,人地两疏,既是投她来,她就撒不了手。副县长是绵软的性子,由女人当家,自己也不烦孩子。那几个经常来的,张口闭口叫他“伯伯”,他只应一声,并不多话,原先略嫌冷清的家中却添了热闹。这些上门的学生中,以女生为多,其实这多少缘于田姨的喜好。她喜欢女孩,可惜生了一个以后就再没怀上。海林的性子有些像姑娘,也是因她无意中往女孩气里养的缘故。上海学生中有那么一两个她特别疼的,上门来都是与她一床睡。孩子回家去说了,那边的父母感激不尽,都有坐车搭船亲自道谢来的,于是田姨就更有了代管的责任。这一切在外人看来,就会生出猜疑,猜田姨是要在这些上海学生中,为自己儿子物色媳妇。这些说法传到小杜耳朵里,小杜自然会多心。

    就像方才说的,广播室,宿舍,海林家都在一个大院,前后隔几排房子而已,虽然小杜没进海林家,可往来动静全像在她眼皮子底下。那些上海人又不怎么懂规矩,有时候撞了锁,自己就会去田姨和海林,甚至副县长办公室里讨钥匙。和海林说话也很随便,众目睽睽下嬉笑打闹着穿过大院。这海林说来也奇怪,平时挺拘谨的,可同这些上海女学生,却变得放开了。其实,小杜还不全了解海林。海林是独子,田姨又娇养了他,处世交人难免退缩胆小,内心也很寂寞。这些女孩子都是投奔他家来的,他不必费心应对,已经自如了几分,来了又一并起居,宛如自己的姐妹。他从来也没有与姐妹生活的经验,就更使他感到新鲜兴奋了。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会有一些特殊的喜爱,像他这样柔弱的气质,比较适合同女孩,又是南方的女孩相处,她们不像北方女孩那么鲁直,容易让他觉着受伤害。但喜爱归喜爱,他并没有生过那种念头。田姨未雨绸缪告诫过:人家是投奔我们来的,我们可不能怀私心。同时,他也是个现实的人,这些女生在乡间插队,不知什么时候能抽上来,抽上来又不知去往何处,所以并不作他想,一心只在小杜身上。小杜却不领情,每每要与他找气生。有一回,上海女生中的一个,进城来当日天下了雪,困在海林家,一困就是一星期。这个女生大约也出身清简人家,比较勤勉能干,一周里竟替海林织了件毛衣,而且是新式针法。海林很显摆地穿来给小杜看,不想小杜一下子变了脸,不再与他说话。在小杜,生起气既不吵也不闹,就是不说话。海林性子本来就内向,最受不了的就是不说话。要说这两个人在一起其实是有些闷的,和睦时还好,一翻脸简直就暗无天日。海林碰了几次壁,也犯脾气了,觉得小杜太量小。他不知道像小杜这样老派人家的女儿,向以为衣服这些贴身物件多少带有私情的性质。再有,也怪海林不知道,小杜对上海人别有一番复杂的心情,本来,她都已经平静下来,这会儿,又被搅起了。所以,他们两人还是彼此不够了解。因为出身,境遇的隔阂,也因为他们都是平凡的男女,缺乏较为深刻的同情心,就有待于时日和机缘,精诚石开。

    他们就这么较上劲了,甚至于,面对面走过,互相都作路人,不搭理。这当然有些夸张了,可怨气就是这样,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后来就有一天,海林在大院里遇上小洪,小洪大惊小怪道:你还没走?不是跟小杜晋见老岳丈去了?海林方才知道,小杜回了临淮关。虽然只是探亲而已,但却含有一种决绝的姿态。热情时,他们商量过一同去临淮关,现在小杜的不辞而别就更显得无情了。而且,小杜这一去,几天都不见回。海林不由牵挂起来,却又不好问,怕人家笑他缠绵,也怕人家知道他们闹不和。还是从小洪那张无遮拦的嘴里漏出来的,原来小杜的父亲住院开刀,她专回去陪护的。这时,母亲也从刘姨那里听说小杜父亲的事了,晚饭桌上,她与海林说,是不是要去看看,转而又负气道:不去也罢,咱们又不巴结她!田姨这话就说得天真了,可见出她从没有看低过小杜,于是就也不会理解小杜的心情了。倘若海林能依母亲前一个意见,去一趟临淮关,这一个僵局就解开了。小杜在家的日子,心情是灰暗的,她晓得自己是小题大做了。可是没想到海林竟这么不让步,她只得一径走下去,到如今真有些危急的意思了。她不敢想海林会来临淮关看她,他们都不是奇情浪漫的男女,可是,万一呢?大院里的生活就像是公开的,她父亲生病的消息一准会传进海林的耳朵,海林且是个性情温柔的人。她每日到医院送饭是从码头后边街上过,巷子里沓沓走出方才下船的人,小杜就会辨一辨,会不会有哪个熟识的人。在家里也能听见轮渡的汽笛,这一声长鸣又把她带去了下游那个县城。在那里待长了,也会念它的好处,就是平坦和敞亮,不像这旧镇的拥簇逼仄。石板路长年湿漉,各家各户的炊烟,又腻起油垢。家里边的人,小杜也起了倦意,兄弟们说话都那么粗声大气,因是有工作的人了,就很充大,动不动从兜里摸出烟抛给人家,作出豪爽的气派。母亲比上一回见又老和衰了一些,絮叨着要小杜找对象。海林的事原先并没和家里说,如今就更不好说了。父亲依然是寡言的,开了刀,人就见弱小了。对了父亲,小杜心里方才涌起温情,却是戚然的。有一两次,小杜到父亲工作的船码头办理报销什么的,走近看见淮河,河水白亮得炫目,眼里热辣辣的。对岸看不见有人,却传来杵衣声,小杜心里怅然得很。

    海林性情是温和的,心里也想念小杜,可毕竟娇养惯了。在地方上权力阶层的大院里生活,或多或少染了居高临下的毛病。要他专跑一趟临淮关,去向小杜赔罪,他也不干的。而且,还有一层隐秘,那就是他实际有点怕小杜。每一回龃龉,都是以他妥协为收场,所以,就还怕小杜不给面子,更放不下架子了。海林感到灰心了。他是个老实孩子,从来见女生就红脸,因为缺乏比较,他也很难说是特别钟情小杜,可小杜是他唯一接近过的女孩,也是他认真考虑婚娶的。不承想姑娘的心思那么难测,自己分明没有一点错,却要被如此误解,实在很不公平。两人隔了一段水路,各自抑郁着。又过了大半周,小杜回来了。两人在院子里头对头碰着,因为突然,都没反应过来,错过了说话的时机。第一次见面没说话,第二、第三次也不好招呼了,只得再把这僵局继续下去。小杜背了人流了眼泪,出来时,洗过脸,梳过头,没事人一样。海林呢,和他母亲怄了几回气,他所谓的怄气,就是中午不回家吃饭,在食堂里打饭。其时,大人们都看出两个孩子不对劲。刘姨先去问小杜,小杜自然不会说什么,然后就跑去问海林。和海林这边的话却是这样的:谈得来就谈,谈不来拉倒,刘姨再帮你找!这刘姨的心理也挺奇怪,当初是她积极地撮合,撮合了却又好像后悔了似的,要来撺掇他们不好。在刘姨内心深处,终是觉着小杜配不上海林。这些干部大院里的人,实是有几分势利,因是女人,就又心胸狭隘。田姨嘴上说我们不巴结她,骂海林没出息,尽让小杜占上风,行动上则是又煮了稀罕东西,让海林叫小杜上门。这也真是小杜的运气,遇上这么一份厚道人家,真心实意地待她。而她总是多思多虑,自己苦自己,要照老话说,就是福分浅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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