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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羊(6)
作者 : 王安忆


  不知道张主任在公社里究竟做什么主任,也许只是个干事,只要是在公社谋事,吃公家饭,我们这里都叫“主任”。张主任的样子很有些威仪,黑红的四方脸,头发往后梳,本来略嫌矮的前额,因完全袒露出来,就也显得宽阔了。他的五官挺端正,挺有男人气:单眼皮,悬胆鼻,嘴唇四方四棱,只是眉间有些紧,就叫人有点为他的仕途担忧,怕他官运有阻。果不其然,他就翻了船,是为一个女人。那女人是县泗州戏剧团的一名旦角,四乡八邻里面,有点名气,能看上乡下公社里的张主任,也可见出张主任是个有魅力的男人。那旦角的男人在剧团里任司鼓,剧团里的人都精,尤其对男女苟且之事,很有一套办法,水面无波地,一下子堵在被窝里。不打不骂,将人绑起来,一边着人连夜往张主任所在公社报信,硬是将公社书记的门敲开了。出这样的事当然丢了大丑,可张主任搞的是县剧团的角儿,似乎又挽回一些面子。降级,记过,勉强保住党籍,留党察看两年,张主任却出了大名,走到哪里,哪里都认得出他。张主任呢,一点不露猥琐,依然头发梳得光光,自行车擦得锃亮,一阵风地骑过去,纺绸衬衫帆一样鼓起来。这就是张主任这人的心气盛了,输得起。我们庄的人都说张主任没事,还有的发了。果然,两年一过,党内处分撤销,再过一年,竟又评上一级,就回到原先的级上,又是个主任了。当然,也有一些固执的人,守着原先的想法,可大家都觉着他们背时。人心所向,我们庄的人都希望张主任得意,可以庇荫我们庄。我们庄可得了张主任的济了,批优质麦种、豆种,收成时和粮食局的人招呼,少估我们亩产量,挖河时倒要多量我们的土方。知识青年下放农村,张主任为我们庄挑来的都是宝贝,一个县委副书记的千金,一个县武装部长老上级的儿子,又有一个蚌埠水泥厂厂长的侄儿。张主任有办法让他们来,也有办法让他们走,两年一到期,招工的招工,上大学的上大学,征兵的征兵,留下了安家费和木料方子,还有和城里头的通路。张主任为我们庄谋事就是这么有眼光,不只用力,还要用心。张主任是个念乡情的人,晓得父老们看着他从个拖鼻涕的孩儿,长成人样,他就不能叫人们白指望了,要让人们好好看着他出息,享他的福。他就像供奉老人一样,供奉我们庄,怀着一个争气的孝子的心情。我们庄呢,则把他当恩人。有几户姓张的,本来是一些散姓,彼此并没什么瓜葛的,如今却与张主任的“张”续上班辈,认了宗亲。张主任是共产党员,自然不理会这封建的一套,其实骨子里是看不上眼的。那几个张姓,老的老,小的小,其中倒有一个读过书的,又在壮年,冬季拉宣传队,他就在里边吹笛子。张主任很好笑,男人家做上这个,就算没了指望,当年他和蒋淀霞——就是那个县剧团的旦角,他和蒋淀霞相好时,就是这么看她男人,这多少壮了他的胆。顺便说一句,张主任有一回在街上看见蒋淀霞,两个都骑着车,擦肩过去。他心里不由一惊,她可是老了,面色枯黄,眼睛也暗了。而他,意气风发,正走在男人最好的年华里。

    这一年,张主任为我们庄争来了十三个省城稻香楼的招工名额。稻香楼是省城最高级的宾馆,实际上是省委的内招,最光荣的历史是,毛主席曾经住过。在结构上,稻香楼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庭院式建筑,除去接待服务功能之外,因要考虑国际冷战背景下的种种意外需要,所以它就像一个完整的小社会,具有自行运作的所有设施。供电、供水、供暖、通讯、运输、花木、被服、用人甚众。其时,需要进员工了。如这样专门接待上层来宾,政治上就要求十分可靠,在风声鹤唳的七十年代初,谁能保证谁十分可靠呢?于是,就将招工面向贫瘠的淮北农村。在这里,近乎赤贫的人们,一辈辈地生活在土地上,彼此知根知底,能有什么隐藏的内情呢?我们县总共分到二十五个名额,全下到地处城郊的我们公社,而张主任又为我们庄划下一半还多,整整十三名。

    这十三个稻香楼学徒工的名额人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们庄,连那几个日日往城里跑,耳目灵通的知识青年都不知情。当事人个个把嘴封得铁紧,一点风声不透。要特别有心的人才能留意到,有大人带了家中的小姊妹在村道上走,走,走,就进了张主任家。这小姊妹不是家里长成人,说了婆家的那个大的,而是二的,或者三的,头发稀黄,脸也黄,穿着姐姐穿剩的旧衣服,平时说话也没人听,除了受气挨骂,什么都轮不上的那个。这会儿忽然,有些儿成主角的样子。她们低了头,看着父亲的鞋后跟,颠颠地跑,跑进了张主任家。可是,事实上,当时谁也没看出这里的蹊跷,直等到这十三个人已经定得差不多了,事情才一阵风地传开。所以,小岗上,就是前边说的,好比我们庄下的蛋,那东边一个蛋,小岗上的小英子就知道这事太晚了。她不仅知道得晚了,而且醒悟得更晚,她是在省城稻香楼带工的干部来到我们庄,住进张主任家以后,才发现她其实也够得上学徒工的条件:年龄十六至十八,未婚,身体健康,成分贫下中农,小学以上文化,而且,五官端正。小英子是我们庄头一个俊俏的姊妹,不仅是眉眼肤色,或者还有身段,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风度,就像戏台上的那个大青衣,别的姊妹在她跟前,都成了丫环。其实她的家境相当寒素,只一个寡母,还有一个小兄弟。这寡母特别疼孩子,在别人看来,近似娇纵了。这娇纵一是表现在供小英子读中学,二是由着小英子不说婆家。所以,娇纵的结果反是害了她。十八岁的大姊妹,多已经说定了婆家,隔年就要过门子。这也是稻香楼来招工,合乎“未婚”这一条的,就只能是那批小一班的姊妹了。又正因为此,小英子并没想到,她也是够条件争一争的。

    读过初二,又长得俊俏的小英子,难免自视高,她不准备像我们庄姊妹一样走过自己的人生。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机会呢?除去冬季拉宣传队,做一名队员。方才说的那个老两口的节目,死活不肯演其中一口子的,就是她,小英子。私下里,她对别人说,其实她是特别烦演那一口子的队员。演那一口子的队员是要续张主任家班辈的人,在宣传队吹笛子,还演戏。要说,他也是和小英子一样苦闷的人,因为读过书而不满意现状。但小英子还有着前途,而他已经到头了。三十岁的他,在小英子的年龄里看起来,已是半老头儿,拖了三四个孩子,却还在宣传队里吹拉弹唱,让小英子很觉着恶心。和这样的人搭伴演两口子,把小英子也拖带得没了希望。最后,只能男扮女装。就是这个宣传队,有时候县里汇演,小英子幻想着会有县剧团的人注意她。等到了地方,各庄宣传队挤挨在县城电影院里,轮到哪个庄上去表演,就听长连椅在洋灰地上一阵划拉,脚后跟带了一溜土地上台去。是电力不足,还是气窗上日光衬的,那台口黑洞洞的,人脸都是暗黄。小英子从人家身上就看见了自己,不由灰心了。小英子每回上街,走到分洪闸下面,心里会跃动起无名的希望,也许,也许呢!不知道“也许”什么,可就因为不知道,才“也许”呢。她很快就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并没什么特别要办的事。日头晃晃的,街面显得特别白,照着自己的人影。再从分洪闸下回去的时候,“也许”已经没了。然而,当“也许”真正降临身边的时候,小英子却浑然不知觉。

    其实,稻香楼来带工的人到我们庄的时候,人已经都定下了。张主任家的小女儿自然算一个,前面说起过的谢家,他家的儿子也算一个,其余的,就全是刘姓的姊妹了。稻香楼的人,坐在张主任家堂屋里,那些孩子就由各家大人领着,一个一个照过面,都通了,没有谁被剔下。第二天,带工的人就要回去了,再过几日,孩子们也都要上路了。带工的人在张主任家吃过午饭,便出院子在村道上走走化食,一走就走到宣传队活动的地点,大队小学校。正是寒假,小学校空着,留一间教室给宣传队用,锣鼓琴瑟的正排练。看了阵排练,看出其中有几个知识青年,都是城里来的人,就有些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心情,两下里并不认生,一聊二聊地聊了起来。稻香楼的人自然就要说起来意,小英子在旁边听着,方才恍悟过来。等那人聊过了,化食化得差不多,开始犯困,起身往回走了,小英子悄悄跟了出去。不像别的姊妹,有大人带着,自己都无须张口说话。她父亲早逝,母亲还要听她,兄弟又没长大,她什么都要靠自己的。到了村道上,她就上前去叫了声“大叔”。“大叔”回过头,看见她,倒有些诧异,诧异她的大方。乡里的姊妹都害臊,不要说与生人搭腔,连头都不敢抬。而且,像这样十八九的年龄,又都已经说了婆家,就更矜持了。当然,他也看见了小英子的俊俏,再加上她的大方,就觉着不像乡里姊妹,而是有些城里人的风度。小英子接着说,她能不能报工,她今年十八岁,成分贫农,读过初中。“大叔”问,有没有订婚?她回答“没有”,红了脸,以为人家嫌她年龄大了。其实也是有当无问的,因为十三个名额都准定了,拍过照,做成表,报往省人事部门。稻香楼的“大叔”看看小英子,说,等下回吧,这回额子已经满了。说完回过身子,继续向张主任家走,留下小英子一个人站在午后的村道上。冬日的村景,肃杀里带了些暖调子,那是过日子的调子,狗啊,鸡啊,柴禾啊,炊烟啊,不由地眼面前就稠起来。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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