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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发廊情话(5)
作者 : 王安忆


  从车窗里向外看,站台上的气氛似乎要杂沓许多。几条铁轨后面,不是敞开着的农田、厂房或公路,而是围墙,就成了个正式的站,水泥站牌上则赫赫写了三个大字:徐州西。她们疑惑着是否这就是徐州,心下又觉着徐州站应当更宏伟一些。那么,徐州西这三个字且是什么意思呢?不过,她们基本还是确定在“徐州西”之外,另有个“徐州”,就像“大王庄”以外,还有个“王庄”。可是,没容她们想定,车窗前却急急地跑来三个人,显然是沿了站台一路寻过来的,一边还用手敲着车窗。一看到正趴在窗前朝外望的她们俩,便大声问:是不是分田!两人一下子探出半个身子去了。接下来便是一阵忙乱,穿鞋,拿行李,收拾茶几上的食物杂志,和正挤进过道的人推搡。两人还没在站台上落脚,身后的车就动了。两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互相瞪着眼,简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火车一径向东开去,越开越快,转眼间变成一团白雾,白雾散尽,便没了踪影,她们方才定下神来。这时,她们注意到这站台的清静,围墙外是近晚云色有些乱的天空,立了三两杆水泥大烟囱。站台上就站了她们这几个人。那三个人都穿了军服,关于军服,是分田后来反省的第二点,她怎么就这样相信军服呢?只要稍稍回想一下,在商丘车站,看见的那些穿草绿制服的长发青年,就可以知道,如今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人穿不得?可她们就信了他们呢!他们说是那孩子的战友,“战友”两个字也是让分田相信的。还是那个意思,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人说不得?他们说是那孩子的战友,那孩子接到紧急任务,要去执行,就委派他们几人来接站,并且,那孩子还突然想起,没同她们说明是在徐州西下站,所以,特别关照,要他们进站里去接。多险啊!差那么一点,就把她们错过了,回去可怎么向战友交代?三个人将她们的东西一分,她俩就空着手了,跟了出站。车站很浅,出门就临街,街上跑着车,还有人,骑车或者走路。车喇叭声、助动车马达声,甚至还有手扶,突突地冒着烟,天似乎陡地又暗一成,可明明街那头还挂着太阳。不过,太阳也是灰白的一个。噪音,空气中的煤烟,还有突变的形势,一起让她俩发蒙。有一时,分田犹疑地回头望望,身后那青年很礼貌地抬起手,做了个“请走”的姿势,很有“战友”的派头。于是,她又跟着走了。他们引着上了一辆吉普车,原来,其中有一人还是司机。这样,三个人中的两个人上了前座,另一人与分田、水在后座,然后开车了。车,很溜地掉个头,刮起一阵土,就朝了那灰白的,快落到街面上的日头开过去。此时,分田心里闪过一个疑惑:方才是从西向东,这怎么又向西,不是开回去了吗?就是这点疑惑,日后却给分田指了路。

    

    分田到最后其实也没弄明白,她在那家做媳妇的,是在哪个地名上。巴掌大一片洼地,挤簇着十几座砖墙瓦盖的平房。可能是窝着的缘故,看上去,砖也砌不直,瓦也铺不匀。分田从没下过地,不知地又是怎样的地,只知道家家院里,屋顶,都铺了塑料布,布上是烟叶。想来是种烟,可却不像会侍弄烟的样子,那烟叶被露水打湿,都有些沤,散发出一股霉烂气味。颜色是一种青黑青紫,遮盖得这小庄子,越发显得疲乏。人,也是疲乏的样子,多是低头垂目的表情,说话是一种侉音,喉头噎着似的,听起来就很耿。穿着又灰暗,尤其是下雨天,七扭八拐的泥路上,挣着腿脚,身子乱歪,真觉着快要烂到一锅里去了。分田倚着门,望着灰蒙蒙的村落,心里郁闷极了。屋里的灶底下,留三,就是买她的那男人,留三他妈在烧锅。满地碎草屑,碎豆稞,人就在上面歪着,就像趴地上一样,对了灶眼吹火,越吹越倒烟。此地用的灶也不对,烟道从灶后面大大地转一个角,上去,只伸出屋顶一小截,大约是为屋里暖和,又为省烧草,可不就容易倒烟了?屋顶本来就矮,至少比分田那地方矮三砖了。于是,顶上椽子便熏得漆黑,屋不像屋,像洞。分田看着留三娘吃力又笨拙地做着这些,并不伸手去帮她,心里只觉着厌烦。留三娘都不敢同她说话,从她面前过,也是低着眼睛,快快地挪着步。留三走路也活脱是他娘的步子,显得腿短。事实上呢,也许并不短。可能是因为,总是生活在逼仄的地方,不仅走路矮着腿,还缩着身子,胳膊肘和腰长在一起似的。留三也不敢看分田。早起和他爸一同去地里,分田还蒙着头大睡,等傍晚爷俩回来,依然是他娘给端上一盆水洗脸洗手脚,再摆桌盛饭。分田呢,或者早已经吃了,或者就盛上到屋里自己一个人吃。她坐在屋里,多少有些占着屋的意思,留三就不敢进。这屋在晚上,电灯底下,显得还比较明亮。此时,分田的心情相对白天,也平静了一些。她四下打量,地上铺了水泥,用旧报纸糊了顶棚,四壁刷了石灰水。有几件家具,一个大立柜,门上镶半截镜子,油黄色。一张床,床上网了帐子,天气是方才入冬,这帐子就显出一点奢侈的意思,显露出娶媳妇的能耐。地上还有张桌子,带抽屉,面上放了镜子、梳子、擦脸霜什么的。墙角立了脸盆架,窗户上挂了布帘子。床架,桌腿,立柜的几个角,还残留了原先包裹着的旧布,旧报纸。分田想到,这家具备下有日子了,就等着人呢!可是这个念头并不会让她心软,相反,更是火起,她怎么就进了这么个窝囊人的屋!她听见堂屋里他娘在催他进屋,训他,他申辩着。两人说话都嘟嘟囔囔的,不清楚,好像没有字音,只有声气。后来,他娘进那边屋了,只剩留三一个人在堂屋里,摸摸弄弄磨蹭,就是不敢进屋。此时,灶里最后一点余烬也灭了,烟道凉了,实在抵不过夜寒,方才蹑着手脚进屋。再是多么不像男人的一个人,分田不由也会起一层鸡皮疙瘩,紧张起来。

    分田不敢脱衣服,和衣裹在被子里。留三却也没有碰她的意思。在另一头,也裹紧一床被子,睡下了。这庄子的夜晚静得连一声狗吠都没有。分田浑身燥热,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甚至希望这人来招惹她,好叫她踹他,撕他,唾他。可是没有,他一动不动,裹得比分田还严实,就像一个大石砣子。在这大石砣子里面,不仅是木呆,还有着一种持之以恒的决心,这决心因为愚顽而变得更加可怕,似乎是,你终于撼动不了它的。有几次,分田非常危险地,用脚去踹他,他竟也不动。分田控制不住了,跳起来,站在床上,对了这大石砣子,又踩又踢,终于将他蹬到床底下去了。这情景看起来,很像一对闹气的却恩爱的小夫妻,床的响动也叫住那头的大人放心,而分田却觉着,自己快要疯了。她颓然坐倒在枕头上,那大石砣子在床底下,纹丝不动,黑乎乎的一堆,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了。分田从床上下来,穿上鞋,跨过大石砣子,径直往门走去。她竟忘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一直要到第二天早起,留三喊门,他娘才过来,开锁。她砰砰地擂了几下门,没有回应,整个庄子都像死过去了。再又回到床上,已经感到了冷。她打着寒噤,缩回被窝,裹紧了,不知不觉进入睡梦。很多个夜晚在这样的冷热交替,梦醒不辨中过去。入冬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屋顶上,院子里的烟叶收净了。树枝,地头,路边,最后一些绿意也收净了,村落变得干净了些,却更寒素了。留三家依然不让分田出门,也没有人来串门。分田倚门坐在板凳上,看着村道上蠕动的人。在冬日少雨的天气里,村道变成一种硬邦的灰白。分田娘烧尽了草,换成烟煤,用一架破风箱烧火,于是,屋里便充斥了风箱枯干刺耳的开合声,咕兹咕兹。煤烟布在空气里,越是晴天越觉着脏和呛人。没人和分田说话,分田也不和人说话,她快变成哑巴了。原先她是个多么爱说爱笑的人啊!

    晴冷几日,天奇怪地暖起来,阴霾却一日重一日,分明在作雪。留三和他爸在做出门的打算。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他们是要去邻乡一家窑厂做活。而且,庄上有不少男人一起结伴去。虽说依然没人来串门,这家人依然少言寡语,可还是有一种骚动,在沉闷的生活底部,微微地震荡了。留三娘架了个鏊子摊煎饼,屋里的煤烟味里加进了浆子味和豆稞味,留三娘又拆洗父子俩的被褥,再絮上新棉花,一针一针行上,空气里便飞扬着白生生的絮花,还有线头;父子俩则很奢侈地买了几斤酒,餐餐喝几口,他娘就给做葱花蛋和熬骨头,屋里又有了些膏腴的气味。这一些都使这家贫瘠又枯乏的农户,增添一种较为活跃的气氛。动身前一夜,留三似乎流露出想碰分田的意思,在这颟顸的人,亦只不过是表现在一夜的辗转反侧。分田紧张地流了一夜的汗,紧紧地裹住被窝,听见自己的心擂鼓一样跳。这一夜终究安然度过。分田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留三起来很久才起床,而是在留三起来之前就起来了,她很难再在床上挨下去,这给大人一种她给留三送行的印象。分田坐在门口板凳上,留三从她身边擦过,到灶门取出温罐,倒进脸盆,然后双手抄起水扑到脸上,呼啦啦地洗了一气。分田头一回注意到他做事还有着一股泼辣劲,却是被木讷的外表埋住了。她看见他洗红的脖梗儿,以及耳后的一片地方,散发出腾腾的热气。这是留三留给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印象。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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