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三父子走了,庄里有不少几户男人也走了。男人少了倒不觉得,却觉得女人多了。女人们进出走动似乎比往日频繁了些,有时就立在村道上说话,可说好一会儿。说话的声音挺响亮,女人家的衣服也比较男人的鲜亮,这个寒碜的小庄子,由此变得活泼了些。留三娘还是寸步不离分田,但分田坐在门口看见的风景,多少要有些变化。天下了层细雪,村落蒙了削薄的白,显得洁净了。可是很快,又弄污了,化了或是踩了,一片黑,一片灰,满是破绽的样子。日头又浅浅地从阴霾里透出。这一日,村道上忽有一些动静,说是动静,其实就是有三两个人往村子南边快步跑去。分田不由地欠起身子,向前探探头,可正在门前晾晒烟籽的留三娘却陡地转过身,向她扑过来。总是悄无声息,矮着身子挪动来挪动去的女人,此时此刻敏捷得像一头兽。她依然是矮着身子,就像从地上匍匐过来,几乎是“嗖”一下到了分田跟前。她伸出一双青筋暴突的手,紧紧握住分田的两只脚踝,像是要将它们按进地里去似的。分田吃惊地一站,没站稳,伸手把住了门框。留三娘还是按住她脚踝不松手,歪过头去,哑着嗓子喊了声。分田看见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惊恐而且凶狠,也像一头兽,心中又是一惊。应着她叫喊,门外又过来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携住分田的胳膊,三个人齐心协力将她往门里推。分田忽有些觉出,庄上一定出了什么事,是她们害怕她分田露面的。越过门前院子,台子下村道上又有几个大人,往南边去。南边的岔道口有一棵槐树,落了叶,树杈杈后面似乎有着什么骚乱。分田死力把住门框,不退进屋里。那三个人则把住她的胳膊、脚,叫她立不稳。分田便改变战略,她松了手,却把身子向前倾去,几乎是背着手翻了个筋斗,从留三娘头上翻过去,就地打两个滚,滑下台子。她还蒙头蒙脑地,已经在了村道上。她踩着硬实的土路,一径往南跑去,身后是三个女人的嘶喊。她听不明白她们的话,但声音的绝望叫她害怕。她跑到槐树下,却并没有人,左右两边的砖平房静静矗着,没有动静。方才的骚动已经过去了。或者说根本没发生过,只是分田的错觉。而且,一旦走出屋子,分田才发现她对这庄子一点不了解,完全不知道哪里是哪里。后面那三个女人跟上来了,并且分散开,像张开一面网,从各个方向去断她。正在这紧急关头,分田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声,在这空旷的小村落里,既隐约又清晰。分田辨出喇叭声是从东面过来,于是又转向东跑。东边有一口井,井旁站了留三娘喊来的女人,正张开胳膊等着逮她。分田直跑过去,伸出胳膊一挡,险些将她挡进井里去。分田此时简直力大无穷,而且,非常快乐,就像要飞起来似的。汽车又鸣了声喇叭,还有发动机声,她已经看见了吉普车绿色的顶篷,停在又一面台子底下的村道上。她攀上台子,终于看见一堆人。她惊愕地看见,这背静的小庄子里竟有着如此多的人。
人们簇拥在一座砖墙瓦顶的平房前,其中有两名城里人打扮的女人,还有一名穿制服的公安,他们辖住一个女子,正从人群里往外挤。那女子,分田见过几回,头一回从村道上过,分田以为是谁家的孩子,但觉着长相与此地人有些不同,长了一个宽额头,额头下是一双极大的眼睛。她从留三家院子底下过的时候,抬起眼睛往分田这边扫了一下,使人觉着挺机灵。后一回见时,分田却看见她衣服前襟撅起来,好像有了身孕,才知道是个小媳妇。这时候,她身子更显了,由那两个干部样的女人架着胳膊往外走。分田心里明白了大半,她抢前一步,奔下台子,几乎是跌到吉普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去。等那一拨人拥了小媳妇坐上车,分田向他们声明,自己也是被拐卖的妇女,要求与他们一同走。他们本还想细问,但形势已经不容多留,村人们团团围着吉普车,虽只是沉默着,但谁能预料得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得坐挤了,关上车门,车一动,沉默的人群让开了道,油门加大,车在土路上蹦了老高,落下来,再蹦几下,开跑了。人们松下一口气,而分田却筛糠似的抖起来。抖索着,她看见挤得黑压压的车厢里,那小媳妇向她投过来的眼光。在她布满孕斑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更显得格外的大和锐利。分田后来一直想起她,看上去,她比自己要年少,却那么有主意。她从更远的四川被拐到这里,就有办法将自己解救出来,还把分田给捎带解救了。
分田收了秋走的,回来正赶上过年,前后不过三个月,可村里人却好像不认识她了。见了面就很生分地笑,还谦让地偏过身,让她先走,嘴里说:回来了?一出口又觉不对,想分田并没有出嫁,回什么回?回门子吗?过年了,那些外出打工做活的回家来,村里人都会很积极地问外面地方的人和事,有少不更事,或者问滑了嘴的,也问分田“徐州的地场如何”,不等回答已经知道错,赶紧收住,讪笑着走开去。还有馋嘴的小孩,伸手向分田讨糖块吃。从外面回来的人,都给小孩子发糖块吃,给大人发的是烟卷。小孩子也叫大人拉走了。甚至,连她娘,也像是不认识自己闺女了。有一回,分田走在前头,无意一回头,见她娘正盯着自己的后背影看,来不及撤开眼睛,窘得红了脸。又有一回,她梦里—机灵,睁开眼睛,见娘伏在她脸上,紧张地瞅着什么。分田其实心里隐隐地明白,娘正打量她什么。老年人有许多种说法,是关于姊妹和媳妇的区别。在村里人欲说还休的表情里面,所顾虑的也还是这回事。关于这点,分田心里是坦然的,她自己对自己说:谁说也不算,自会有人说了算!这人是谁?就是她对象。想到此,她不禁有些骄傲起来,她分田是对得起那孩子的,没有叫他丢脸。那些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呀!分田有时候很想与人说一说,可是怎么说呢?整个事情是那么复杂,连分田自己都理不清,一团乱麻里究竟哪个是头?倘若不是身临其境,无论如何是不能听信的。只有一个人能听信她,就是水,然而,水在什么地方呢?
分田到水家里去了几趟,说明当时的情况,表示自己的歉意。对水,分田感到万分抱歉,倘若不为了陪她去徐州,水是不会遭人拐卖的。所以,她感到水的家里人,是她回来以后最难面对的。她带了几卷粉丝,特别说明是她哥带回来的,她哥同人合伙开着一个粉丝厂。分田不由地也受了村人的影响,觉着像她这样从外面回来的人,是不适合带东西送人的。水的大人,木着脸听分田说,说到徐州西下车这一节,便张口拿些旁的事情问,问她哥的粉丝厂如何?他们家的提留款交齐没有?分明是截分田的话。分田并不觉着他们对她有太大的怪罪,而是,有一种难堪。他们分明流露出羞惭,这使分田联想到自己家人的态度。从水家里告辞出来,分田心想总有一天水落石出,那孩子会还她清白的。她已经给那孩子发出一封信,这封信写得很费周折。本是应该交代一下情况,可一旦交代起来,就好像在做辩解,心里忽涌上无限的委屈。分田是个坚强的姊妹,从遇上事情后,想的多是如何对付,并没有觉过委屈,可现在却不同了。那孩子好像就站在跟前,她刚要开口,就哽住了。她怨艾地想: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需要辩解呢?这股怨艾很奇怪地使分田的心情变得温柔起来。最后,她免去了整桩事情的过程,只是说:由于意外的发生,推迟了我们的会面。然后报了平安,再嘘寒问暖一番,最后写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写完这一句,分田不由叹息了一声。现在就靠你了!她在心里说。想到自己还能靠个人,心里又是一阵温存。可是,紧接又想:水靠谁呢?是啊,水,怎么办呢?于是,下一日,她又去了水家。这一回去,她对水的大人说了那个四川女子的故事。说她如何在那家人的监视下,偷偷地带出一封信,给她四川的家人,她家人就和当地妇联,还有公安联系,将她解救出去了。所以,分田对水的父母说:你们可以向徐州的政府联络,说女儿就在那一带被拐卖了,一定能救出水。水的父母很入神地听分田说这个勇敢的女子的故事,一直没有打断,但等听到分田提出建议的此时,水的父亲则说了一句:嫁哪里不是嫁?分田说:水一定等你们救她呢!她娘抹起眼泪,抹了一时,却是说:那四川女子的孩命苦了。分田又一次黯然地退出水的家。她想水比她小两岁,平时就没什么心肺,能抵挡得住吗?可是再想那四川女子,黄瘦的小脸,一双灼灼的大眼睛,似乎又有了信心。
十五那一日,分田的姑来了。看见姑,分田不由红了脸,她恨自己没出息。分明是由姑而想起了那孩子,再想起那孩子该有信了。因为生气,分田的手脚便重了些,端板凳,倒茶,煮糖水荷包蛋,噼里啪啦的。姑呢,该生气的,倒没有,而是很不安,看侄女儿脸色的样子。分田撒气似的忙完,就被她娘差去集上买活鱼准备待客菜。分田骑着自行车,从村子中间穿行过去,再上公路。集是个小集,二里地远,因逢元宵节,竟也很热闹,有卖兔子灯的,粉黄身子,大红眼睛,底下木架上镶了轮子。分田买了两个,自己侄子—个,再一个让姑带给小表弟。这样,她又恨自己了,恨自己巴结姑。可轮到买鱼时,她还挑大的欢的,于是就再恨自己一回。就这样,车把上挂着活泼乱蹦的鲤鱼,还有卤肉、酱猪蹄、烧鸡、白肝,一包山楂糕,专做一种元宵的馅儿。后车架上,一边一个搭着两盏兔子灯。心里揣着恨恨的气,分田风快地踩着车回村去。姑却已经走了。娘红着眼睛,显见得哭过了。爸呢,倒是笑着,却比哭还难看。分田一看这情形,心里明白了大半。她下车,支好,将东西一件件放下,然后卷起袖子,提起鱼尾巴,往机井台上“啪”一摔,说:杀鱼喽!鱼鳞在刀刃下飞溅开来,雪亮雪亮。这一餐饭,全是分田一个人操持,八盆八碗,还有元宵。分几种馅儿,芝麻的,山楂糕的,猪油白糖的,搓成一般大小,然后在匾里滚。天黑时,分田点上兔子灯,小侄子—个人牵两盏灯在院里走,木轮子拖着地,磕棱磕棱的,挺热闹,却又显出冷清。
分田姑这么一来一走,村里人就都知道,分田的对象吹了。人们看分田的眼光,都带着怜悯。而分田倒比往常更快活,话更多,笑得更响。一边笑一边用眼睛扫着人,眼睛里的意思是:谁吹谁啊!要放了过去,人们就又要说她癫狂,说:笑,笑,哭的日子在后头呢!可现在,谁也不敢拿这话说她了。而且,这话想起来,都是有些诅咒的意思,更叫他们不敢想了。所以,不由自主地,人们都有些躲着分田。要是正走个对面,那么,眼睛就躲着。这很叫分田恼怒,有意迎上去,追着人家眼睛说话和笑,甚至找到人家里去,坐着说和笑。就像要逼人家承认,她分田是没什么的。村里人家还不够她串,她骑着自行车,到邻近庄上,中学同学家去串。分田的事,早已在这一片地方传开了,可都是耳闻,等人到跟前,不由要惊一跳,想:她竟然在这里!这时候,分田又成了个稀罕人物,人们都过来看这个“同学”,脸上带着好奇的渴望的表情。在这一团热闹中,分田则感到孤独了。她能说什么?说什么是人们懂的?于是,她又很快离开了这个村子,这个同学,向下一个村子,下一个同学那里去。遭遇都是差不多的。分田这么疯跑,她爸她娘并不说,由她去。她哥去粉丝厂了,这回连她嫂子也一同去了,留下小侄儿。家家都在锄麦子,浇麦子,她爸她娘也不派她这个闲人去,而是自己掮了锄子,下那三亩七分地。这反而叫分田着恼,她夺过她爸手里的家伙,推开院门,一个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