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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羊(9)
作者 : 王安忆


  当我们从蚌埠搭车往上海去时,弄不巧就搭上这一次车。京沪线上的车是不少,可总是它撞上我们的枪口。别的车次常常会挂上满员的牌子,它却像可以无限搭乘似的,永远有余票。我们大多是搭船或者搭长途汽车到蚌埠乘火车,时间已是入夜,而且早晚不定,51次呢,就像在等我们似的,总是晚点到可以让我们上车。凌晨,几乎所有列车都在距离蚌埠很远的京沪线上奔驶,可是51次却来了。它的灯光老远就射进站台,破开黑暗,光里面翻卷着白色晶亮的飞絮,那是空气里的寒霜。那光柱越逼越近,汽笛响起,骤然间,光柱扩大,笼罩了整个站台,天边的房屋烟囱,在白炽的光里面,嶙峋地闪耀一下,湮灭了。紧接着,亮着一格格窗户的列车停在了站台,窗户里晃动着人影,活跃,甚至激烈的生活突然从天而降在空寂的站台上。

    它停在站台上,有一刹那,竟是静若处子,车厢顶上,覆了一层薄雪。从这就可以看出,它从多么遥远的地方来,经过多少昼夜行程。我们这地方,方才收了秋。车门打开,却没有放铁梯下来,因为梯上的盖板被人和行李压住,乘务员在人丛中间挣着,企图履行自己的职能。只有少数几个下车的人,几乎是被扔到站台上。另有几扇车门,纹丝不动,亟待上车的人敲着车门,可是没有回应。开着的车门跟前展开了进攻和抵抗,车下的人要上去,车上的人不让,双方都骁勇无比。由于没有铁梯,底下簇拥的人就变成人梯,从肉身上踩过去,扑进车门。乘务员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这班车早已经颠覆,陷入无政府状态,或者说人民自治。这列车,经过几昼夜旅行,精神已突破疲倦低沉的阶段,变得亢奋。他们睁着熬夜的通红的眼睛,面孔因为上火也赤红着,他们喊起了号子:“喝呀嘿,喝呀嘿,喝呀嘿扎嘿!”齐心协力要将上车的人顶下去。可上车的层层叠叠的人,筑成一座人墙,如何顶得动?而且前赴后继,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上来了。这些多是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少小离家,在贫瘠的乡村和陌生的乡人中间生活,老早磨尽了他们仅有的一点忍耐力,他们其实过着破落户一般的日子,和车上的人一样舍得泼命。他们此时都有些忘记了挤车的使命,而是被这激烈的战斗兴奋起来,他们将一个人当成攻城的木桩,喊着“一二三!”往车门里投去。上下都是年轻血旺的人,就没有一个伤了腿脚的,可谓奇迹。这次车早已没了时间概念,由于误点,就不停地被要求让道,临时停车,将本来就够长的旅途又无限期拖延了。所以,连地理概念也模糊了,不知道所到之处为何地,离上海又有多少路程。

    天晓得,车站上的人是如何能够统统塞进车厢,这铁壳子可是坚固得很,又像是弹性足,撑多少都撑不破。经过方才的鏖战,车上车下倒没有结仇,反是成了朋友。这有点像江湖上的人和事了,51或52次就是一个江湖,人们不是称它“强盗车”吗?到了此时,它落了草,上梁山了。水和饭,完全无法供应,茶炉子灭了火,底下挤睡了几张铺。餐车锁上,隔断了卧铺和硬座的通道。厕所里也安营扎寨,只有一间留作使用,这是民主自治的决定。于是,就不停地有人从人头上踩过去,踩过来地前去如厕。双层车窗紧闭着,塞北的冻雪已在外玻璃上融化,里面是生了火一样的热,而且气闷。等太阳从田野上升起,第一线阳光射进车窗,空气变成酱一样的黄,你想有多么稠厚。此时,渐近江南,虽然隔了双层窗,可车厢内的燥热到底缓和下来,眼睑里的景色也温和了。虽然是初冬收过秋的田野,可那稻茬里面,土坷垃里面,藏着一些潮意,就使得田野变得滋润了。车厢内的气氛亦略略沉静下来,激动了一夜的人们开始打盹儿,聊天也在和平地进行。此时此刻,简直有一些称得上温柔的东西,氤氲般弥散在这布满垃圾,臭味熏天的车厢里,但也是草莽的情愫。就好像前苏联拍摄的电影,从普希金小说改编的《上尉的女儿》。那个贵族小军官,去向土匪布加乔夫求救,求他去救上尉的被围攻的要塞。马车走在风雪中的西伯利亚草原,贵族青年问布加乔夫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而不是另一种安居乐业的人生。这问题触动了布加乔夫,他拖过一张靠垫,让青年坐到他身边,说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关于乌鸦和鹰。乌鸦吃死人的肉可以活三百年,鹰喝活人的血活三十年,鹰受乌鸦邀请品尝它们的食物,只吃了一口,鹰便腾空飞起,叫道:我宁可只活一天,也决不吃死人肉!就是这样类似的情形。这一趟旅程,已经将51次车的强盗性格培养成熟了。

    

    就是在这粗犷的列车上,那一对夫妇登场了。在当时十几二十岁的年龄里看来,他们几乎是一对老夫妇了。事实上呢,他们方届中年,四十岁上下。他们穿着体面,不是那种有身份的体面,而是讲究而保守的风格。他们身上的中式棉袄,是驼毛或者丝棉的胆,出自精作的裁缝的手。他们的口音是地道的上海口音,所谓地道的上海话,其实是带有一些苏州或者宁波的口音。真正的本地话,也就是江对岸浦东一带的乡俚俗语,倒被认作不纯粹了。但又不是所有外邦口音都受到认可,如若是苏北的乡音,也被认为不纯粹。这就是上海人的势利了,他们不是以地理历史,而是以贫富贵贱,来划定上海的疆域。于是,正统的上海话里面,就要带着些苏州或者宁波的乡音了。那女的,应当是很漂亮,一双眉毛如同修过,鼻梁挺而直,嘴唇薄削,是一张会说话的嘴。但这不是我们那个年龄能够欣赏的好看。在我们那个年龄,承认的漂亮,总是有些文艺腔,而且有时代感,往往以新上映电影里的明星为楷模。这女人却是旧式的好看,所以并不合我们口味。可是,谁知道与她同年龄又同阶层的人,尤其是男人怎么看的呢?实际上,她是有一股女人味的,也是旧式的,在这个工农政治的时代里,也同样不为赏识。她的男人,穿了铁灰色的确良的中式棉袄罩衫。这种中式裁剪,连袖的款式,特别适合男人的肩膀,它一径从男人宽平的肩上溜下去,不像西式的装袖那样架着手臂,于是显得洒脱。我想,日本人的和服,就吸取并且夸张了中式的连袖,有一派古风。这男人的肩膀却本来有些削,罩衫在他身上,就又格外垂挂,使他有了一种放荡不羁的风度,略微从保守的市民形骸中解放出来一些。其实,上海的市民多少有几分行帮气的,女人呢,则是“白相人嫂嫂”的气息。这一位,鹅蛋脸那么白和亮,眼风尖利,说出话来句句逼人。显然男人很受用,赔着笑脸。还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在我们看来,那样年长的女人已经不适合撒娇卖俏了,事实上是我们缺乏经验。这样的女人自有一种吸引力,锋头还健得很呢!她指派男人拿这拿那,将已安置的行李再拖下打开,取出一件略薄的夹袄,换下身上的驼毛棉袄,因是嫌身上臃肿,脱下的棉袄,并不收好,而是铺在膝盖,护着一双腿。显然,她颇有旅行经验,把自己安排得相当舒适。她的这些轻软的衣物,在四周多是粗笨的御寒装备里,简直就是轻裘快马的意思了。这是七十年代中期,出门的人大多是下乡支边的知识青年,身处苦闷的青春期,荷尔蒙分泌不平衡;脸上一律带有沉郁和焦虑的痕迹,不同程度地使五官变形,而且轮廓模糊。她的那张脸,就显得格外细致。她这个年龄,真不是出门远行的年龄了,她的气质,也不像跑外码头的气质。可她并不为这不合时宜而感局促,相反,她很自在,很快就和周围的知识青年聊起来。她聊得挺在行,沿途所经的车站,从那些车站所通往的地点,她都说得上来。倒反是年轻人有些怯,不敢问她是去哪里,在哪一站下来,又是去做什么?他们,尤其是男孩子,似乎都有些被她镇住了似的,乖乖地回答她的问题,看她挖苦她男人,一个个就像呆头鹅。后来,他们摸出扑克来打争上游,她也算上一个。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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