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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昆明—北京—上海(1)
作者 : 王安忆


  临淮关

    小杜的家在临淮关,她父亲在临淮关大小也算个人物,人们多有求着他的时候,他是做什么的呢?码头上一名船工。谁要乘船,他可以代买票,也可以不买票,领着上船交给一名熟人。蚌埠和大柳巷之间往返的轮渡,一般是在正午或者午后一时许停靠临淮关,那些穿着橡皮裤和水靴,将木码头踩得咯吱响,咣当放和起铁锚的汉子里面,就有她的父亲,那个小个子就是。体魄大多魁梧的江淮船工里的小个子,在一般人至少是中等个了。由于体格紧凑,更显得结实,铜铸的似的。倘若不是室外作业,受了太阳和江风,变得粗砺了,他一定是个白皙的男人。小杜长的其实像她父亲,蒙了眼的人们常常惊讶,老杜家的二丫头像谁呢?竟然如此俊俏。小小的杏形的脸型,真就像古人形容的美女,眉可入鬓。一双眼睛也是细长,经常是低着,眼睑就格外清晰,也突出了小巧端正的鼻梁和鼻翼。嘴似乎有些薄与大,但略低着看过去就也不显了。下巴正就是杏的那个尖,又似乎小了些,但也不碍,因为整体是精致的,配合则比较得当,比例就均衡了。和父亲一样,她的身个也是女性里的中等,同样是紧凑的骨骼,俗话说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因不像父亲那样受过力,且是个女孩,就要柔软和轻盈。当她那样低眉垂目地走来,就好像从画上走下来的。那时候有个电影叫《画中人》,临淮关街上的人都叫小杜“画中人”。

    小杜俊俏,而且聪敏,这点人们就看出来了,是随老杜。老杜这人言语不多,却有人缘。这人缘一半得自老辈人的秉传,他家是临淮关的老户,上几代就有人在淮河滩上背纤,向水里讨饭吃。街上人,谁不知道老杜家?老杜家院子里那棵椿树,是街上人识路的标志,说起来,就是“老杜家的树南”,“老杜家的树北”,以此可见出老杜家在镇上人心目中的位置,是具有历史性的社会基础;人缘的另一半则来自老杜本身。他是一个有心人,平常时候没什么,到了关键处就显出来了,他家几个儿女的安排就非同一般。他家老三老四是一年里中学毕业,一个在镇头上的学校,一个在镇尾上的学校。这一年毕业的学生,开始有留城的名额,像老杜家这样,有两个孩子毕业的,就可以争取一个留镇上,一个下乡。可是,老杜家的孩子却都在镇上,一个手管局,一个农机厂。原来,两个学校都以为对方学校的学生下了乡。这本来是一个错误,可因为老杜家向来为人宽仁,就没有人去说破。而老杜呢,也不让众人为难,不等消息传开,就将在家待业一年的二丫头,也就是小杜,下放去了。小杜的那一届,是全体下放,不留一个,她爹妈不说让走,也不说不让,只是拖延着,心下是不舍得叫这唯一的姑娘离开。在家里,并不多她一口,到乡下,反要周济她,将来更不知怎么出路。不如不走,现在能帮把手做家务,将来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倒不耽误她。但此时此刻,为保全下面两个弟弟的着落,老杜把小杜送出去了。

    老杜送小杜去的地方不是临淮关所属的县份,但是同临淮关在一条水路,靠近另一个县五河县的县城。老杜是吃水上饭的,在心里,更和水近,觉着水上一个个停靠点,才是够得着的地方。身后那一条津浦铁路线,虽然快捷,而且联络着更大的城镇,与他却是隔膜的。那些水路上往返的常客,渐渐成了老杜的朋友,有时候错了一日一趟的航次,会在老杜家过宿。老杜的女人,换了床上的铺盖,就灶上灶下地忙碌。老杜女人的饭菜,是最家常的,可就是不凡。旋成螺旋形的黄瓜皮,糖醋渍了;整个儿的茄子,拉上几刀,浸了油,用火慢慢烤;缸里头一层白菜叶一层槽鱼煨成的酥鱼,终年满着;过年起就酱了的猪腿,片下透亮的肉页隔了水蒸。老杜和客人,慢慢地喝和吃,因老杜是个缄默的人,客人就也没了说头,可自有一股温煦的情义,自酒和菜中生出。到九十点光景,这在镇上,已经是夜深了,老杜的女人煮一锅玉米粥,粥里加了葱花和自家腌的豆豉,咸滋滋,热乎乎下肚两大碗,结束了夜宴。这些宿客,有时会让人捎东西给老杜,一个鼓鼓的包从船上扔向码头,叫一声,给老杜,就算捎到了。也有时候,会从码头上回扔过去一个扎紧了口的蒲包,里面是活虾活螃蟹。不是老杜讲究什么礼尚往来,而是,他将他们当成自家的亲戚。在老杜沉默少语的表面下,其实有着豪爽的心胸。从十六岁起,他就在这条河上做船工,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人,所以,老杜的世界是很大的。还有的时候,老杜的女人会托这些过客捎东西,捎的大多是女人的东西。香脂、肥皂、衣服鞋的。最大的一件,是一架上海产的蝴蝶牌缝纫机。小杜自然是第一个受惠,兄弟们不稀罕这些,她娘又不会与她争,因此,小杜穿的用的,都与人不同。本来就是俊俏人,再装扮起来,更出众了。同学间替她又起了个名:上海人。其实除了那架蝴蝶牌缝纫机是上海生产的,其他衣物,大多来自蚌埠、芜湖、合肥,至远是南京。这别称里就有了几分讥诮的意思。谁让她是人尖呢?女生们又多是小心眼儿的。小杜在学校里多少是孤傲的。

    小杜下乡,是老杜托一位朋友安插的。朋友是蚌埠下放干部,在五河县的县城“五七”办公室工作,经常从这条河道上往返,与老杜结下了友谊。老杜的朋友本来是将小杜落进一个先进集体户里,因是先进,又都是女生,比较令人放心。可是小杜不要,她既不喜欢先进,也不喜欢女生,这两样都是孤立她的,她坚持要一个人独立门户,老杜的朋友只得另作安排。小杜走,家里就好像发送闺女出门子。是唯有的姑娘,又是为两个弟弟作牺牲,心疼加上歉疚,不知怎么陪送才对得住。打了两口大箱子,重做了四季衣裳,被褥枕头,家里最好的摆设,三五牌台钟,镜子,两个铁壳热水瓶,过年放瓜子炒货待客的八角漆盒,都打成包让她带走。小杜说:你们这是不让我回来了?她娘一下子哭了。小杜没哭,她自己收拾出一口旧箱子,取几件衣裳,一些梳洗用具,只提出,要那架蝴蝶牌缝纫机。哪有人不答应的,几个兄弟一起动手,转眼间,蒲包草绳裹扎得结结实实,插进杠子,抬上了轮渡。

    小杜就在老杜朋友栽培的先进集体户的边上,生产队长家院里,放粮食的西屋,靠墙安下一张绳网的床,乡人们叫凉床,床头打横再放下她的缝纫机,箱子就架在两根木方上,安顿下来了。地方是逼仄了些,但在人家的院里,总是安全。小杜不是要一个人吗?老杜的朋友确是费了脑筋,也可看出他与老杜的情义是很诚挚的。队长的女人问小杜,是在他家带饭,还是自己单烧。小杜说自己做,这让队长的女人放下心来,她很怕伺候不了这个俊俏的闺女。说是从临淮关来的,可在她看来,却要比那一集体户的上海学生还更像上海人。那几个学生已在乡里受了一年多的煎熬,又都是积极分子,一点不知道惜力。如今,脸黑了,头发枯了,衣服晒褪了色,说话呢,都学了一口本地腔,站出来,和乡里的姊妹没什么区别。人们觉着好,可又觉着不怎么好。他们身处封闭的乡间,内心渴望着见到一些外面大世界的事物,与他们的生活太过相似,便难以激起热情了。而这个小杜,却带来新鲜的空气。她铺的,盖的,穿的,用的,一点不比那一伙上海学生差,长得比她们都好。而且,临淮关也算个大码头,要说,都比五河县城有名声。据老人称,古时候,商船过临淮关是要交税银的,是南北交道的关隘,兵家必争。于是,小杜的口音,在他们听来,也是有大地方的气息的。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小杜带来的缝纫机,只这一桩,就可把那一户上海学生的东西全盖住了。所以,人们都对小杜怀了尊敬的心情。

    但是,小杜却又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么骄矜。她和队长家共一个灶台,从来就没碍过人家的事,插空就做出自己的饭来,将灶上灶下收拾得一干二净。缸里的水,她也总是及时地添上足够她用的那一份。几乎显不着多出她这么一个人来。她虽然不怎么爱言语,像那几个先进知青,一有闲空就挨家串门,问这问那,问的又不在地方,反显得嘴碎——她与人却不怎么打拢,可要是求她在机器上扎个什么活儿,她从来不推托。乡里人能有什么缝纫活,无非是打个补丁,缝个边。这样零碎不成器的东西,小杜并不嫌弃,每回都服服帖帖地做好,也不计较针线。唯一给人留下说头的,是她下地做活的装扮。无论多热,哪怕七月天锄豆子,小杜都是长裤长褂,手上一副白手套,头上一顶大草帽,帽檐上搭一条手巾,垂下来,罩住脸。站在地头上,十分的古怪。可是这又有什么呢?爹妈给的好水色,怎么护都不为过。再说,人家的活计又不差,锄把握得很有样,苗和草分得一清二楚,不像那几个上海学生,要出许多洋相。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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