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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昆明—北京—上海(2)
作者 : 王安忆


  其实,对于小杜,乡里的生活与镇上的,差别并不是那么大。水也是要挑的,吃粮食,有挤面的机房,也有牵驴到磨房推的。为省下煤钱,小孩子上下学都带个小耙子,路上搂草。家前家后,开了小片小片的菜地,谁也会锄和刨。甚至,她们家还喂了一口猪,所以,她就会烧猪食。乡里的民情和镇上的也差不多,小杜又是在老户人家长大,行止都有榜样,晓得进退轻重。可是,这不表明小杜就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有时候,听见乡人们奚落上海知青,是出于对她的夸奖,她却觉着一种悲戚。似乎,人们承认她是可以在这里生活的。乡人们说她比那几个上海知青更像上海人,她也感到悲戚。因为他们没见识,而她竟然合了他们没见识的品位。她是有识别力的,她知道她们那么舍得学乡里人穿衣、说话、作派,舍得泼出去泥里水里打滚,胡糟践自己,就因为怎么样她们也是大城市人,怎么样也是上海人。乡邮员送到大队部的,那些落款写了上海某区某路的信,邮包,汇款单,证明了她们与那座城市的牢固关系。幸好,小杜长得比她们都好,穿的用的也不差,这才有了些底气,可以和她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而不至于自卑到不与她们往来。

    就这样,上海知青集体户继续着她们先进的道路,上县、专区甚至于省的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开会发言,捧回奖状,小杜却是得乡人们的心意。她的缝纫活也出了名,远近都有人来请她做衣裳。甚至于队里那伙上海知青,也有上门的。当她给她们量尺寸的时候,她窥见了上海服装上的新潮流。她们难得回去一次或者两次,却还是带来了上海时尚的消息。比如,裥不是打在前胸,而是从腋下向上打去,比如斜插袋为贴袋所取代。她还从她们不经意的流露中学习了上海的服装用语,比如,称春秋衫为两用衫,比如此地人说的衬衫的“小袖子”是谓“克幅”。那个遥远的城市,绰约地向她展现繁华的面容。不久,开始招工了,集体户里有两三名知青受到推荐,她们竟都谢绝了,还一起贴出决心书,表示扎根农村一辈子。乡人们都觉好笑,问她们真一辈子?回答真一辈子。那么给我们家做媳妇好不好?她们哗一声笑起来,四下逃跑。问话的人还不依,追着问。有胆大泼辣的,便迎回来说,好!这就轮到这人逃跑了,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此时小杜方才下乡,还不够满两年的推荐条件,从旁看她们逗趣,心情也是复杂的,想这些上海人因是心里有底,才敢将人生的际遇当儿戏。

    像集体户,尤其是女生,在一处生活,难免会生龃龉。有时候,她们会去对小杜说,因小杜是局外人,又同是知识青年。这人说几句,那人说几句,小杜渐渐也了解了一些内情。一是知道她们所来自的上海区域在城市边缘,甚至于她们是将市中心称作“上海”,好像她们所在并不是上海似的;二是她们都期待着招工,所以放弃,除去为要保持先进的姿态,多少有一些是因为谁走谁不走摆不平。听来,她们中有几个家中相当拮据,盼望她们早日有一份吃商品粮的工作,至于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她们既已离开上海,就也不作回上海计了。小杜由衷地同情起她们,之间的关系融洽了许多,但也没有亲近到要与她们做知己。在她心里,与她们总是有着隔阂,这就像“出身论”一样,是由先天决定的。再过些日子,上海知青,即便是先进集体,也露出凋敝的颓势了。她们再也不掩饰对乡间生活的厌倦,因收支不匀终至分户,各起炉灶,等到她们的户长,被推荐去合肥上大学,所有暗藏的矛盾就都表面化了。她们彼此间不再说话,形同路人,县里再开积极分子大会,因无法推荐出代表最终放弃参加,就此结束了集体户的政治生涯。在这分崩离析的时候,招工却又冻结,前景茫然。而小杜,就在这时候,借调到公社广播站做播音员了。

    老杜的朋友一直关照着小杜,他觉着,老杜将姑娘托付给了他,他就要负责到底,不可半途撒手。他从蚌埠下放农村,心情多少是落寞的,从这条灰暗的淮水上往来,老杜家是他的栖脚地,给了他温暖。老杜没有什么权势,只有一颗待人的诚心,凡是朋友从他码头前过,他总是热情款待。也是他会看人,交的朋友都是感情质朴的人。老杜将小杜交托给朋友的时候,朋友看看小杜,先是问,会演戏吗?因为见她长得像戏台上的人。小杜老实回答不会,朋友又问有什么特长,小杜就说在学校时做过广播员,那朋友很有心地记下了,这时候,果然用上了。公社广播员随军去了,余下个空额,老杜的朋友推荐了小杜。其时知识青年上调冻结,不能正式办手续,就只能借调,倒对小杜方便。因小杜下乡不满两年,要认真计较,就不合上调规定,如今借调,则是一句话就走了。不管小杜是不是正式上调,知识青年们还是十分羡慕。那几日,上海知青们轮着上门向她祝贺,帮她收拾东西,同时也感叹自己的出路不知在哪里。这一回,小杜真的有些感动了,不止是为她们的好意,更是为她们能够那样坦然地表示心情。但是,这又从另一个方面证明,她们总是占着优势。小杜再心思曲折,总还是个姑娘,性情毕竟温柔。她为了强调自己仅是临时工,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打发,她们依然是同命运的人,她没有将东西都带走,而是留了一部分衣物,甚至连那架蝴蝶牌缝纫机也留下了。在她心底深处,隐秘地也藏着些防备,防备会有不测,为了招工上调,亲姐妹都有翻脸的。她比别人都晚来,结果却是先走,多少有点令人不安呢!于是,她到了公社广播站,隔一两个礼拜,就回来一次,取些换洗衣服,意下也是看看她的缝纫机,有没有人动。跑了几趟,东西渐渐拿干净了,最后,来了一挂平车将缝纫机也带走了。人们从此就再见不着小杜了,可是,一日三次,拉线广播里都传出小杜的声音。那声音却不像,因说的是标准语,所以更像是广播电台的人。

    小杜在公社院里,独住一个单间,广播间。倚南墙窗户底下横一张床,床头顺东墙是缝纫机,屋子中间方桌上是唱机,唱片,广播喇叭。北墙是一列文件柜,其实也没什么文件,主要是给小杜放衣服杂物,墙角立一具脸盆架,地方不大,却有条理,也显得敞亮。院里时常有知青来,错敲了她的门,就看见门前地上站了个衣着邋遢,面色憔悴的青年,急煎煎地要找哪一个干部,为的总是招工或者招生的事情。小杜就会有一种侥幸,侥幸自己及早脱离了那样的命运。这种心理使得她变得比平素热情,所谓热情,在小杜也就是给人指个门,告诉要找的干部在和不在。她是个内敛的人,对人总有几分保留,至多是有一次,敲门的正是她插队那个庄的上海知青,时已向晚,于是在空地上铺一张绳网的凉床,留她过宿。那晚,正好公社来了电影放映队,放完电影,又喝酒吃饭,两个放映员喝的有些高,走不了,就也要在公社院里留宿,床铺被褥却不够。小杜就说让那上海知青与她挤,腾出一张床。那上海学生早已睡熟,这时被小杜拉出被窝,由人抬走床和被褥,也没问个所以然,爬上小杜的床,再接着睡。这一晚,小杜和上海学生打通腿睡了一宿,睡意蒙中,就觉着好像是自己的姐妹。其实小杜并没有姐妹,甚至也没有特别亲密的女性朋友,此时,她体尝到女友间的温存情感。

    等知青上调重新解冻,可以办小杜的手续了,可老杜的朋友却按住了。原来他瞅中县广播站将会有一个空额。县广播站的两个广播员中的那一个,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媳妇,要调去工业局做干事了,正在物色新的广播员。小杜在公社广播站工作的不错,凡来到他们公社的人,假如正遇上广播时间,起初都以为是北京,或者省城的电台在播音,直到听见本乡本土的庄名人名,方才悟过来,原来是自己的播音员。还有见到过小杜本人的,就更要赞叹了。渐渐的,小杜就有了些名声,老杜的朋友向县里广播站推荐小杜的时候,人们并不觉突兀。这样,小杜的户口,粮油,档案,就按着知识青年招工的政策,直接往县城办过去了。要是关系到了公社,就还要先等转干,再启用干部调动的条例。公社才有多少个干部编制?播音员都是以工代干,转干的希望几乎等于零。所以当时招工冻结,小杜不能正式调到公社,如今看来,正应了一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杜的朋友原是人事干部,深谙里面的奥妙,才能应用自如,调配得当。总之,也是小杜命好,算得上左右逢源。

    现在,小杜就到了县委广播站。县委广播站比公社的正规多了,播音室里不能住人,播音员是住宿舍,和另一个播音员合住一室。房间虽然大,可总不如自己一个人自由。这县城说是县级行政区,却还比不上小杜的家乡临淮关大和繁荣。所谓城,就是两条相交的水泥路,路口一幢二层的百货楼,是城内最新和最宏伟的建筑,余下就都是一排排的平房,住家间着店铺。店铺里没什么东西,也没什么人,从店铺的冷清就可看出这地方的贫寒。住家的院落多是小而逼仄的,养的猪瘦得像狗,惶惶地跑过街面。起炊时分,烟火里尽是草木的枯焦味,没有一点荤腥气。只有走到街的东头,路渐渐平坦,视野开阔起来,这才发现,两边的院落已变得高大齐整,原来都是县委的行政机构大院。小杜工作和住宿的地方,就在其中。所以虽然生活似乎还不如先前在公社时的舒服,可是,身份却不同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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