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的女伴就开始嘀咕起来。她先是嘀咕,那边却没什么反应,他们显然比我们有涵养。依然如旧,球过来,再是人过来,在球桌下伏了身捡拾。她的嘀咕渐渐变为明确的谴责,就对了脚下捡球的人的脑后,他们依然没反应,而球依然过来。这其实就是他们的回答。我们没发觉,事实上,我们与他们就算是搭上话了。这娇生惯养的孩子哪能揣摩出其中的奥妙?她迎着来人责问起来,明摆着是禁止通行。来人绕过她,照直去捡球,球还偏偏不听话,在他手下绕来绕去,捡了一会儿才捡起。也因此,领受了她更多的责骂。此时,责问已演变为谩骂。由于小孩子的不知轻重,这谩骂可说是相当刻毒。之后,有一时间安静,他们比较少地过来打扰我们,因此,我们就相对连贯地打了几个来回。是这女孩的擂台,我们打球,多是她坐擂台。她的球拍好,球技也高一筹。然后,我们就听见邻桌的喝彩。女孩每抽出一球,那边就齐喝一声。听起来,他们就像她的拉拉队,也像她的教练。这喝彩声,由于方才产生的敌对情绪,还有声调里的戏谑成分,就变成一种讥诮,带着玩弄的讥诮。我们气得要死,而且,有一种害怕。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包围圈,这包围圈在渐渐逼近,收拢。
我从来没有记住过这几个“社会青年”的模样,也不记得他们的人数,三个,四个,还是五个。他们与乒乓房里所有的人,合为一体。他们是一样的相貌,打扮,作派,口头语。其他桌子,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这边发生的事,都在埋头打自己的球,那高高在上的卖票人头都不朝我们这边转一下。可是,可是,这却像是乒乓房里的一个合谋。每个人都参与其间,对付我们。我们的女伴脸涨得通红,她有一张饱满的圆脸,皮肤特别细洁,是来自养尊处优的饮食起居。这时,一个球滚到她脚下,她拎起一脚,踢向乒乓房深处,一点响动都没有的,不见了。邻桌停止了喝彩,有一个极短暂的静止瞬间,这一静止令人毛骨悚然。女孩镇静地继续发出球去,她的对手却不行了,球软弱地从他球拍上滑走。邻桌的人走了过来,走到我们身边,围拢起我们,却将我们中间唯一的男孩排开在一边。他们脸上带着笑,笑里面则藏着一股狠劲。“怎么啦?”他们向我们逼过来,将他们的脸逼得我们很近。就是那种乒乓房里最普通的萎黄的脸色,日光灯下又透出青白,颓废的、没落的、腐朽的脸色。四周都是下雨般的乒乓球弹跳声,他们将我们挤成小小的一丛,并不做什么,只是问:怎么啦?
邻家女孩的脸色只白了一刹那,紧接着,又开始谩骂,声音高而尖,穿透乒乓球的雨点声。我们都在拉她,可越拉她骂声越高。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到了她的身上,将我们也挤出合围,只余下她一个人。可她怕过谁呢?还是骂。然后,只见其中一人拎起球拍,在女孩脸上扇了一下!我敢说,从来没有人碰过她一指头,而她依然倔强地昂着头,一迭声,连珠炮般地骂,只是硕大晶莹的眼泪从她脸颊滚下来。那些人教训过她,就散开了。奇怪的是,他们脸上并没有愤怒不可抑的表情,可使得他们出此重手,他们就好像过来玩玩的。他们回到球桌跟前,继续打他们的球。我们呢,竟也没有离去,也继续打我们的。方才发生的一幕就这样过去了,只有女孩不时抽噎一声,一边抽噎一边抽球,渐渐平息下来。这一小时的时间将要结束时,邻桌那帮人却又走过来,满面笑容,就好像比赛结束时,向对手致意来了。他们向我们,主要是向邻家女孩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小姑娘,不要哭!等等的,表示和解的话,邻家女孩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回,是委屈的眼泪。她一下子变得软弱,带了一种乞怜的表情,甚至,还有一点邀宠,嘤嘤地哭着。他们变得更加温和,宽容大量,一径地安慰她,还有我们。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此变得暧昧起来。乒乓房在我们头顶上合拢,合成一个阴沉的空间。
2003年8月15日上海
一家之主
我走下小码头,登上船,坐稳了,老大发动马达。船一离岸,新加坡就像一个剥开的石榴,绽出璀璨的灯光。船溯新加坡河向上游行去,岸上的灯,以各种几何体形状,嵌在热带的植物丛里。这些茂密的植物在夜幕前尤显得稠密黑浓,无比幽深,于是,越发衬托出灯光的亮丽。当船从桥下过去,桥上的灯就缀在头顶,开出花来。河岸上,布了沙滩椅,坐着外国人,白种人尤多,穿着热带风情的花布短裤和体恤,坐姿也很随便,就像在自己的家里。桌上点了蜡烛,在不夜的新加坡,谈不上是亮,只是一点一点的活动的斑。有乐声和歌声从耳边吹过,马来族的琴瑟鼓点,在这华丽的夜晚里,增添了旖旎的土风。新加坡的夜晚,真是美啊!这热带的肥水充溢的土壤,一年四季光照不歇,植物永无疲倦地生长,盛开,硬是被混凝土、钢铁、玻璃、化合预制件,规范出一种固定的形状,由电力做能源,发出光来。这光就特别有物质感,特别的丰饶,汁和瓤都饱满。你真不知道新加坡河原先的样子,那河滩的泥和水,还有趴在上头的平房,太阳一当头,满目疮痍。其实,这变迁不过发生在一百年间,可是,身在其中,就不知觉。再说了,有多少人对历史是有知觉的?人在历史跟前,就像盲目的虫蚁,碌碌穿行而过。倘有机会让他们回眸,保准惊呆了眼,想不起是怎么来到这一全然不同的地场。或者还应该反过来说,历史是盲目地一味地行进,偶一回顾,看见附在它身上的这些短命的蜉蝣竟变成这种形貌,一准也要惊呆了眼。
新加坡河畔的人啊,有多少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又散布在多少个异乡?白得耀眼的白种人,衬着黑黢黢的热带植物,黑黢黢的热带植物,衬着几何流线型的、镶了灯的蕾丝的建筑物,再加上幽微的烛光,土著人的音乐,美不美!你说新加坡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盛着些什么?岸上的沃土繁殖着灯光,河里的肥水繁殖的是灯光的倒影。船是木头的船帮,船板,老大亦是闽南人的脸相,凹眼高颧,紧腮瘦颊,肤色黯黑,闽南话里夹着英语,马来语,泰米尔语,还有华语普通话。但却是缄默的,立在船尾,手扶着舵,像一座黑塔。波光映在身上和脸上,塔就变成了铜质的雕像。他对历史有多少感受?他简直就像从古代走过来的活化石。他至少是个见证吧!他封存着那许多语言的碎片,好比封存着历史的碎片。有一阵子,灯光特别热烈,几乎要发出声响,泼洒下来,披了一身。眼睛里全是光斑,急骤地跳跃,那已经是光的余烬了。船从石榴的芯子里穿行过去,石榴子晶莹剔透。南太平洋湿润的空气,将什么都加重加浓了颜色,达到饱和度,加倍绚烂。
这一个亮壳子,镶在太平洋与印度洋之间,要从飞机上看,就不可思议,好像天外飞来的飞来峰。其实,在那里边,有着多少年的变迁,都是虫蚁和蜉蝣般的生命操纵的历史,掘啊掘的,终于在蛮荒中开垦出巴掌大的一块。这是如工蚁和工蜂般的智慧灵巧,对生存的理解和对危险的敏感,还有对美观的要求,筑成了精致的巢穴。外面的生物,如何晓得这里面包含的劳动。这劳动甚至改变了劳动者的外形与功能,然后再自行组织与分工,紧紧地锲合成一个坚固的块垒。这又要引用蜂蚁的例子,在它们细小的身躯里,竟有着如此强大的理性,就只能归于“灵”。有了“灵”的一说,便可解释那些盲目的能量,最终抵至合理。听说过“蛊”的传闻吗?南太平洋上的女子,就是用蛊来牵住游子的心,让他无论走多么远,都要回来,吃她亲手调的解药,否则,性命难保。这湿漉漉的风里,就有着“蛊”呢!热带的水土实在太丰腴了,活力跃出物质性的实体,化成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比如“蛊”,比如瘴气,比如种种灵异的传说。许多种催熟的元素,使生物都在疯长,生命力从四面八方膨胀出去,长成怪异的形状。这几乎是不可自主的生命力,弄不好就要消噬自己。有许多物种变异的缘由,其实就是自己吞噬自己。而有时候——这“有时候”的几率可能非常之低,大大低于平均值之下,就这样,有时候,那格外旺盛的元气突然调整了结构,形成锐不可当的理性,就有了方向。这就是天才的诞生,比如说,李光耀。于是,蜂蚁们的劳作就变为非凡的创造。那些漫游的无边无际的灵异,集成队形,不可思议的生长力就来自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