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麦子,有一乍高了,青绿青绿的。分田家这块地分得好,在阳面。这里多是岗地,阴面和阳面就很重要,离水近和离水远也很重要。分田家的地呢,正临沟渠,收了麦,即刻可引过水来整水田种稻。联产责任制,得这块地,正是生分田那年,所以才取名叫“分田”的。也所以,爸和娘都特别疼这个闺女,倒把长子,她哥忽略了。也因为此,她嫂嫂不高兴。幸亏她哥罩得住,还不至于发生什么龃龉。照理,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可现在,情形全不同了。分田一个人立在麦苗地里,觉着这片地有无限大似的,而且有无限高,顶着天,天地间只她分田。这几日,都是在聒噪中度过,这时静下来了,分田都听得见锄板划拉土时,冬眠的小虫子四面奔跑的响动。太阳迎了脸,上了头顶,又到了背后。锄过的地,觑着眼望去,就像抹了一层油,深黑,衬得上面的苗更显青翠。太阳走过,将地留在余晖里,又改了一层颜色,黑和绿都变黄了。分田锄到地边时,暮色已经起来,降下一层薄灰。分田提起锄子,往家走去。细溜溜的风贴了地,从麦行间走过,麦苗弯曲着,发出轻柔的悉索声。
第二日一早,分田骑车往韩集去了。天还没大亮,路上已经跑着汽车和手扶了,从她身后超过去,将风声和马达声灌满她耳朵。分田并没有想这是和水一同往徐州去的路,因为人和事都改变太多了。她一路骑到韩集车站,搭上往县城方向开的中巴,车上座位都有人了,她就坐在一麻袋花生上面,分田在县城下了车,顺了人指点,到了县政府,又顺了人指点,到了妇联办公室。妇联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女干部,多少是敷衍着接待分田,可分田的故事很快叫她们入迷了。她们放下手里做着的零碎事情,专心听分田讲述。这是分田头一回完整地叙述她的经历,她很惊讶自己能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就好像讲过许多遍了。事实上呢,她连完整地想一遍都不曾有过。她还惊讶自己能那么冷静,就像是讲别人的事情似的。当然,两位女干部聆听的态度也鼓励了她。她说了事情的全过程,又说了后续发生的退婚,最后,她向二位妇联干部提出请求,能否以妇联的名义,和那孩子写一封信,劝告他收回自己轻率的决定。二位干部对分田表示了莫大的同情,一口答应她的请求,并且进一步允诺,倘说不转那孩子,就同他们部队联系,当然,现在暂且给他留点面子。分田走出县政府院子,还有兴致逛了趟街,再往车站走。回去时,她是坐在一袋化肥上面。这是第一次往返县城,往后,还会有第二,第三,无数次。她很快就会将这条路跑熟,还会将去县政府的路跑熟。然而,随着她一趟一趟地跑,事情则变得越来越没指望,妇联二位同志的热情便也在逐渐降低。她们给那孩子发出的信,不久就有了回音。那孩子信上说,家乡的组织对他个人问题关心,很表感激,但分田与他的关系尚处在互相了解阶段,并未作决定;在他们的关系中,双方都是平等的,不存在谁抛弃谁的说法;现在,他认为他们都还年轻,前途广大,还是暂缓婚嫁之事为妥。妇联的同志几乎要被他说服,但依然坚持着不变,又写去一封信,强调了农村风俗的约定性现实,他们既已通了聘礼,众人就都视为婚约形成,应照顾女方在此环境中的舆论压力;还强调了分田在事件中受害者的地位,希望他本着一个军人的职责,体恤爱护分田。那孩子很快又来了一封信,看起来,他挺热衷这样的笔墨官司,尽情发挥着他的辩才。信中针对妇联同志的说法提出意见,第一是关于移风易俗的必要性,第二则谈到了爱情。他尖锐地指出,同情不等于爱情,这对分田亦是不公正的。妇联又去了第三封信,这封信中多少流露出理尽词穷的急躁,以与部队组织联系为警示。于是受到那孩子礼貌却严格的批评:当以理服人,而不当以行政命令压人。每—封信,妇联同志都让分田过目,分田每看完信,就都发表一通道理,要比妇联的信雄辩得多,使她们觉着自己软弱无能。说实在,她们是被缠进去了,搅在他们中间,左右不是。她们觉着这两个男女真是—对,可惜天不作美,出来这档子事,拆了姻缘。最后,她们还是向那孩子的部队上发了公函,部队也以公函回复,说经查明,他们这位战士与分田只是恋爱关系,不涉及婚姻,还搬出婚姻法中有关恋爱自由的条款,婉转地驳斥地方妇联的指责。妇联同志将这封公函的复印件交给分田,表示事情到此结束。分田不服,又去了几趟,妇联的同志便开始推,接着是躲。终于有一天,分田吃了闭门羹,悻悻地离去。
现在,分田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了,那就是等那孩子来探家。上一年就定好,今年七八月轮到他探亲。分田至今心里还疑惑,那孩子真会如此无情?她必要那孩子面对面地说这话,她才能认。麦子长高了,抽穗,灌浆,尤其是她家阳面上的,又比各家早熟了一成,麦芒在太阳里闪闪发光。西南风连吹三天,早起露水一收,就下镰了。崩脆的麦秆一碰刀刃,便齐齐地断下。分田一个人包割,她爸在院子里碾场,她娘负责做饭,侍弄怀了崽子的老母猪。麦子熟了,菜园子里的瓜啊菜啊也熟了,藤蔓爬了一架。村里人合伙请了石匠,给村头村尾几盘大磨开齿,等着推新麦。邻村有人家开了挤面厂,可村里人,尤其是老人,多是喜欢石磨推出来的面,嫌电推的面有机油味。村里地里都是一派喜气的景象。再过过,麦子上场,打下,晒干,霍霍的磨盘声从村头响到村尾。猪下崽子了,总十二口,一出月,挑猪苗的人就上门来了。分田见人来,就把她最喜爱的那口往屋里撵,不叫人挑走。她暗地里给那猪苗取了名,就叫那孩子的名,一边撵,一边在心里骂:某某,往哪里去?挨刀子的某某,往哪里跑?有时一把逮着它,将它那圆滚滚的身子搂起来,再放下地,心里说:狗养的某某,跑不了你的!接近七月的时候,她去了趟姑家,送去她蒸的新馍。七月根下,她又去了一次姑家,送去院里新结的茄子和元葱。八月头上,她再去姑家,带去的是她最疼的小公猪,短嘴,长身子,特别能吃食。她最后地抱它一下,放它在姑家的院子地上,四下嗅着,周周折折一路嗅到猪圈去了。姑为难地看着那喜人的家伙,说了一句:分田,那孩子不来家探亲了。分田扭头就走,自行车哐啷啷推过门槛。有种就不要躲!分田在心里大声地嚷,眼泪流了满脸。她抬着脸,让迎面的风尽情地吹来。自行车有几次,从干硬的车辙上一跳老高,她也不放慢车速。从出事以来,她还没哭过呢!现在,她要狠狠地哭一把了。
几天以后,分田出门了。她对爸妈说,有同学在菏泽开了草编厂,她去那里找工做,又问爸妈要下卖猪苗的钱。二位大人没有反对,虽然前—次出门引了大祸,可是不出门又怎么样呢?他们很清楚,分田在家里过得不舒心,又没着落,他们不知该拿她怎么办。闺女大了,又很有主意,且落在这么个僵局里,就实在不由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