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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昆明—北京—上海(3)
作者 : 王安忆


  小杜在县委大院安顿下来,定睛一看,满街都是上海知青,好像一夜间冒出来的。他们呱里呱啦地说着上海话,嗑着瓜子儿花生,在街上走过来,走过去,最后都聚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这是县城唯一的娱乐设施,也是唯一的夜晚生活。上海知青在台阶上,黑压压地站成一片,看起来有些悲壮的意思。因招工的政策是,蚌埠学生回蚌埠,合肥学生回合肥,而上海学生却回不了上海,结果,便与本县的知青一起,留了本县。农机厂、化肥厂、酒厂、窑厂、百货楼、饭馆,四处都有上海的知识青年。此外,公安局、文工团、文化馆,也进了极少一点知青,但那都是有专长或者表现特殊的。无疑,他们在招工这一次新的社会分化中,成为知青的上层。小杜就属于这个阶层。看着这个变得喧哗的县城,小杜难免会有些居高临下的心情。街上的上海知青,穿着整齐了,肤色也养白了,但总是有一种落寞的表情。无论他们怎么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着他们的上海话,穿着上海最新流行的质料与款式的衣装,结成上海人的团伙,依然抵挡不住在流落偏僻异乡的命运中,一径陷落下去。是原本就有,还是地位有了变化,现在小杜看出他们的粗俗,和本地的“街华子”没什么大不同。“街华子”是此地乡人们对街上人的谑称,这称呼描绘出一种放浪的形态,就像流亡无产者的形态。同时,“街华子”也被县委机关这一带家属院里的大人孩子,用来指称老住户的某种风格。这就带有批评的意思,指的是市侩气。小杜发现,上海知青们,就和“街华子”差不多,他们有意摆出的优越感,其实是有些虚张声势。小杜插队地方的乡人们,常常讥诮街上人将手帕说成“手捏子”,连成句式就是“一角钱买一个手捏子”。“一角钱买一个手捏子”,就像上海人坚持要说上海话一样,是要坚持一种身份似的。事实上呢,上海亦是粗俗的。

    就这样,在这个荒凉的县城,却因是在县委大院里,小杜的眼界变大了。虽然,生活是要比先前屈抑着。与她同屋,姓洪的女播音员,也是下乡知识青年,第一批招工上来的,父亲是专区人武部的干部。她从小在靠近北京郊区的河北长大,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但却有一些方言发音,是改不过来还是不愿改,一直保留着。要说小杜的普通话更纯正,可小洪的放松,以及那几个京郊方言发音,却使她具有一种语言优势似的。小洪是个性格粗糙的人,不会留心到别人的感受,说话就不大入耳。比如,她总是称平民百姓为“小市民”。“小市民”其实是类似“街华子”的称谓,但又不像“街华子”有特定性,范围更大,是出身论的概念,将小杜这样一般家庭的人都囊括进来了。但性格粗糙也自有它的好处,因往往又是简单的,不计较小节。在一个屋顶下起居作息,本来有许多琐细的矛盾,可在小洪这里就都不存在了。所以落在具体处,小洪又是很好说话的。小杜这样心思绵密的人,对付小洪是省心的,但却会受伤害。

    小洪的朋友很多,都是专区地委干部家的孩子,一起生活在机关家属大院里面,如今下放四乡八里的,也有抽调到厂矿或者参军的。他们喜欢互相串,声势很大地骑着自行车,五六七八人一伙,呼啦啦来到县委大院,站了一片。小洪手上的事一完,就跳上其中一人的车后架,再呼啦啦地骑走。有一回,竟然还开来一辆吉普,停在小洪和小杜的宿舍门口,大声喊小洪的名字。也有时候,他们进了小洪和小杜的宿舍,由小洪用洗脸盆打来菜和馒头,一伙人围着呼啦啦地吃,还喝啤酒。不用杯子,嘴直接对了瓶口,互相传递着喝。逢到这样的场合,小杜就总是让出去,自己到广播室里呆着。她知道平日里都是她用宿舍多,小洪的生活比她活跃,多是在外活动。所以,偶尔地让给小洪,甚至等他们散了后,她还要给他们打扫收拾,她都无甚怨言,也高兴能与小洪扯平,谁也不欠谁。出来进去几回,她与他们大致能认个脸熟。有一回,小洪与她这些狐朋狗党混过了回来,对小杜说,某某某说小杜像林黛玉,她就问那人想不想做贾宝玉。小杜一下子红了脸,想要发作,又压住了。小洪只当她是害羞,越发放肆地大笑起来。小杜没做声,有两天没搭理小洪,小洪并不知觉,因她平时说话就不在乎人家反应的,小杜又不在她的视野里,怎能注意到小杜的心情?小杜早已了解小洪说话随便,惯爱拿男女的事情开玩笑。其实也是出于害羞,才更要夸张,反显得无耻了。使小杜恼怒的并不止是这玩笑的轻薄,还是——怎么说呢,有这么好笑吗?小杜与他们中间的一个配对难道就成了笑话?似乎是,她与他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完全不可能同日而语。小杜知道小洪说的某某某正是与小洪自己比较亲密的一个,小杜曾猜测他们正在处对象,于是,这玩笑中含有的轻蔑就更严重了。要说,小杜的多心不无道理,可似乎也没必要这么认真。然而,具体到小杜的处境,情形就又复杂了。所以说,小杜在县城的生活,有利亦有弊,利和弊都升级了。这也说明小杜的生活是在进步。

    事实上,有了小洪,小杜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才更鲜明了。她不是那种政治上要求进取,行动主动积极的人,但她安静的作息,却有效地保证着日常工作稳妥进行。她长相俊俏,当然,似乎源于某种传统,广播员都是俊俏的,但因人们有了好感,就觉着她的模样更可人一些。她还会裁做衣服,就使得那些家属们也与她和睦了。也好像源于一种传统,广播站的播音员往往会成为县里领导干部们物色儿媳妇的人选。那些乐于做媒的女性干部或者家属,自觉就承担起牵线搭桥的义务。在小杜之前的那一位播音员,不是嫁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然后就提干,调往工业局了?显然,小洪不在此列,她本人就是干部子弟,有着自己的社会关系,她也不是要人做媒的性格。小杜却正相反,她家境平常,独自一人在外,性情又和顺本分,是长辈们最热心说媒的那种类型。她来到县委大院不久,就有好事的女人们将县里前几把手的孩子们排了队。这时节,几家的男孩子大多没长大,还在中学读书,有几个长大的,或是下乡插队,或是在外读大学和当兵,都是前途未定。排来排去,只余下一个,而就是这一个,简直是天造地设,说媒人都舍不得将他出手。这是主管农业的副县长的独生子,叫海林,初中毕业在芜湖读了中师,先分在县中教书,后又调入县教育局当干事。说起来有些资历了,可实际上因为读书早,随父母升迁职务转移地方时又跳了级,所以年岁并不大,正好比小杜长一岁,时年二十二。两口子只这一个孩子,养得很仔细,就长得好,肩宽腿长,运动型的体格,却是文静的性子,待人接物十分温和有礼,大院里无论老少男女,都很喜欢。在县城里,又是干部子弟这个圈,二十岁出头不算是年长,但像海林这样有了工作,就可将婚娶提上议事日程了。可也因为他出道早一些的缘故,与他相配的女孩多还没有归宿,也是插队,当兵,或者上大学。所以,这个海林,就像专给小杜留着似的。

    其实海林已经注意到小杜了,倒不定是特别的吸引,当婚嫁龄的男女自然会留心异性。有一日到茶炉房打开水,他提回到半路上发现暖壶塞掉了,开水淅淅沥沥地洒了一条线。他就返回去找寻,一直找进茶炉房。小杜正在,那软木瓶塞又正在小杜脚边。她替他拾起来,用自己壶里的开水浇了浇瓶塞上沾着的土。海林看到她的手指头灵巧地躲避着热水,侧了几下就将瓶塞洗净了,交还给他。他还看到她垂下的眼睑,细长清晰的线条。这印象是有益的。所以,当他母亲,人称田姨,田姨的好朋友刘姨上门提小杜的时候,海林没有表示反对,不反对就可视作为应承。然后,刘姨又去向小杜提海林。刘姨是县里宣传科的干部,可算作小杜的上级。小杜同样没有表示反对,本也应当视作应承,可刘姨却似乎不满足,她又多说了一些关于海林的家庭以及本人的条件。小杜依然淡淡的,刘姨就有些悻然,撂下一句话:海林这样的,可是天上难找!小杜当然听出刘姨的意思,心里气道:并不是我找你们,是你们找我!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自她来到县广播站,隐隐地觉着将来亦有可能走她前任的路,嫁县领导家的孩子。可具体到人,情形又是多不相同。这个海林,曾有几回送广播稿来,是她接的手,看他言语斯文,说话就脸红,与他高大的体魄很不符,就觉着有趣,所以心下是乐意的。那刘姨呢,没有得到小杜强烈的反应,是有些失落,可再平下心想,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反应呢?又泰然了,加上做媒心切,第二日就差海林送播音稿去广播站了。再接着,不送播音稿海林也会去播音室坐一坐,喝着小杜沏的茶。即便是在一个人口众多,婚嫁对象也众多的大城市,都不见得能有这样般配的男女,一是刘姨成人之美,二也是他们自己有缘。这两个年轻人,平静地开始了他们的相处。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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