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水泥站台,在交错蜿蜒的铁轨上行驶,顶上是天桥的铁架。驶过一段街区,路障两边等候着人群,有骑车和徒步的。清晨的阳光里,这些人显出安居乐业的闲定表情,与车上的人宛如生活在两个世界。现在,车厢里格外安宁,人们都按座位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行李在行李架上——这便是方才争夺的目标,这行李放得好比出自熟练的装卸工人的手,简直是像砌起来的,严丝合缝,顶到车厢顶,沿了架子的边缘笔直一条过去。这都是往来于上海和乌鲁木齐之间的老乘客,积累了旅行的经验,晓得占领空间的重要性,很快,事实就将证明他们的远见。此时,这车还没落草,有一些儿安居的意思,窗明几净,列车员来回送水,旅客们也在过道上踱步,一边搜寻,看有没有相熟的人也在这同一列车上。他们有时真会有收获,于是,就兴奋地前后穿梭,好比串门。这样悠闲的旅途生活,等到了第一个大站,就会有所影响。新上来的人和行李,占去一些过道,使散步的人和送水送饭的乘务员,略受了妨碍。但不要紧,人和行李还不算多,其中又有一些是短途的,陆续便会下车。那几个在车厢衔接处铺开报纸,画地为牢的样子,然后摸出茶杯、香烟、吃食,再将行李垒在一个角落,席地坐下,就是远途的打算了。车到无锡,常州,镇江,南京,滁县,所有的车厢衔接处就差不多都占满了,开始往车厢的过道蔓延。谢天谢地,亦有下车的,还有极少数持座位票的,或者是,有证明可以登记卧铺,比如干部、军人、军人家属,就像那一对往部队探望丈夫的年轻女人,各带着一个小孩。看上去,她们大约从事乡镇教师这一类行业。她们的形象都比较文雅,规劝小孩子语气很温和,其中一个,还相当白皙清秀,但她们却是能吃苦的样子,挤坐在人家的座位底下——车厢衔接处都已占满。她们坐在夹道里,不时要立起避让过路的人。吃饭的时候,从旅行袋里摸出饭盒和茶缸,将饭盒里的冷饭拨进茶缸,然后从人堆和行李堆上跋山涉水地去茶炉冲上开水,再跋山涉水地回来,坐下开饭。她们自己嘴里一口,孩子嘴里一口,下饭的菜是自家炒的萝卜干毛豆,装在玻璃瓶里,大人和孩子都带着安之若素的仪态。一直到天向晚,火车在明光站停过,向蚌埠进发,她们的卧铺方才有着落。几乎是她们拔脚的同时,这一块地方就被等候者补上了。现在,车厢里已停止送饭送水,走道堵塞了。
我的旅途是到蚌埠为止,这一段行程应当说还过得去。有一些拥挤,却还没挤落相。从起点站上海出发的人,因都有着座位,行李也安置妥了,就保持着风度,也保持着兴致,他们都乐意聊天。他们聊新疆的生活,可能出于自尊,他们既描绘了那生活的苦,却也不是苦到怨天尤人,而是带一点趣味。比如有一家五口,两个大人带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一个还在母亲怀里吃奶,那个老二,四五岁的模样,长得挺敦实,却少了一只脚,是爬进卷扬机里玩,整个儿地,从脚脖子处,截去了。可这并不妨碍他走路,他一高一低,和哥哥在走道追逐,毫不输给哥哥。这一回,他们拖家携口回上海探亲,说是为老二装假肢,至于装还是没装,夫妇二人都没有往下说。他们在上海的家庭,看起来并不像富裕的人家,来送行的人都说着鲁直的苏北话。他们的行李中,有最大号的一网兜实心馒头,到了吃饭时间,大人就敞开网兜口,让孩子们任意在其中抓了吃。那表情是慷慨的,意思是尽管撑!女人告诉周围的旅伴,那是她父亲和兄弟姐妹从各自的工厂食堂里买来,含着炫耀,炫耀他们是一个产业工人的家庭,享受着优渥的福利。他们自己呢,当然要困难许多,怎么能和上海比?收入低呀!可是,收入虽然不怎么样,却也没什么花销。农场发衣服,分粮食,年节里杀猪分肉。自家开了菜地,吃菜就无须买,水是机井里压上来的,也不像上海,要付水费。甚至盐,都不必买,从哪里来?星期日——两周休一天,携一架板车,到沙漠里拉一车沙子,回来以后用水浸了,煮了,沙子捞出来,水在太阳下晒,晒干了,底下留着的一层,白花花的,就是了,他们称作“小盐”。这样拉一回,制成的“小盐”,可以吃几个月!顺带地,他们也提到了沙漠的辽阔无垠,日头底下,简直是金海和银海。还有一个青年,说的是旅途中的困境。他所在的连队,距离乌鲁木齐有几个昼夜的汽车车程,却没有班车,他唯一可做的,就是等待过路的便车。可是,便车并不是说有就有,运气好的时候,一两日就可搭上,运气坏的,一个星期,十天也未必搭得到。这样的话,他身边的钱就花完了,一半是住店,一半是吃饭,还有喝酒,如此渺茫的等待,除了酒,还有什么可以支持精神?然后,就要卖东西了,卖什么?他抬起手向上方行李架画了一道,他的东西占了半条行李架。那里有大米、卷面、辣酱、腌肉、咸鱼、炼好的猪油、风干的年糕、饼干、绿豆糕、肥皂、毛巾等等。有一回,他把东西,连同装东西的旅行包都卖了钱,钱又花光,方才搭上车。此时,他已在大街上宿了两夜。等到车来了,搭车的人将个卡车围得铁箍似的——终于有了车,还需要争夺。说到争夺的场面,这个鬓角剃得青白,透出一股方出澡堂的红润面色的青年,眼睛忽然放出光来,简直是你死我活啊!他亢奋地闪烁着眼睛,说道。而这一次,人们都不敢与他争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吗?头发长到这里,他用手在耳下划了一道;胡子到这里,他又在颔下划了一道;眼睛就像狼,饿狼!他强调了一句,于是,就上了车。怀着胜利的骄傲结束了讲述。
有了这些人,和这些人的故事,你才会晓得那一对夫妇是多么奇异。
这是火车从上海开出时的情形,方才说过,从上海到蚌埠,经过一个白昼的行驶,这车还没失态,维持着体面,但内中已经有一些纪律在涣散。比方说拥挤,一些开水杯或者饭盒在拥挤的人头上摆渡,难免会有失手撒落,于是争吵发生了。但无论如何还没落相,而我的目的地却已经到达,要下车了,那就是蚌埠。我的座位早有人预订了,牢牢守在身边,我一起身,那人的屁股就落下来。就好像水一样的物质,一旦有空隙,立刻漫流过去。我站在蚌埠的站台上,空气中充满了煤烟,是重工业城市的分泌物。可就这,已经比车厢里的空气清新,表现在它有一股凛冽。从外面望进去,里面是稠厚的昏黄。蚌埠是个大站,时刻表上规定要停十二分钟,每一次,它都超过十二分钟。52次,一般都是从蚌埠开始延误。可以想象,在以下的陌生的车站上,广播喇叭里将递次播报“52次列车晚点”的消息。等到了终点站,乌鲁木齐,它将晚点多少?我从来,从来也没有去过乌鲁木齐,52次在我身后驶去,就好像驶入无限深邃的隧道,抵达一个遥不可测的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