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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羊(4)
作者 : 王安忆


  好了,让我们结束这虚空中的漫游,回到实地上,进入某一个局部,也就是工蜂或者工蚁的一格巢穴。这些盲动的生命里,也充满着血肉,敏感的神经系统,富有弹性的肌腱,甚至,发达的表情肌肉。这使他们有着完整生动的形,而且,性格各异。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被那些上了岁数的脸和身体吸引目光。这些脸和身体有一种篆刻的金石感,那种刀刃使劲划下石面,崩裂飞溅的印痕,那是与外部环境直接接触所造成的形状。年轻一代,由于空调机的产生推广,阻隔了压力,所以外部就变得光滑,他们几乎一律是白和丰腴,衣着鲜亮,鞋帽整齐。你再少见那种黑瘦,表情严厉,带着些痛楚的南洋少年。这些典型的南洋少年都已长成老年,很老很老,行将就木的老年,他们已经定了型,也定了性格。人种遗传在他们还相当鲜明,来自沿海一带族群,轮廓较深的生相,与中国内地中原往北部,更大多数的蒙古人脸相大不一样。由于受热,还有受苦,他们的咬肌常是很紧,颌部也呈紧张状态,是忍耐的表情。眼睛在眉棱后面发着灼热的光,多少有些热迷糊的,类似高烧病人的光。他们到老还是瘦和黑,四肢裸在宽大松垮的短衣短裤外面,以倔强的姿势划动,脚上大多一双木屐。在年轻白亮的人群里,他们都显得孤寂,甚至乖戾。可还是他们有性格,因此不可兼容。

    历史是要一长列来看的,个人在其中占的份儿,肉眼看也看不见。所以,这些有性格的老一辈,其实就是如今的,冷空调中养出来,在跨国公司写字间大楼上下班一族的活动的蝉蜕。他们有棱有角,满是气候,社会,生活尖锐的刻画,在这表面之下,是榨干,或者说抽空的生命力。他们只是不透明罢了,里边是一片虚无。那壳子的质地太过结实了,生生是磨厚的,如同茧子的形成。可就算是躯壳,也是有性格的躯壳。这些躯壳,还惯性样地保持有某一种动作,是经过许多种演变,最后留存下来的。至于是什么样的演变,可不好猜测,许多变更都来自偶然的机缘。比如说,蚕变成蛹。谁知道是什么激发了这一个变异的形式?可能只是一桩不经意甚至无聊的因素中途加入,改变了蚕这一种族的全体性质,使它们从此成为一种有益于人类文明的昆虫。当然,对于它们自己,却蹈入了衰败的命运。它们如此寿短和利他,沙沙沙吃着桑叶,就为了最后一个劲儿地吐丝。大约本是要摆脱某一种束缚,获得光明,不料却将自己封闭在黑暗中。它们预料不到事情的变化,只是遵从原始遗留下的本能,这本能已简约成机械的动作,就是吐,吐,吐!

    在我眼前的这个老人,穿了南洋风味,图案缭乱的花布衬衫,束进西装长裤,脚上的木屐已换成牛皮凉鞋,雪白的头发齐齐往后梳去,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轮廓较深的脸相,有一点像马来人或印度人。他不过是越洋的第二第三代人,祖上从未有过与异族通婚的事实,可他真有一点像呢!大约是地理、气候、食物所造成的,还有,中国内地沿太平洋内海一带的人种,追根溯源,说不定这里那里,是有着一些关系。这样——对了,再有,他基本不说话,只是微笑,这样,看上去,他就像一个印度学者,专门研究东方神秘主义哲学,他的思想沉浸在富饶多彩的精神世界里,就像恒河那样的地方。可是,你只要看一眼他裸在衬衫短袖外面的小臂,上面藤一样的筋络,就会知道,他不是。他简直就是一名水手,或者码头上的卸货工人,或者胶园里割胶的,砍椰子的,凡是在这热带国度的蛮荒时期,所能有的营生,看起来他都搭上过几手。他的手,爬了筋络,黝黑黝黑的,没有专门的技能所留下的特别记认,而是东一点,西一点的出力和控制,形成杂芜的痕迹。这痕迹并非具体可辨,是合成一个整体,全部呈现互相冲突又互相融合的形状。骨节朝不同方向突出,看上去就扭曲着,似乎无法协调合作,其实呢,在它们笨拙的动作之下,有着意外灵巧的效果。就像此时,他拈起餐桌上薄薄的一张纸餐巾,另一手握着一个铅笔头,这铅笔头,小得完全消失在他手的掌握中,可铅笔芯分明写下了一串阿拉伯数字。这一串数字,谈不上好看,可对于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你很难想象吧,一个“神秘主义哲学的印度学者”竟然目不识丁,就是这样,千真万确,对于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来说,能握笔就算不错了,这串数字至少还是清晰的,而且,还有着一种质朴的工整,那往往出于目不识丁者对书写的崇拜之心。这样顺手拈起一张纸写下一串偶然遇见的数字,就是眼前这位老新加坡人的惯性动作。你要问他为什么?他只神秘地一笑,显得十分深奥。可你要再多留神一会儿,答案就来了。答案就是,六合彩。

    凡进入眼睑的数字,比如说我们这时所在的餐室,我们的餐桌号,菜单上的价码,开来账单上的钱数,开餐时与餐毕时的几点几分,抑或只是某人随口说到某一件事情带出来的一个数字,都被他即刻抄写在纸上。这纸有时是桌上的纸餐巾,有时是筷子的封套,牙签套,再没有可攫取的了,就到他的包里去翻。他的那个包,斜挎在胸前,可是包罗万象,里面什么都有:眼镜——他虽然不是“印度学者”,可也有用得上老花眼镜的时候,比如写彩票和看彩票,龙虎牌万金油、汗巾、钥匙——是用一根长链拴在包带上,一是防止遗失,二还是防止,开过门后遗忘在锁孔上,这比遗失还糟糕。再有茶杯,裹在塑料袋里的茶包、家人,尤其是孙辈的照片,插在柯达胶片免费赠送的小相片册里,几张名片,上面的人名是谁,恐怕都想不起来了,报纸的剪报,内容不一,有关于某桩刑事案件的报道、婚丧启事、总统告全国公民书、专业人士谈话……全循了文章边缘曲曲折折小心剪下,也体现了目不识丁者对文字的崇拜。还有融了一半的巧克力,这是随时要拿出来送给小孩子吃的,一架旧的电池用光的电子计算器,是儿子淘汰了的,旧手表、旧打火机——这于他都没什么用途,全是出于惜物的心情,凡来自物质匮乏时代的人共有的习性。在这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里边,会有一些纸张,写着小孩子幼稚的笔迹,是孙辈们的作业纸,他就在那背面,或者空白处,写下他所接触到的一切数字。

    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可我们知道,他是以为这些不期然相遇的数字暗藏着机缘,否则怎么解释为什么是这样排列,而不是那样排列?为什么是他遇见,而不是别人遇见?他将这些数字填入六合彩彩票,投出去,就好比向茫茫大海投去一个漂流瓶,不晓得有没有机缘再相遇了。他从来没有中过一次奖,我敢说。他就是属于六合彩概率发生中的那个基数,是其中忠实的一分子,不断地向六合彩输送着底金。我还敢说,他也没有期望中彩。不是说过,写彩票已经成为他的惯性动作?他只要是这样写啊写的,便完成功课了。在座的亲友小辈都拿这件事与他玩笑,假设他中了头奖将如何分享。他一点不生气,还以微笑。他的微笑比其他所有人的都含蓄和深刻,所以才说他像“印度学者”嘛!气氛很轻松,谁也不会记得,掩埋在这玩笑底下,极深极深的底下,那些激烈紧张的场面。这就是历史的深邃了,它把不堪的过去,推向时间的黑暗幽密,完全遮断视线,于是变成可以承受。谁愿意退回去,重现那伤人的场面?把最后一点买米的钱扔在赌注上,输得精光。也不是什么有名堂的赌,不过是孩子气的,用几块石头或者一枚铜钱,在泥地上扔来扔去。买米的,一家老小眼巴巴望着的钱就这样没了。他——这老人,远不是印度学者的模样,而是一个剽悍的水手形象,金属一样的骨骼,几乎要发出响来,脸形端正,眉眼的形状相当秀美,秀美到有几分轻薄了。他脸上带着笑,不经意的微笑,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两手空空,既没有钱也没有米,回到家不晓得会遇着什么悲惨的情形,他依然松弛地微笑着。这使他变得有些像动物,无知无觉享受内心生活的动物,其间有着一种混沌的诗意,看上去挺美。在周围众多被炎热与生计熬成焦苦的脸色中间,就显得格外瞩目。人们都骂他呢!骂他败家子和孽障,可这一点不妨碍他们拉他进赌局,并且下套子赢他的钱。

    他喜滋滋地——就好像他是全赢,而不是全输,输赢不会影响他的心情,他要的只是那俭伶伶的一掷,那前途未卜的一掷。要说,他很具有丛林共产党的素质,可他天生没头脑,本能里就缺乏判断这一条。同时,补偿性的,元气就特别旺盛。他真有些像热带的草木,由于气候区域零散,变化频繁,活跃地交互流动,所以草木便呈现无序的杂芜状态。俗话说的“疯长”就是这般。与寒带的森林完全不同,比如,北欧的树。北欧的树是一崭齐的,线条流利得连棵小树杈都不会毛出边,你几乎用肉眼都看得见那大块的气流,温湿,从空中浩荡走过,切齐了植物的边。而热带的气候简直就是闪灵,它们没有一刻安静,时不时地跳一下,就形成莫衷一是的形状。这人,早年的水手,晚年的印度学者,就是在这种无端的气候活动中养成的性格,没有逻辑,全然谈不上有什么理性,从来不会预测危险。他喜滋滋地走在新加坡旧日的骑楼底下,这些骑楼是无数东南亚城市的风景,门面上留有着英、法、荷、葡以及中国,一小点被曲解的风格,多少有些谄媚的,孤立出来。可就是这,形成了整个东南亚城市的面目。他游荡着,眼睛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新鲜。他的肌肤,由于受热和冲凉,变得结实和光洁,黑亮亮的,头发甩在额上,黑亮里带了些黄,是被太阳烤的。空气里有水果的腐味,热带的蛋白质很高的水果,有些类似荤腥的腐味,还有咸鱼味,他穿行过去,赴他的赌局。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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