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虽然还早,暑气已经蒸腾上来,但有风,就比较爽利。分田拿来小侄子的遮阳帆布帽戴在头上,头发拢在脑后扎一个发橛子,看上去就像一个俊气的少年。因是迎着太阳,她不得不眯起眼睛,这使她的神情显得很坚定。她往韩集去搭车。身后有手扶过来,开手扶的人喊她几声,要捎她。她没答应,那人以为她没听见,就过去了。分田到韩集上了中巴,这趟中巴是往大王集去的。到大王集再换长途车去曹城,长途车离开车站,一拐,分田看见了上回与水,还有林同学,一同吃饺子的饭铺。一个简易棚子,顶上铺着油毛毡,檐前伸出条纹尼龙布的凉棚,底下放了几张案板,几条矮凳。吃饭的人总是下车或上车的人。身边放着包裹行李,头脸都蒙了土的样子。而且不问早午晚,总归有吃饭的人。这也是出门人的一个特征,抓住时机,有吃就吃。车往曹城的方向去了。太阳老高的,车厢里烘热,一旦开快,风就鼓进来了。路边有些小厂,吐着烟,一到半空,便化在日光里面,无影无踪。到曹城转上了火车。她还是按上回与水一同出行的路线与时间,但没有出现上回的事:一个妇女退票给她俩。这一回的旅程,要平淡得多,没有一点插曲,但是却有一种确保抵达目的地的决心在里面。分田一路上没有与任何人搭话,也没瞌睡。她眼睛望着车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心里有一丝狐疑,虽然程程按上回走的一样,怎么情形竟一点不像了?那些树,田地,房屋,岔出去的路,路上的人,都显得清寂,而且疏远。车到商丘,商丘车站的喧嚷,也变得隔一层似的。分田在其中穿行,碰碰撞撞的人和行李,还有吵骂声,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与她分田无关。那教授孵豆芽、养蚯蚓的技术学校招生处还在。但到底季节不同,人换了装束,换成一种前边一片蓝色塑料瓦,后面一圈白色松紧带的遮阳帽,不时从人潮中冒出这么一顶,迎了太阳反一反光。这是又一天的早上了,斜在广场地面上的太阳光已经很酷烈,而且没有风,只有汗气。分田并不急躁,在一个水泥花坛边占了个立足之地,耐心地等着放站上车。她已经是个老练的出门人了,有一些旅行经验,不用思量,自己就涌上来。终于上车,车厢里到底凉快宽敞一些。等到开车,风就越来越激烈,不得不将车窗拉起大半。虽然一夜没合眼,分田却并无倦意,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在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其实保持着极大的警惕。这个看似安稳的世界,说不定是这里还是那里,就潜伏着想不到的危险呢!太阳从车厢的南边换到北边,再从北边换到南边,在这交替之中,还有停和开的交替中,日头渐渐到了远处的田野上,火红的一盘,由于空气清澈,边缘分明。分田在徐州西下了车。她随着并不多的下车人出了站,立在了马路上,她站住了。她抬起头,茫然地四顾一圈。已是五时许,但因是天长,日头还在较高的小半空。她看见了那一轮红日,比方才车窗外的要小一些,亦昏黄一些,光却依然是炽烈的,有一种稠厚的热量。分田心里一惊,这是整个旅途中,她唯一找到的熟悉的东西。虽然颜色、光度、高低都与前一回所见的有差别,可就是它!记忆陡然鲜明起来。
当时,分田不是就想:方才是从西向东,这怎么又向西,不是开回去了吗?然后,他们在公路边一个饭馆停下来吃晚饭,那饭馆名字是叫“霞姐饭店”。那三个人与她俩说,他们所在部队说是在徐州,其实是在离徐州多少里外,他们战友特别关照他们别让分田二位饿着了。那老板娘,大约就是霞姐了,看起来与他们熟识。其实,这时候,分田就有了第二个疑惑,她想,当兵的都是来自四面八方,平时管束也很严,怎么会与一个路边饭馆的老板娘有交道呢?可她亦没有深想。吃饭时,她面朝门坐,见路对面有块霓虹灯招牌,亮着“丁楼浴城”几个字,在灰暗的渐黑的天空中,挺显眼的。现在,分田站在路边,略一思忖,便回到车站,到售票窗口,看价目表上的路名。她本可以去问人的,可她不是老练了吗?她倒也不是不相信一切人,可是这一切人中,说不定就有一个是骗她的。价目表上的地名没有“丁楼”两个字。她并不着急,站在路边,吃了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面包,买了瓶水,喝了。在她吃喝的时候,不时有人来招揽生意。有拉她吃饭的,有拉她住店的,还有拉她乘车的,她一概不回答。那些拉乘车的问她去什么地方,她也不说,生怕说的不对,露了人生地疏的破绽。谁知道呢?也许“丁楼”并不是个地名。但是,有一个揽客的车主却引起她注意。那车主举了一块牌,喊着“往西去,往西去”地过来,牌上一串地名中,有“于楼”两个字。分田想,说不定是她看走了眼,将“于”看成了“丁”。她又想,反正是往西,沿途看见有那日的情形,随时可下车。于是她便随那人去了。一辆中巴上坐了三两个人,车主自然不甘心开走,继续四处拉人。天黑下来了,空气中含了煤屑,反射着灯光,反而有一种微亮,使那黑变得模糊。车主不舍得开灯,人脸隐在黑影地里,看起来十分的暧昧。分田并不胆怯,她已经不知道“害怕”两个字了。她沉静地坐在车门口的位置上,记得那饭馆是在路南,霓虹灯就是在路北。她望着车外面,一片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停了无数中巴,车主远远近近地吆喝,暗夜里听起来不喧闹,反是清廓,天地间很空旷。
当分田看见紫黑的天幕前,豁然映着霓虹灯的字形:“丁楼”,她感觉到的是一阵软弱。她下车往回走去,迎着半里地外,“丁楼浴城”几个红绿大字,方才明白,那“丁”字本来是“于”,但灭了一根灯管,于是便少了笔画。果然,霓虹灯对面有个饭馆,门开着,灯光漫出来一小片,里面站了个小姐,很年轻,并不是那个霞姐。她向分田迎过来,到了跟前,却又停住了。在这个时间里,来一个单身女客,总是有那么一点奇怪。分田微笑着跨进门,虽然看不清店招牌,可她确定无疑,就是这里。小姐犹豫着问:吃饭吗?分田不回答,兀自走到桌边坐下。就是这张桌子,没错,铺着塑料布,布上印着牡丹花和水草,这两种物件说什么也碰不到一起的。小姐送上一张菜单,她不接,而是问:霞姐呢?小姐的神色变得不安了,反问道:霞姐,哪个霞姐?分田并不驳她,而是很有把握地笑了笑,说:我与霞姐约定好的,我等她吧!小姐退去了,很快又回来,说:真没有霞姐这个人。分田不理她了,自管坐着。店堂里没有客人,听得见公路上载重汽车开过去,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声响,很剧烈的。没有车停下。店堂里只有分田一个人坐着,后面,大约是厨房还是客房,一片寂静。中间,小姐给送上一壶茶,分田便喝茶。这样僵持着,大约有半个钟点光景,小姐出来说:我们老板说,天这么晚了,我们后面有客房,可以住宿。分田说,你们老板呢?我能不能认识认识。几乎应声而出,一个女人到了跟前,怪小姐冷落了客人,问分田要不要来碗热乎的喝了,再歇下。分田看清了那女人,似乎与“霞姐”是两个人。其实,她原也不记得霞姐长什么样了。可她心里断定,这女人就是霞姐。她迎着脸叫了声:霞姐。霞姐怔一怔,立刻反过神来,烁然笑道:想叫就叫吧!她们可不敢这么叫,是我娘家的乳名呢!分田说:你认得我吗?霞姐说:认得,认得,要不你怎么会叫我霞姐呢!分田见她搪塞,干脆把话挑明:去年秋季,有三个军人,说到“军人”,分田又笑一下,三个军人和两个姊妹就在霞姐店里吃饭呢,比现在早两个钟点从这里走出,那两个姊妹就叫拐卖到了两处地方,再过后,其中一个解救了,这一个就是我。分田直看着霞姐的脸,霞姐再油,脸面还是有了变化。分田接着说:那一个是我妹妹,我要把我妹妹也解救出来,我已经在妇联和公安都挂了号,随时可以同他们联系。分田一口气说完这些,霞姐已经镇静下来。她究竟见多识广,一个女人家在这路边开饭店,什么事没经过啊!她关切地问:你妹妹拐到了哪个县?哪个乡?哪个庄?分田说:不知道。霞姐就叹了一口气:那就难了。分田说:你霞姐难道不知道吗?霞姐明知她话里的讽意,却并不对嘴,只是很坦然地说:我不知道。分田倒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了,停了停,说:我就住这里了。霞姐热情道:住下,住下,明早再走。可明早,分田并没有流露要走的意思,她又住了一天。接下去的几天,她也住着。说实在的,分田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但在霞姐看来,这个年轻的姊妹似乎很有心计,而且有着什么来头,她在这里住下来自有她的道理。所以,霞姐便有些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