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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羊(1)
作者 : 王安忆


  那一年,我休完春节假,从上海回到文工团,看见我们团的院子里,立了一只羊。它由一根绳子拴着,系在练功房门口,水池子跟前。水池子再过去两步,就是伙房了。

    因为春节里总要演出,所以我们的年假是在初五以后放的。到这时候,元宵,此地称之为的“小年”已经过去,在正月的梢上了。可是,我们团却洋溢着过年的喜悦。忙,过去了,散,又聚拢了,就要把年节补上。我们团很像一个大家庭,这大约是从它的前身,一个旧式戏班子遗传下来的风气,还和生活方式有关。我们聚居在一个小院落里边:排练厅,练功房,办公室,单身宿舍,部分的家属宿舍——这使我们朝夕相处。因此,虽然大家都分头过了年,可我们团没在一处过,这个年就不能算过了。和我们是地区文工团也有关系,虽然身处城市,但却和底下八个县息息相通,它们的农业性质的生产方式也影响着我们。那就是,开年之后,还有一段闲暇,然后才将正式进入繁忙的春耕春种天时。所以,假期虽然结束,团里开始上班,其实却无所事事,人们逛来逛去,似乎还在等待节令,拾掇拾掇,再下地去。

    这只羊,就带着年节的悠然和膏腴气息,立在了我们团的院落里。它安详地立在那里,并不为陡然来到这陌生环境,感到惊恐不安。水池子这边是院落里最杂沓忙碌的一处,繁琐的起居庶务大多在那里进行,所以,多数口舌是非也是在那里生出,再行解决。那里又靠伙房,开饭时,更是人声鼎沸,熙来攘往。可这只羊,一副处变不惊的表情,甚至那贴近的伙房,多少要传出一些的,挨宰命运的暗示,也没有干扰它。从它身边过往的人,对它并没有给予特别的注意。它即将要让人们大快朵颐了,可是,既没有令人兴奋的刺激感,也没有怜悯心。两下里都安之若素。那也是由于正月里的,劳作之前,闲暇享乐气氛的影响。劳动,收获,牺牲的循环之道,使人和畜均持有着心安理得的祥和心境,其中含有着一种对自然的臣服,安守各自在生物链上的特定位置。

    也是由这双方面的祥和心境影响,屠宰的激烈性没有受到任何渲染。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在这个逼仄的院落里,似乎都没有一处空地足够供给屠夫操作的。可是,千真万确,这只羊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院子的膻气。这段时间,我们团的伙房,主要就是烹制这只羊。羊肝,羊肺,羊肚,羊肠,和着白菜梗,青蒜薹,洋葱,还有大量的红干辣椒,爆炒。羊腿肉,是炖:胡萝卜,白萝卜,土豆块,山药块,葱叶,再撒进茴香,大料,满满一锅,文火耐心地煨,等汤收得半干,所有的配菜全成了酱,肉呢,几乎挑不上筷子。羊里脊,也是炒,油锅起得老大,简直就是炸,只见割成筷子般粗的肉条,在热锅里一个劲地打滚,满锅开花,然后用漏勺抄起,油里下蒜、葱、姜、红干辣椒,最后是豆酱,再将炸得黄亮的肉条翻回去,三两下子,便成赤褐。羊尾巴下面的那团肥油,剔出来,专门用来熬豆腐,那种最老最老,几乎成豆干的老豆腐,划成二分见方,羊油里炼硬了,蒜头、葱叶、辣椒,一锅里滚。那就不是人人能吃得的了,因为特别的膻,一般程度的不怕膻都不行,必须是重量级的不怕膻。人数不多,大约一二十个,几乎全是前戏班子里的老艺人,司鼓的,吹管的,还有原先打小翻,如今做了木工的。他们从小离家学艺,还没学成,剧团就改了戏路,变成专演现代歌舞的文工团。他们平时在团里多是不起眼的人,衣着陈旧,脸色灰暗,看上去,不像文艺团体的人,而是像乡里边,那类不务正业的,带着些游侠气的农人。其实,这就是艺人的气质,戏班就是一个江湖,如今江湖散了,他们便成了隐侠。这时候,他们来盛羊油豆腐了。他们不用排队,直接插到卖饭窗口,人们也自觉让开一条路,让他们递进脸盆大小的搪瓷碗。然后,一手端了满碗滚烫的羊油豆腐,另一手,每个指缝间夹一个,小指和大拇指又撮合起来,再夹一个,总共五个馍。一人跟一人,鱼贯而去。

    那羊,就这么分解开来,还有一副骨架和羊头,全进了汤锅。这汤是伴随整个吃羊肉的过程,打底的节目。羊骨头从早到晚,坐在火上沸着,熬成乳色,临到喝时,浇上辣椒油,撒一堆芫荽。乳白,鲜红,碧绿,抢眼极了。我们伙房两位师傅,一位是老艺人出身,另一位是部队上的复员军人,都没有专门学过厨艺。可他们力气足,而且胸襟大,舍得出汗,舍得下料。整个伙房是烈火烹油之势,锅,灶,盆,铲,都是大号,饭菜的口味是浓和重。这伙房带着绿林草莽气,于是,我们团这个大家庭就又像是梁山泊那样,“四海之内皆兄弟”意义上的家庭了。这时节里,我们团这个寒碜的小院,全蒙着一层潮润肥腻的羊油,变得丰饶起来了。

    可是,我不吃羊肉。团里不吃羊肉的也有几个,所以伙房也顾及到我们,每顿都另外开个小炒,炒菜的锅却已染了羊肉的膻气。在别人也许还能忍受,在我,却不行。我连小炒也不能吃,只能吃白饭,外加咸菜。很快,我连白饭也不能吃了,因为蒸饭的锅有羊膻气,米饭和馒头就染上了。稀饭自然早已不能喝了,煮稀饭是与羊肉汤共一口大锅。我只能到街口饺子铺吃饺子。开饭的时候,是我们团最为喧腾热烈的时刻,我一个人坐在饺子铺里,景象十分落寞。同寝室的女孩子,劝诱我开戒,她们将铺了红辣油和绿芫荽的肥肉汤端在我面前,喝给我看。她们的脸在沸滚的热气中忽变得湿漉而鲜艳,烫和辣灼痛了她们的嘴,于是便扭曲着,她们的唇因此显得丰满娇嫩。本来白皙的皮肤此时绽开了针尖似的毛孔,不单是由于热气的熏蒸,或者烫辣的刺激,而是来自一股尖锐的口舌快感。这些小姑娘,十二三岁来到我们团,生活在这逼仄的院落,从练功房到宿舍,至多走出去,到剧场舞台。她们的外形,由于训练,由于避免了粗砺的室外劳动,还由于天生丽质,都很姣好。可是,此刻,她们被这稠厚的享受激发得不同程度地变形了。她们咝咝地喝着汤,辣油,芫荽,羊油,漫出她们的嘴唇,热气又将口鼻一圈熏红了,眼里溢着泪花。她们无一不显得粗鲁,却真相毕露:贫,馋,甚至于,旺盛的无邪的情欲。我真是羡慕她们,可我还是不能够,略一接近汤碗,膻气就击得我倒退三步。这种忌口就像是一种痼疾,使我失去了身体的自由和进取。这段日子于我几乎是苦痛的,这苦痛不仅在于,我没东西可吃,只能一日三餐吃饺子。更是因为寂寞,我被隔离在这性格强烈的生活之外,而它的诱惑且是如此巨大。

    这只羊的盛宴,是以一餐羊肉面而结束的,满院子都是呼啦啦的喝面条的声响,然后便偃息下来。又过了若许天数,锅和盆洗净了膻气,空气中的余味亦渐渐稀薄,最终消失。伙食又恢复了平素的庸常的格调,正月也真正过去了,排练开始,巡回演出路线且在安排和联络之中。

    许多年过去,几乎将近三十年了吧,我们团早已随地市合并,而归并于市歌舞团,演出的节目则为流行歌曲,现代劲舞,滑稽小品。巡回演出也不叫巡回演出,而是叫“走穴”。我们团就四处“走穴”。曾有一次在某乡镇上,演脱衣舞受到了治安警告。我们团所在的城市,如今却是遍地羔羊。羊肉汤馆开出一条街,又一条街,张着红灯笼。汤馆门前,融融红光里,就立着雪白滚圆的小羊羔子。回想当年我们团的那只羊,正值壮年,它腿脚硬挺,身架平整,皮毛略呈老黄,而且,目光沉着。它已经阅历了生活,洞察世事。如今满街的羔羊,应是它的尚未成年的子嗣。

    

    2003年7月25日上海

     乒乓房

    如今,我时常惊讶,有一阵子,我们怎么会如此热衷去乒乓房?

    那是在我们所住的同一条马路上,越过一道横街,挤在沿街的商铺之间,一个狭窄的门洞里,通过一条同样狭窄的楼梯,转眼间,隔壁糕饼铺里,鲜肉酥饼的香气顿消,明亮的街景也顿消,取而代之的是森凉的水泥气味,还有眼前巨大的水泥色场地,无数张乒乓球桌纵横排列,每张桌上同时弹跳着乒乓球,可庞大的空间将“的笃”的乒乓球声吞没了。门口有一个柜台,里面高高地坐了一个男人,就像游泳池边的救生员,或者球赛的裁判,抑或商店里,坐在高凳上,臂戴红袖章的纠察,嘴里叫着:当心皮夹子,包背好!事实上,他是卖票的人。我们交上去一角钱,还是两角钱,就可占用乒乓桌一个小时。

    在记忆中测量乒乓房的面积,同时想象,它是如何在拥挤的街区占有这个大到不可思议的空间。大约,至少,它要占用五家,甚至十家店铺二楼的楼面,再往纵里贯通,深入到商店后面,经常是隔条暗走廊而居的住家楼上。所以,乒乓房的光线就十分暗,完全不够从前后两排窗户采集自然光来照明。在它铅灰色的水泥顶上,装着无数盏日光灯,使得这里的白昼也像是夜晚。当你远远看见窗户,尤其是临街的朝南的窗户,一方光明,会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总是有几盏日光灯在闪烁,闪着闪着就不亮了,于是就去向卖票人交涉,请他来换“斯达特”,一般总归是“斯达特”坏了。“斯达特”就是英文“Start”,指启动装置。这个城市中,有许多词汇直接用西语的发音,记录着工业革命的起源。乒乓房里有如此多的乒乓球运动爱好者,可是绝不喧嚣,除了方才说的空间吞没声音的原因,还因为,这里有着无形的纪律。那一名卖票员,确实还承担着维持秩序的职责。一眼看过去,乒乓房里,真有几分严肃的气氛。人们都在埋头练球,就好像是职业的运动员。而事实上,受栽培的运动人才会有国家体育机构提供的专业场地。真正有天分的乒乓球手也许出身贫困,不会有闲钱来这里练球。在乒乓球国手中,就有一位,是用木屐在小菜场卖鱼的水泥台子上练出师的。乒乓房当然不是出传奇的地方,它是这城市的市民休闲娱乐的场地,微弱地散发着一些铜臭味。我们这条马路上的成年人习惯称它为“弹子房”,以此可昭示历史。它曾经是弹子房。在那年头,大约六十年代的中后期,打弹子是一种陈旧的,甚至带有没落气味的游戏,它就像溜冰场一类的场所,出没着我们称之为“阿飞”的时髦的不良青年。它在我们工农政权的整肃之下,逐渐消失。这一个,则被乒乓球,为我们争取到国际性荣誉,因而象征了新中国体育的项目取代,做了乒乓房。我们曾带父母战友的孩子来此玩耍。他与我们同是南下干部的家庭出身,不同的是,他生活在高干集聚的区域,就读的学校里也是干部子弟集聚,他们学校里不说上海话,只说普通话。而我们则是在市民堆里,这条时尚街道背后的柴米人家群落中长大。他一走入乒乓房,立刻流露出厌憎的表情,他说:这里太阴暗了,是一个腐朽的地方。他可真是一针见血,表现出阶级和时代的敏感性。他说得没错,这是一个腐朽的地方,残余了这城市的颓废空气。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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