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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发廊情话(4)
作者 : 王安忆


  老法师在白茅岭农场待了两年半,另外半年减掉了。她继续说老法师。从白茅岭回来,他就到安西路上租个铺面,做服装,专做女装。他生意经一般,这也正是他有社会经验的表现。他常常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要强过人家的头呢?安西路上做得巴结的人做大了,摊位转租出去,自己到虹桥路开时装店的也有,开服装厂的也有,去南非、阿根廷做生意的也有,老法师却稳坐钓鱼台,不动。他有一句话,叫做:家有千千屋,日卧三尺。所以他生意就做得潇洒,进来的服装,有我们喜欢的,他就很慷慨地一送:拿去!他对我们小姑娘很好,出手也大方,还教我们许多事情。他说:女人只要基本端正,没有大的缺陷就可以了,重要的是要有脑子,就是有智商。老话说,“红颜薄命”,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长得好看并非有好命,是不是?还有一句俗话,叫做:“聪明面孔笨肚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面孔和肚肠对立起来?原因就是,女人自恃有一张脸就放松了头脑的训练,结果就是前一句——“红颜薄命”。中国的四大美女,其实并不是漂亮。杨贵妃,你们知道吗?就是唐代皇帝的妃子,皇帝为了她,差点丢了江山。后来,将士要求皇帝杀了杨贵妃,才肯为他出兵打仗,重返朝廷。杨贵妃有狐臭,所以就在脖子上戴一圈鲜花,“闭月羞花”的“闭月”二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可见她并不是以色貌取唐明皇欢心宠爱,凭什么?你们自己去想。再有王昭君,你们以为她有多美?皇帝会把真正的美妃送给野蛮人!重在贵而已,贵是贵在大汉王朝宫里的人,这身份就足够有余了。可她聪明啊!让她去那种地方,住帐篷,吃羊肉,天寒地冻,话也听不懂。她没有一头撞死,真去了。这一去,便青史留名。西施和貂蝉两位,智商就更高了,她们实实在在就是两个间谍,放进去的倒钩。没有超人的智商,担当得起吗?反过来说,女人聪明,自然就会漂亮,这漂亮不是那漂亮,是一种气质。说到“气质”这个词,她又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却没有减缓叙述的进程。比如西施,从诸暨乡下选来的民女,为什么不直接送去给吴王夫差,而是要由大夫范蠡专门调教她,调教什么?走路,抬手,说话,看人。学这些,靠什么?智商。走路,可以说决定了整个人的风度。人家说回头率,回头率从哪里来?马路上人头挤挤,都是擦肩而过,五官,皮肤,身材哪里来得及端详?引人回头的就是走路:步态。过去贵族学校,中西女中,有一堂课,就是走路。头上顶一本书,直走,转弯,上楼梯,下楼梯。书不能掉下来。练的什么?挺胸,但不能挺得太过,像军人走操;抬头,也不能抬得太过,变成“额角头朝天花板”了,以眼睛平视为标准。胸挺起来,腰、背、颈就直了。步子不易太小,小了就像戏台上跑圆场,忸怩作态;亦不能太大,大了就有男气。有没有发现老电影里的旗袍,开衩开到膝盖下面一点,这就对了,这个尺寸就是跨步子的长短,要用足,但不能硬撑。现在新式旗袍,衩一径开到腿根,忒粗鲁,可以跑步了。没有生意的时候,老法师就教我们练走路。不瞎讲,走在马路上,我一眼就认得出,老法师教出来的人。我们中间有几个,与老法师特别好,猜也猜得出来,关系不平常。但是大家都晓得不可能,因为她们或者有家庭,或者有男朋友,或者只想和老法师玩玩,并不想结婚。老法师到底年纪大了,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他自己也不想,他说大家在一起是因为开心,不是为了烦恼。他还关照我们,不要和年轻的男孩子搞,搞出感情来麻烦得很。

    店里的女客已经卷好头发,在烘发,手上翻一本时装画报,不晓得哪年哪月的,都卷了边。主雇三人暂时都歇下来。太阳到了这一面,透过窗上的尼龙镂花帘子,从背后照了她。她的脸就在暗处了。不过,这只是对比而言,在强光下的暗,依然是明亮的,而且显得柔和。她笑一笑,将手里喝空了的塑料杯一下子捏瘪,这个动作有一种结束的意思,可是底下还有:

    你们没有想到吧,我老公就是老法师。其实,我不是和老法师特别好的小姑娘,可我是要和老法师结婚的。老法师说:这就是你比她们聪明的地方。他以前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但意思是指我的气质:到底是淮海路的女孩子。她得意和羞怯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往外走。光头客呢?两个小姐着急起来,追着她身后问。死了!她回答,推出门去,手一松,弹簧门又送回来,将照在上面的微黄的阳光,打了两个闪,映在小姐们失望的脸上。稍停一时,她们就又热烈地讨论起来,讨论她的年龄,到底有多大。看上去只像二十多岁,可是,将她经过的事排一排,又不够排的,怎么都要三十朝上。忽然间,老板吐出一个字来:鸡!这是他迄今为止发出的唯一的声音,仅一个字,声气言辞却极粗暴,小姐们的聒噪便戛然而止,静下来。

    

    2003年2月14日上海

     姊妹行

    分田和水出门的时候,村里人就不看好,觉着这两个姊妹太癫狂,胆大心不细,弄不巧就被人拐跑了。想不到,还真让人说中了。

    分田的对象在徐州当兵,来信让分田去逛逛徐州,分田又邀上水。乡里边男女对象的交往总是这样的,女方带一个要好姊妹陪着,就像小姐带一个丫环。一来可以避嫌,二来也可解了当事人的尴尬,所以,这个“第三者”是受欢迎的。与惯例一致,水比分田小两岁,还没对象。这两人玩心都大,就敢结伴去徐州。要说,分田那对象,安排得够仔细,他事先寄来一张路线图,让两个姊妹一早到韩集搭中巴,中巴乘到大王集,再换乘长途车,到曹城。此时应当是下午三点光景,而曹城傍晚五点有一班到河南商丘的慢车,正好在车上过一宿,一早到商丘站。到了商丘站,她们就与他通个电话,电话号码他写在路线图上,“商丘”两个字的旁边,底下用小字说明如何使用投币电话,身上要留好几个硬币等等。通上电话,晓得她们平安到商丘,他便可放心。她们呢,也好告诉他买了哪一班到徐州的车票,从商丘到徐州的车次就多了。到时候,他会带他的战友去徐州站接车。他特别强调他的战友这一细节,“战友”这两字使他有了一种走上社会的新形象。这孩子,说起来要比分田小十个月,可行事却沉稳得多,这也是分田应下这门亲事的缘故。他是分田姑那个庄的孩子,当然是姑做的亲了。现在到底比以往开放了,两人见了面,一同逛了韩集,不用说,还有水一起。他回部队时,分田也是同水一起去送的。所以,他们虽不算十分熟,可也不是完全生分。这也是分田愿意接受邀请的一个原因。

    分田她们应当说是基本按照路线图走的,只是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作了点小小的改动,甚至连改动都称不上,仅止是一点变通。这一点变通,虽然是因情因景而易,但也可看出这两个姊妹的性格。这些变通里面,终有一个酿成了事端,所以,要说后来的变故是怪她们自己,并不为过。那天,她们确是一早去了韩集搭中巴,但不是走去的,而是拦截了一架手扶拖拉机。她们出了村不久,就听身后土路上轰隆隆地跟上一架手扶,那车主她们都认得,邻村的萧小,初中里同过学,自己开了砖厂。于是,很自然地,两下里打了招呼,她们爬上车斗,摇摇晃晃去了韩集。她们搭的中巴,也是熟人的中巴,中学里的另一个同学,姓林,和他的堂兄合开一辆中巴。她们上了车,坐到前排座与林同学一路聊天,到大王集。林同学邀她们一起吃了午饭,就在汽车站边上的饭铺里,要了一个凉拌粉皮,一个花生米,再各人三两水饺。虽然没喝酒,可因为老同学见面,谈起许多往事,很有感慨,所以三个人都很兴奋,红了脸。然后分手,林同学折回头往韩集,这两个上长途车去曹城。这一段比较寂寥,也就是比较正常,没有遇见熟人,也就没有计划外的事发生。因为起早,亦因为兴奋,两人都乏了,这时静下来,就打起盹儿。就像是一个盹儿的工夫,就到了曹城。不过,天色已经暗了。曹城是个县城,路要宽许多,车要多许多,人也要厉害几分,她们还没走出汽车站,已经被推搡了几个趔趄。可她们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反而振奋起来,觉着这场面很有气势,并且想,徐州肯定要比曹城更有气势。汽车站和火车站,几乎紧挨着,找到售票处,正掏钱买票,窗口底下蹲着的一个妇女却站起来,说她有两张去商丘的票,本是她男人和儿子晚上要走,忽然吃坏肚子,患了痢疾,走不动了。分田和水想这人是不是报上常说的票贩子,那女人立刻猜出她俩的心思,说她一分钱不多要,只要给她原价就成,倘去窗口退就要扣手续费,她当然也不愿意亏。分田和水都是热心肠的姊妹,不愿看见别人为难,将票接过来,正来反去验了几遍。那妇女又说要送她俩进检票口,保证不会是假票。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怀疑呢?

    事后,分田也猜疑过这女人,想她会不会与拐她们的一伙有关系?想来想去,事情还是出在手机上头,联不到她的边。所以,这一个插曲,看起来有点玄,事实上,却没什么,她们不是顺利地上了车?车,正点发,喇叭里广播的终点站,果然就是商丘。到了商丘,正是分田对象说的那时间,天还蒙蒙亮。她们出了站,买了去徐州的票,就打听哪里有投币电话。问了几个人,都说的不准,白奔了几次。分田急了,拉了一个人说:到底哪里才有电话?那人停下脚步,看了分田一眼,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借你打一个。分田后来检讨最多的实际上是这一拉,她想:怎么能在大街上随便拉人呢?这就给人一个轻率的印象。当时,她自然没想这么多,接过手机,却不知怎么用,那人就帮她拨了号,再让她说话。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初听起来不大像,再听听就像了。她告诉他,她们已经到了商丘,车票也买好了,几点几分的。他就说,她们下了火车,从地下道出站,他和战友就在出站口等她们,“不见不散”。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带着一种新颖的潇洒派头,代表着他正身处其中的开放生活,分田觉着既陌生又喜欢。经过一昼夜的周折,此时她俩都不觉疲乏,也不觉着这人地生疏的城市有什么可畏惧的。她们虽然没大见过大世面,可毕竟是读过书的,有着书本上的见识。所以,她们在嘈杂混乱的车站广场穿行来,穿行去,镇定自若的,买包子,买水,买路上看的杂志,还给分田那对象,以及他的战友买了一袋面包。她们看着一些奇怪的人和事,不觉可疑,只觉好笑,并且因为心里高兴,还因为不在村里,身边没有认识她们指责她们的人,就分外放肆地笑。这一会儿,她们俩见什么都要笑。比如,看广场边放了一行课桌,坐了一排人,分明是一个报到处,什么报到处呢?牌子上写着技术学校,学习项目有孵豆芽,养蚯蚓,修理挤面机,可是就没有一个人前来报到。她们当然要笑。一个青年,穿一身师出无名的草绿制服,有肩带,肩带上钉铜纽,像军人,头发却留及耳下,几及衣领,就像外国军人。她们也要笑。再过过,又来一名同样的制服军,然后,第三,第四,才发现许多青年都是这副装扮,原来这地方就兴这样。她们更要笑。发展到后来,她们彼此之间,互相看看,竟也看出许多值得笑的地方。她们本来就是爱笑的姊妹,有时都能把人笑烦,人就说:笑,笑,哭的日子在后头呢!不料,这话也让他们说中了。

    她们高高兴兴地度过了商丘火车站的等候时间,正点上了车,汽笛长鸣一声,往徐州去了。她们乘的是慢车,沿途每个小站都停,似乎还没停稳,就又动了,可是,车厢里却进了新人,又有几个方才的旧人,留在站牌下面,从缓缓移动的车窗前退下了。就这样,映在车窗上的太阳渐渐到了窗外很远的地方,停在收了秋的田野上,小小的红黄的一个球。田野变得很辽阔,而火车停靠的站台则变得很小,而且寂寞。但此时,以她们的心情,完全不能体味旅途中,忽然间涌起的孤寂之感。她们只是略略有些嫌车坐得久了,说坐火车比做活还累腰。由于是这样的慢车,旅客的更替便很频繁,刚看一个大叔面熟,大叔却下了车。才与一个小孩说上话,小孩又跟他姥姥下了车。倒有几个长途的,看上去又不怎么面善,她们就不高兴搭理了。车上人时少时多,有一阵子,她们俩就独占一个四人座,两人面对面地,学着那些老乘车的男人,脱了鞋,将脚搭到对面座上。脱鞋时,才发现脚有些肿,而且散发出浓郁的怪味,是皮革和脚汗的合成。她们把腿伸直了,腰也放平,下巴颏儿抵在胸脯上,很舒坦,也很懒的样子。反正边上的人都不认识,管他们怎么看。两人互相朝着笑,说着大胆放肆的话。她们已经习惯了频繁的停车开车,新上的人也不大引得起她们的注意,她们自觉着已经是老练的出门人了。就在这时,车停靠了一个站,却不由使她们生疑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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