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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发廊情话(9)
作者 : 王安忆


  分田住在霞姐饭店,因她并没什么地方可去,终日只是坐在店堂。她的所谓客房非常逼仄,放一张大床,就几乎没有余地了。房间倒收拾得干净,墙刷得雪白,一扇后窗挂一幅素色窗帘,窗下挤了一张条案,案上放了杯子,镜子,一些杂物。门后藏一个洗脸盆架,有毛巾,肥皂盒。床上铺了草编凉席,枕上也套了凉席,一床薄被是新浆洗的,处处流露出女性开店的仔细体贴。分田在这饭店里住下来,渐渐也看出一些端倪。每到吃饭时间,店里那个小姐就到路边去拦车,真正能拦下的车其实并不多,下车吃饭的多是一些老主顾,回头客。他们将车开下道,开到边上的空地停好,就进店来了。看起来熟门熟路。霞姐和小姐呢,也“张大哥”“李大哥”一阵热切的招呼,一个端茶送水说话,另一个就下厨快切快炒,倒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大哥回家来了。还有的“大哥”其实并不吃饭,而是径直去了后面,某一间客房里,此时,那小姐也跟着不见了,店堂里只剩下分田和霞姐。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静得可疑。有一两回,“大哥”看见分田,就说:新来的吗?霞姐立即将他话头截断,引到与分田远些的桌子就坐。分田满腹心事,并看不出霞姐怕她。天又下起雨来,汽车从水滑光亮的路面上嗖嗖地过去。司机大约都急着回家,少有人下车打尖。分田看着雨出神,霞姐看着分田出神。到了晚上,霞姐终于忍不住,跟了分田进客房,先用毛巾将床档、条案及案上什物抹了一遍,然后问道:你那妹妹是与你什么地方分开?你又听得有什么消息,她是去了哪里?你要告诉我些线索,我才好帮你找人呢!分田望着霞姐,思量她话里的意思。霞姐大约二十八九,近三十的年岁,人很高大,头发烫成粉丝似的,在脑后高高抓起,穿一件带衬肩的大红连衣裙,立在灯下,有几分像庙里的金刚。分田几乎是坐在霞姐的暗影里,可眼睛灼亮着,霞姐倒有些发毛,冷笑一声:我真帮不上你的忙。说罢要走,分田却在背后开口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霞姐回过身,反问:我知道什么?分田也反问:你说呢?霞姐逼问着:说什么?分田再问:你难道不知道?两人心里其实都在想:她究竟知道什么呢?房间小,两人几乎是脸对着脸,呼气都呼到对方脸上。霞姐说:我凭什么要知道,欠你了?分田就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急什么?霞姐说:谁急了?分田说:你,你急了!霞姐说:我看是你急。分田笑了:我急就我急。霞姐也笑:我看就是你急。分田点头道:我愿意急。霞姐也点头:那就好好地急去吧!两人再对着看一会儿,最后霞姐拉开门,眼睛看着她退出去,分田便在心里鼓掌:跑了,跑了,逃跑了!

    她们这样僵持着,两人的心事都很重。分田一筹莫展,但好在没有顾虑,管他呢,反正是豁出去了。霞姐呢,当然有顾虑。店里住了这么一个客,本是那样的生意,怎么施展得开?所以比较起来,还是分田占优势。再僵持几日,霞姐又跟着分田进了客房,与她并肩坐在床沿,叹一口气,再一次问:你那妹妹究竟与你什么地方分开?有什么消息说她去了哪里?虽然是同样的话,可却有了讨饶的口气。分田都不敢回应,怕露出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也不肯说了。霞姐接着说:你看,你在这里,我们怎么做生意?这话多少有些推心置腹,分田回话:我又不是不付账?且像小孩子在犟嘴。霞姐不由笑一笑:你是付账,谁说你不付账呢?两人停了一会儿,分田冒了一句:反正我要找我妹妹。霞姐说:可你妹妹在哪里呢?分田说:我掘地三尺,也要找我妹妹出来!霞姐喝道:什么话?晦气不晦气!分田自知失言,竟出了一手汗,心怦怦跳着。霞姐放缓口气,说不定,你妹妹过得挺好。说罢起身出门去。之后,又是几天两人不说话,至此,已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分田日日坐在店里,既不像客人又不像主,来人心里疑疑惑惑的,真有几回,过门不入了。又临到国庆日前,派出所加强治安整顿,打黄打非,连了几天,都有警察上门,看看,问问,记录些什么。逢到这时候,霞姐便紧张万分。有一日,警察还让分田出示证件。霞姐手里端了一壶茶,忘了放下,就这么站着,看分田掏出身份证,回了几句话,话里倒一句未提找她妹妹的意思。警察例行完公事,走出门去。霞姐端着茶壶茶碗送到门外,又走回来,方才发现手里的东西。她停了停,轻轻放在桌上,说:我看你横了心要坏我生意,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怎么得罪了你,也好,我生意不做了,这就关门,你走吧!分田说:横心就横心,我不找到我妹妹是决不走的!霞姐就爆了:你找你妹妹与我何干?为什么赖上我,你给我走。分田让开她:就不走!两人绕了桌子转几个圈,虽然是认真的,看起来总有点像玩笑。分田说:或者,咱们找警察说话。霞姐道:你当真?趁没走远,去!隔了桌子,一把拽住分田的手,分田挣脱了,把她拉了一个趔趄。两人心里都不想找警察,做霞姐这样生意的人,自然越少与警察沾边越好,分田则是怕到了警察跟前反而露破绽,她并没有在公安挂上号,既没证据也没线索。两人站了一会儿,分开了,一个依然开店,一个依然不走。

    又过了几日,霞姐来找分田说话,说:你到底说说看,当时带你们姊妹来的那三个人的模样、年纪,说话,我要帮你也好帮。分田说:你还问我?你应该知道。霞姐端量她一会儿,说:你这孩子真难说话,就走开了。分田倒有些动摇,想自己是不是该同霞姐合作,可谁知道霞姐究竟是什么人呢?要还是在试自己深浅,晓得她没什么线索就不拿她分田当真了。在疑惑不安的心情里过了两日,到夜里,分田已经上床了,霞姐却敲门进来,将一张字条放在分田被窝上:这是我打听来的地点,说那里有个外来的小媳妇,你明早就去吧,要不是你妹妹,我也无法了。说罢又加一句:千万别对人说是从我这里打听得的,吃我们这行饭,本不该长眼睛长嘴。她掩门出去,分田一个人坐在被窝里,做梦似的,久久回不过神。

    第二日一早,霞姐将分田托交给一个卡车司机,让他捎分田一程,送佛一样送走。这位“大哥”显然是昨晚宿在店里,而且与霞姐似有几分情意,临走前,拉了拉霞姐耳朵上的金坠子,然后跳进驾驶座。一路上,他并未与分田搭话,将车开得飞快,大约开出有三四里路,他停住车,示意分田下去。转眼,分田便站在了路边。路上有汽车往来,等了一时,招手停下一辆中巴,赶紧挤了上去。车下的路渐渐变成土路,颠得很,颠了一个时辰,下到一个站,接下去就是步行了。太阳高到头顶,庄子里炊烟的柴禾气,点火做饭了。分田不觉饿,也不觉渴,她已经想好了,那小媳妇要不是水,她就再回霞姐店里去,再坐着,等,不怕霞姐就供不出水的下落。走过一个庄,再走过一个庄,炊烟起了,又灭了,午后的寂静里,偶有一声鸡犬鸣叫,很满足的哼声。依着纸上写的字样,分田走进一个院子,陡然间,她以为又到了留三家的院子。其实这两个院子并无共同之处,这一家略要富一些,鸡在地上啄食,院里有几棵树,桃树,李树,还有柿子树。树下晾晒的衣衫也比留三家的颜色鲜明些。而且,这家院子是错落在一堆院落中,不像留三家,临了村道,站台子上。但分田就是觉着很像留三家院。她心跳得又轻又快,都有些头晕。院子里坐了个小媳妇,怀里抱个未出月的毛孩,正喂奶,听有人来,小媳妇便抬头。太阳旺旺地照着,遍地是光和影,她就像坐在花影里,脸显得很白,很小。两人对着呆一会儿,分田叫了声:水,水就哭了。分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问:水,过得好不好?水说:不好。跟不跟姐走?分田问。走!水将奶头从毛孩嘴里拔出来,毛孩力气却很足,将水的奶头拉得老长。水掖好衣服,将小孩往地上一张小棉被上一放,站起来就跟分田走。等孩子的哭声引出屋里的老婆婆,两人已跨出院子。老婆婆不明白怎么回事,愣着,想过来了,便追过去骂,水回过头也骂。两边骂得都很刻毒,分田不让她骂,拉她快走。两人顺了来路走着,走到公路上,招手上了一辆中巴。七转八折,天黑的时候,到了徐州站。

    这是真正的徐州站,而不是徐州西,广场的灯都亮了,映得半个天发光。水这时候才想起问分田:咱们去哪里呢?分田说:去上海。水跟着分田,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走着,等买好票,进候车室,水才又“哇”一声哭了,哭她的小毛孩。分田说了声:莫哭!水应声就止住。二人寻到去上海那一列队,排上去,转眼间后面又续上人,左右亦是长龙阵。两个姊妹淹进人海,看不见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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