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早上离家出门,明知道他是去赌,心里都还希冀这一次不是。他夹着一部榨甘蔗水的机器,袋里装些做找头的零钱,俨然一副养家糊口的样子,出门了。他的模样挺招人疼,所以生意其实不错,再加骄阳当头,偶有一两次,他口袋里的钱略满了些,这一日他便真正成了一家之主。女人烧一桌菜,炒蛤蜊,煎咸鱼,家乡稞条,小孩子团团坐。此时此刻,即便是他,有哪一刻记着自己为人之父的?不免都受了感染,要发表几句家训,可他能说出什么呢?无非是“好好坐”、“好好呷”、“大的不与小的争”。这几句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训导从他嘴里说出,自有一种动人。这样一个天真俊美的青年,竟要担负起一家老小的生计呢!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有一些儿动容,桌边上簇拥一堆的萝卜头,都是他的血亲,都是靠他的人!他心中充满柔情,特别想对他们好。倘若这心情能够再延续一天,那么下一日回家的时候——恰巧这一日天气依然晴好,骄阳似火,生意就不断,他又幸运没有碰上他的赌友,袋里的钱便又略满了些,那么他也许会带回一面小小的鼓,从印度人的杂货铺里买来的,那种他们印度教祭祀膜拜击乐用的小鼓。他买这面鼓,完全不是因为他对音乐或者宗教有什么兴趣,不是。他也只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他的孩子中那个最小的,前一晚上,将一个马口铁听覆倒过来,在它底部奋然敲击有数十下。“他有很大的力!”这位父亲钦佩地想。
他携了这面印度鼓击乐器从街上走过,就像一个古代的异族的游吟诗人。他有着浪漫的气质,一种对现实毫无功用只作用于精神审美的气质。他所有的行为都体现出稍纵即逝的特性,不可能停留、持久、积累和物化,带有闪烁的意思。他的仁爱也是如此,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施恶,这是因为他诗意的秉性。诗意完全出于人性中向善的一面,它只是没有规矩的约束,便呈现出杂芜散漫的状态,但根子上是慈悲的,对万物,而不是对某一桩具体的人与事的慈悲。他的这件礼物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这面印度鼓出现在这个贫寒的家中,显得十分古怪,就像不速之客,敲击起来也不如马口铁听来得响亮。最主要的是,孩子们没有习惯从父亲手里接受礼物。他们不晓得这是怎么了,这个人,忽然要送给他们一面鼓。这样的父亲,与孩子总是生分的,这在客家人的家庭里很平常。总是母亲在操劳,哺育儿女,父亲则是抽象的权威,于是便抱了敬而远之的心情。而这一个,却不大能生敬意的,孩子们对他,不亲不畏,也没有怨艾。他们的玩伴与同学中,有一些家中开咖啡店、肉骨茶店、榴莲档或者杂货店,他们去到那里玩,看见人家的父亲勤勉地做着生意,自然心生羡慕。可那是人家的父亲啊!他们很认命,从来不承想:倘若是那样而不是这样,该是如何?他们多少有些继承父亲的秉性,不会向命运问个“为什么”。但懵懂中还是有一丝意识,意识什么?意识父亲是个不争气的人!这是自小听祖母、母亲、邻里说着长大的,也是社会进化的结果。他们又不是没有眼睛,看不见买米的钱被赌掉,祖母、母亲的眼泪,父亲恼羞成怒的发威,还有债主们上门讨赌债。曾有一次,全家老小到橡胶林里躲了一天一夜。父亲一个人坐在地上,愧疚地缩着身子,看任何人的眼光都带着乞怜与告饶,叫人怎么恨得起来?只有怜悯。他们中间最小的一个,都对他怜悯,路还走不妥,摇摇摆摆走过去,碰碰他的手,送过去一张碧绿的香蕉叶。简直是像《诗经》中唱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就是血亲啊!
可他永远缺乏吸取教训的脑筋。也不怪他,社会进化漫长的过程,一代人根本充不足一个单元,怎能指望他!就算是二次大战以后,世界历史进入飞跃性的发展速度,快是快了,可也轮不上他来承担进步的环节。有时候,他走在街上,心中忽降神明,看见周围情景大变,似乎是,一下子被刷新了。原先的污迹、斑驳、圮颓,全都平复在光滑鲜艳的色彩之下。他辨不出这些新型建筑材料,只觉着四处亮闪闪的,他惊异地自语道:新加坡很美!新加坡河,他费力地想着,有多少时候不泛滥了?河道取直,岸上大片的棚屋转眼间不见了!他恍惚以为,自己在了一个新的国度里。独立日过去有多久了?日本入侵又过去多久了?共产党在街上惩罚汉奸,手心里藏一个马口铁空咖啡盒,猝不及防套在汉奸耳朵上,陡一旋,耳朵便割下了。有一次,血还溅到他身上。那共产党眼睛朝他一横,转身隐入骑楼的暗影,不见了。他本能地抬脚跟了去,却又伫步了,他怕血。这情形过去有多么久了呀!怎么就好像在眼面前。他对时间没有概念,对历史也就没了概念。所有一切在他身上像沙漏一样漏下去,连个底都没有存起来。早说过他是没有积累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孩子们是怎么长大的。也是陡然间,矗立在他跟前的,都是一个个的俊男了。他们都有着和父亲一样秀美的、带些女人气的眼睛,连最小的那个,圆圆脸颊也变成有轮廓的长脸。他使劲记也记不起来,他是如何喂饱他们。他怎么喂得饱他们,连他自己都感到畏怯的。然而,这疑惑并不会愁倒他,因为这于他其实十分自然,从这里说,他又是极了解时间的概念,凡附在时间上的,都是必然发生的。所以,他是一名朴素的历史唯物主义者。他信赖历史的必然性,至于发展过程中的细节,他是不予追究的。比如他女人不得不出去做工,到一家工厂做杂役,将一窝孩子交给老母亲带着。他的大女儿,才满九岁,放学回家,就站在小板凳上煮饭给弟弟们吃,当然,也给他吃。这些惨淡的日子,随了时间过去,过去,一去不返,就到了现在,他,从健壮的水手变成印度学者。
他们的旧屋,是在老祖母手里盖起的。那个带了他的父亲涉洋过海来到马来亚的客家女人,掴过他的嘴巴子,他唯一敬畏的人。他的敬畏表现在,必要将老祖母的相片,供在家中。他每去他分门独立的儿女家中,总是要搜索他们的房间,看墙上和柜上的照片中,有没有这位老祖宗。倘若没有,就够他忙一阵的了,他立马翻箱倒柜,寻找出底片,大太阳头里,拿了底片去冲洗,领取,再装框,赶着送到这些儿女家,亲眼监督挂上墙。这一阵子忙,显现出明确的目的性,就此看,他对历史也是有认识的。老祖母主持盖起的屋子,一长条,无阻隔,中间开个天井,采光和通风,砌了水池,养一些盆栽,小孩子骑了脚踏车,可直来直去。这大屋子,几次债主威胁要烧了它,还有几次,他动念头要卖了它,被母亲、女人服毒上吊地保下来——当然,是在老祖母过生之后,没人能掴他耳刮子了。父亲算是个长辈,可和他差不多,也是遭老母和女人痛骂的,染的不是赌,是抽。在这终年溽热的气候里,人总要有个什么瘾似的,逃避其中喘息一下。可是,肉体上的适宜能维持多久呢?反而更加剧了接踵而来的煎熬,情绪变得焦躁不安。这父子俩不碰头则已,一碰头必定崩。他们忽就变得暴烈,像要搏命一般,受惊的小孩子围了母亲与祖母,头扎在小胸脯上,绝望地等候雷鸣电闪过去。这大屋子里没了权威,只靠着女人们的坚韧维持。这大屋子,几次临危又几次保下。可是,简直就是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今日政府的廉租屋。推土机是何日来的?还有搬家的罗厘车。其实这大屋子差不多是自己圮颓的,白蚂蚁噬透了木梁、地板。屋顶上漏出了天空,东北季候风时,外面大雨,里面小雨,雨季过后,便处处霉斑。这屋子还像是被孩子们撑破的,他们在里面挤挤挨挨,磕磕碰碰,一夜之间,就盛不下了。他竟记不得这屋子所在的地方,满眼新起的大楼,过往的汽车,还有快铁。对了,快铁是一桩令他兴奋的事情,他从中领略了风驰电掣的速度,就好像一个幼儿乘过山车似的,他忽然兴起便会去乘上一趟,自动售票机也叫他喜欢!快铁里多是年轻的,脸色敷得很白,表情淡漠的上班族,他在其中,尤其显得突出。他的黑、瘦,闪烁新奇光芒的眼睛,被笑容掀动的嘴角,他有一种奇异的生动,比所有年轻人都有个性。
要是在较为陈旧的后街的咖啡店里,就能看到一簇簇的、这样的人。都是上了岁数,可年轻时候的荒唐还刻在脸上、手上和身体上。现在,骚动平息下来,顶多余下一两个惯性动作。他们都有些像化石呢,凝重而收缩。他在他们中间,应当说是有归宿了,可他就是比一般人元气更加充沛,或者说,比其他人都晚熟,他的性格还在生长出枝枝蔓蔓。忽然间,他皈依了基督教。这样,我们便不得不触及信仰这个话题了。
他的敬爱的祖母,就是方才说到的老人,是怀揣一尊观音像,带了独生子,即他的父亲,来到这个岛上。从此,这尊槟榔木雕的观音便不弃不离,每日早上,像前都供上一炷香。所以,他就应当是佛教徒。初一十五,观音诞日,他也会随家人进庙拜佛,盂兰盆节,则到新加坡河岸放河灯。看那一河的灯飘飘摇摇去远,他的魂也像是去远了,倒不是去到幽冥地府,而是飞上了天。他不由自主跟了灯跑啊跑的,心就像插了翅膀,说不出的快活。他就是喜欢这样,人簇拥着人,鬼簇拥着鬼,亲亲热热,热热闹闹,朝了一个方向去,去干什么?不知道。这盲目的喜悦攫住了他,他从来是不明就里的性子,特别容易受鼓动,勃勃然的。他却是不像他的祖母,以及他们家的那些女人,对菩萨有务实的需求:保平安,保衣食,保子孙兴隆,保今生后世的福禄。这些庶务,在他心里占不了一点点角落,他追求的是精神的满足,似是更符合信仰的真义。他总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自觉就走入花影风月中去。
新加坡河的灯,偶尔会叫这个老人绰约想起什么,他实在不是个有意识的人,谈不上有什么历史的记忆,有的只是一些乱了秩序的印象。所以,他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些奇异的景象,比如说,璀璨的新加坡河里,灯光交互中间,忽有一盏荷花心里的灯,摇曳着烛光,乘着河流向海口驰去。这一盏灯虽说是暗淡了些,可是边缘清晰,有一种动画的平面的效果。这盏灯,又分明是他敬爱的祖母的那一盏,他是多么想念她的耳刮子呀!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来的,这地方的人和事,就是有些魅。这一盏莲花灯穿行在灯的光和影中,一直在他视野里滑行,几乎要唱出歌来,闽南的客家小调,他还是想念她的耳刮子!这真是不可思议,可在他,却不存有一点吃惊。这个人的内心其实是有一种虔诚的,他对整个虚空都生有敬仰之心。芭蕉叶在湿润的晨曦中一点一点凸现出来,他便欢欣起来,以为世界在向他招手。他的虔诚是在美学意义上的,这又一次涉及了信仰的真义。在这个榛子纷落的岛屿上,他们渡海的先辈带来的宗教,只是一些乡间的膜拜礼俗,敬着师出无名的小神。同乡们集资筑个小庙,造像的师傅多是半路出家,见识也少,所见的神像,不外是乡里的灶神、门神、土地爷。但他们用彩却有着乡下人的大胆,于是,粉绿粉红,镶金嵌银。香烟缭绕中,自有一种诡黠的艳丽。他走进去,就会兴奋。他甚至动过做庙祝的念头,可一出庙门,这念头便烟散了。他的念头总是这样活跃地生息湮灭,倒不是不虔诚,是元气太过旺盛,看看这热带地方的草木便知道,生长的激素如何的不安宁。
于是,他陡然间,皈依了基督教。这里面真是难说有什么世界观的转折,多少有一点一时兴起的意思。可能就是某一日,他怀了某一种心情,经过礼拜堂前,听见了赞美诗的歌声,机缘就这样来临。礼拜堂的素朴唤起他的另一种美感,牧师讲道里的圣经故事又唤起他对神迹的向往,这些神迹在他的世界里,全不需要有哲理的解释和说明,因他分明是看得见福音的。他看得见黑夜里的路人,身上罩着光。唉,他要是受过教育,或者有手艺,一定能成为大艺术师,可现在,他只能独享他的艺术人生。周围的人不仅不能受他惠顾,反而要作出牺牲。说实在的,他剥削了至亲的人的权益,为他的艺术生活付代价。他迷了这门宗教,用“迷”这个字很是冒犯,可于他,还有什么字比这个“迷”更说得像的?再说句冒犯的话,在这样长年不息的溽热里,不知不觉地滋长出一种类似阿拉伯制幻剂的空气,让人着迷。他迷上了基督,心里充满感激,如何回报呢?他唯有向奉献箱送上他的银两。他出手的爽快就好比一个富豪,其实,不过勉强够得上李光耀政权下的小康。
这时,他已经从一间罐头厂看门人的职业上退休,得了一笔退休金。这笔退休金很快消散殆尽,不仅在基督礼拜堂里,奉献给了上帝,以报答沐恩,还救助了他所以为的穷人。谁要是正为难,又正被他撞见,他就一定要这人收下他的钱,并且,一定不要记住他的姓名,他会说:不是我帮你,而是你帮我!他像打架似的将钱揿进这人的掌心里,言之凿凿地说下这句话,好像在起誓。钱财总是被他看成身外之物,不足以惜。事实上,即使是身无分文了,他也总是有饭吃。先是女人出去挣,现在是儿女。儿女们都成了家,有了好职业。他们是新一代的新加坡人,穿了雪白的衬衣,西装长裤,鞋袜齐全,鬓发理得短短的,神清气爽。他们多是中等技术学校毕业,是一位母亲最明智和现实给予的教育。他们就多是在中等规模的公司做中层管理人员,进出装有空调冷气设备的写字间——空调不仅改变了热带的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使人头脑清醒。他们全都是理性的国民,懂得忠诚国家,也懂得孝敬父母,他们每月都要交给母亲零花钱。他们和父亲总是淡漠的,他一世没有在孩子面前立下什么威严,也没什么父爱。随了孩子的长大,他逐渐变成了他们的孩子,一个老孩子。就这样,他很快变得身无分文,可他不还有一身无处使的力气?他满街走着,看见有搬家的,就上去扛东西,看见有行动困难的,就携了人家走路过街。他真的像是耶稣,总是与为难的人在一起。其实是一种生性,手不停脚不停,不能安坐于一处,而是要走动着,从这里到那里,再从那里到这里。所以又像受罚的西绪福斯,永远不能停止推石头上山。
他无度地挥霍钱财和精力,从不计算一下还有多少库存,可这到底已于大局无碍,这家里进来出去的都是壮年人,老与孺皆有所依,昔日家道单弱的情形一去不返。这个家就和新加坡所有的家庭一样,秩序井然,而他是这家庭的一个弦外之音。家中商量什么事情,他从不加入,反正有的是小爸爸,小妈妈,不会向他讨主意。他忙着他自己的,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就见他匆匆地进,匆匆地出,脸上是郑重的表情。他的手和脚,总是处在忙碌却目的不明的运动之中,这些动作在不知不觉之中,缩小着幅度和力度,他不可阻挡地衰老下来,变成一个老祖父。虽然,他就像这家里的一个外人。但是,逢年过节,全家团圆的时候,他当然还是坐上座。儿孙绕膝,他简直认不过来,他们中间那几个肥胖的,格外叫他喜欢。他这一生,很少看见胖孩子,热带的气候,人都黑而消瘦。他最喜欢看那最小的,也是力大无穷,用一柄叉和一柄勺在空中挥舞,与假想的敌人激战。“他有很大的力。”他佩服地说,嘱这孩子的父亲,他的第几个儿子,为他买一面鼓,让他敲击。儿子应承了,却并没有去买,现在的小孩子哪有玩这个的,他们都玩电子玩具。他坐在儿孙群中,感到很骄傲,这从他的姿态可看出,他昂然地抬着脸。脸型与年轻时倒无大改,骨架子还在。因为是劳作活动的人,所以并没有赘肉,只是纹路多了,使得眼睛的形状有所变化,不再是那种带女人气的秀美的眼睛,而是显得深邃。嘴形也是这样,不是原先丰润的甜蜜的线条,多少干枯了,却表现出一种坚执的个性。他的形象在向印度学者靠拢呢!
他们这一大家子,常常是在楼下餐店里用餐,满满坐了两大个圆桌,占据了餐店前的空地。社区花园里都是饭后散步的人,走过来,看一看,在心里说:这是幸福的一家。晚风习习,即使是热带,此刻也有些凉爽的意思了。他身心惬意,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舒适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驯服了这个人,使他安静下来。六合彩是最后的余韵。孙子的年龄,儿子汽车的牌照号码,每一桌的人数,都填上了彩票。现在,儿女们对他的钱袋略微放心了些,有时会给他几个零用钱,他统统用作买六合彩。他不再有力气去扶助为难的人了,走在街上,他也像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不仅因为上岁数,还因为驯服,他甚至变得有些文弱。狂热生长的活力渐渐降到一个适度的水平,他安静下来。他甚至变得有些居家,有时候,他竟然有一天不出门,对了电视机坐着。电视机是继空调器之后,第二改变生活状态的物件,它有些移性呢!内里的不安骚动会移向它那个小荧光屏里。那小小一方天地里的活跃竟会扩展,以至笼罩住整个视野,就好像他们家乡的打“油灯”的谜语:枣大枣大,一间屋子装不下!他看着电视机,脸上逐步绽出“印度学者”那种神秘的笑容,谁知道他在笑什么呢!
在第三代的眼睛里,他是个懦弱可欺的老爷爷,当然,也是可亲的。他们随时会爬上他的膝盖,摇摇他的脑袋,拉拉他的耳朵,或者夺去他手里写彩票的笔。他决不会动怒,而是佩服他们的智慧,伸手拧拧他们的小脑袋,继而佩服的,是这脑袋的圆实。第二代本是与他不亲,但第三代调和了他们之间的气氛,聚在一起时,儿女们也会逗弄他,主题大多是他永无收获的下注。这种小赌已伤不了他们了,只能制造笑料。所有沉痛的往事都沉淀了,沉淀到历史的渣里面,就好比新加坡河的淤塞疏通,河水清澄,映得出岸上的倒影。他如今行动能力减弱了,活动范围便也小了,再则他们居住的社区,就是一个小社会,什么都有:医院、产房、婚纱摄影、学校、庙宇甚至寿衣纸扎,一个人可在这里安度一生。他好久没有走去过新加坡河岸了,可是新加坡河上的灯光却照亮了天际,新加坡的夜晚是微亮的夜晚。露水降落,光映上去,变成光的幕。氤氲中飘散着无数诗魂,渐渐冥息。电光将这城市国家的轮廓勾画出来,明确而清晰。老大跳上岸,系好缆绳,将木船拉拢岸边,我登上岸,新加坡的灯光,如同一本书,合上书页。
2004年元月12日初稿
2004年元月28日二稿
稻香楼
我们庄叫大刘庄,顾名思义,姓是刘姓,庄是大庄。公社制的年代,在九个生产小队组成的生产大队里,我们庄足足占了鱼肚上的七个生产小队,一头一尾由东西两个小庄各担一个生产小队。这两个小庄缀在我们庄的边上,就好像我们庄下的蛋,往东下一个,再腾蛇翻身,往西也下一个。高台子上,我们庄巍峨的身影底下,它们简直就找不着了似的。像我们庄这样的大庄,必定源远流长,不晓得经过多少代子孙繁衍,才到了今天这个规模。从刘姓名字的排序就可看出来,每一个人都严格安在了班辈上。这些代表班辈的汉字,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摘下来,又以什么原则为前后。照我们外乡人看来,之间很难谈得上有什么关联,可你拉住任何一个小孩子,他都可以“三字经”似的一溜背下来,这就是我们庄的历史感。班辈高的人,无疑是受到尊敬的。但是,切莫以为有历史感的人非得是古板的,他们其实很有幽默感。倘若有辈分高的小孩子受了辈分低的大孩子欺负,他们并不以为有悖于孝悌,反而是挑动地说:你是爷爷呢,打不过孙子!这也是经过教化的人的一种风度。大庄的人就是有大庄的风度,他们从不仗着大庄大姓去欺压小庄小姓,也不为些鸡毛蒜皮的零碎事起争执,但大原则却不放弃。比如有一回,接壤的邻庄生产队犁去我们庄一沟地边,犁头正从一座老坟脚下擦过,男人们铁青了脸哗啦啦从湖里回进庄,提起锄头抓钩,铿铿锵锵再跄下湖里去。据说后来并没有打起来,我们庄这行人一字排开,那阵势就让人家落荒而逃了。
在漫长的繁衍过程里,很自然地,会掺进一些杂姓。这些杂姓,经过物竞天择的分化渐变,地位就有了很大的差异。有的依然单门独户,住在台子脚底下,逼仄地盖两间土坯屋;自留地是在阴面,菜园呢,是挤在人家地头上;倒是会生养,生出一串黄毛稀发的孩子,却供不足衣食,做不来规矩。这种盲目的繁殖并不会壮大他们的势力,反而将他们拖入越来越深陷的贫困。而其中也不乏有精英者,那高台子上青砖到顶的房子,有几户不姓刘的,就是他们了。他们家的男人,干活多是把式,女人多会过日子,小孩子则多驯顺。他们家道殷实,有几个在队里做了干部,比如队里的会计、民兵连长,他们家的男孩子,也有几个当上兵的。总之,他们一定程度上跻身我们庄的上层了。他们都是农人里的智人,在他们祖先的迁徙生涯中继承了生存的奥秘。除去勤勉和明理这些农人的基本品行外,他们还颇懂得些政治呢,这就使他们超出一般农人之上。比如,利用联姻来站住他们的脚。其中有一户,将小孩子他表姨说给刘姓人家做了媳妇,这正是民兵营长家,等小孩子长大,读了两年初中,就去金华当兵了。就这样,这些小姓,一代一代砌进我们庄,成为我们庄的重要成分。它使我们庄的正统生发出旁枝错节,变得杂糅,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也正因为有这些旁门别户的加入,我们庄才可变成这样一个巍巍大庄。这话怎么说?这么说吧。在我们庄朝东四里地,有两个回民庄,一个叫大方庄,一个叫小方庄,一个据路南,一个据路北。两个庄都是小庄,十几二十幢土坯房,坐在低台子上,那台子眼看就要趴到地里去了。两个庄的狗都特别凶,离庄还有半里地就吠吠起来。尤其是在天傍黑的时候,远远的,狗吠起来,先是一条,然后两条,三条,五六条,可无论多寡,狗吠声在沉暗的旷野里,依然显得寥落。为了保持纯粹的血统与种族,它们不得不将自己孤立起来。而我们庄,却是开放的性格,这性格主要因为有底气,也多少来自那些外来的姓氏,他们从某种角度,敲开了我们庄的门户。这些外来的小姓,无从推断他们的迁徙史,只是很有意思的,在他们族中,总有一个人或两个人在遥远的地方谋生,这使他们显得比我们庄的本姓人有来历和有见识。像蚌埠、淮北、南徐州、北徐州,甚至于上海这样的地名,有时会出入他们言谈之中。这些地名在他们的言谈里,与我们庄挂上了关系。
县里召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其中有一个代表的先进事迹是,发动贫下中农,和封建宗族势力斗争。这个上海女生,已经说了一口本地话,披一件蓝粗布面的短大衣,大约是她父亲或者兄长的劳防用品,头发在耳后编两根毛糙糙的短辫,和所有插队的女生一样,由于食粗粮而胖和暄,变成浑圆扁平的脸型。在她被脸颊挤细了的眼睛里,发出一种倨傲的光芒。她显然来自上海的工业区,比如大杨浦,那种产业工人的家庭,有一种素朴的优越感。这与干部子弟的优越感不同,干部子弟是带贵族气的,而她是翻身的无产阶级。也因为此,她能够有资格对中国农村发起批判,其他的先进事迹,都是关于如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她的打印成书面的发言稿里,对她们庄的宗族情况并没作具体的介绍,只是强调了宗族关系里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显然,她是准备以革命的手段颠覆她们庄的宗法制残余,我们庄的宗族演变过程则比较合乎社会进化的观点。
在我们庄的外姓中间,有几个姓不容小视,比如孙姓。孙姓的砖房,已在庄子中央的高台上站了有小半排。孙姓的特点,是以耕读为本。他们族里的人都识农时,善农务,同时,都识字。上几辈人是在塾里读书,现在的,都上公学,先在庄上小学读,再到县城上中学。连娶进的媳妇,都读过几年书。其中有一位,还在外头泗州戏班子里唱过戏。我们庄,邻近庄,甚至他媳妇娘家庄,谁家里起了纠纷,都会请他去调停,他就用书里,还有戏文里的道理,深入浅出地劝解一番。有一回他说的是宰相的娘子与书童私通,书童午夜时就用竹竿捅醒报时的老鸹,将宰相骗起来去上早朝,宰相识破了却不声张,而是等到八月中秋一日,与娘子两人饮酒赏月,吟哦道:“月儿团团到当空,老鸹不醒竹竿捅,”意思是我已经明白其中的隐情,这层窗户纸是我捅还是你自己捅?那娘子也回了一首诗,也是用月亮起首:“月儿圆圆到中天”,末两句最妙,叫做:“大人莫把小人怪,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是孙姓。又有严姓。和孙姓相反,严姓是三代赤贫,于是,我们庄所属的生产大队,就是由严姓人做党的书记。严书记是正职,可是却一心辅佐刘姓的副书记。他不善言语,只是埋头苦作,还像在替人扛活。他其实是刘备,韬光养晦的心路。我们庄合作医疗的赤脚医生去了专区的卫生学校读书,几个知识青年在谋这个空缺,没一点响动地,严书记初中毕业的儿子在窗口给人抓药了。再说谢家。谢家是我们庄的独姓,住台子下路口,照说很单薄,却挡不住已经崭露上升的趋势。一反男主外女主内的常规,他家主外的是女人。谢家女人长得很排场,高个头,阔身板,富态的脸型,一看就是顶得住事的样子。张姓里的老太太过世了,上头一举丧,下头的她丢了手里的针线,换一身素布裤褂,发上别一球白棉花,手握一柄蒲扇,噔噔上了台子,灵床跟前当地一坐,扇子一拍,直着声号将起来。为什么是张姓里的老太太?这就要说到张姓里的人物了——很奇怪的,比较起来,我们庄的大姓,刘姓里边,人才却很平常。刘姓的爷儿们,有些类似京城满人里的八旗子弟似的,爱玩爱闹。举一个例子,有年冬天我们庄组织宣传队,演一出小剧,老两口子的戏,姊妹们都不肯演里面的那一口子,就有个刘姓小爷,自告奋勇来演。他头上扎一条花手巾,眼睛藏在手巾沿的黑影里,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不像老妈妈,倒像个风情的小娘子。张姓是我们庄外姓里的佼佼者,从死去的那老太太的儿子辈上开始,就出人物。先有一个大伯,在外当兵,升了官,有一年回家看看,带走个侄儿。侄儿也当了兵,没做官,做了军医。又一个侄儿,是跟土改工作队走的,走的那年,个头只抵桌面,过年时大人开赌局,他拖了鼻涕围了桌子转。那工作队的干部,却喜欢他的机灵,正缺个打杂送信的,把他带走了。虽然走得早,却没离开本土,在公社里做了主任。张姓真正的发达,是从他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