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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本王率精兵三万,回救彭城
作者 : 司马路人


  却说从彭城逃出的楚兵一路狂奔,仓惶找到了项王。项王一听彭城被汉王攻下,暴跳如雷:“好一个奸诈的沛公,竟然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

  当即召来部将:“你等留在齐地攻齐,本王率精兵三万,回救彭城,定要把那沛公杀个屁滚尿流!”

  选定的三万人马,全是精兵强将,听说将跟随项王杀回彭城,个个意气昂扬,摩拳擦掌。项王戴盔披甲,翻身上马带众人飞奔而去。

  尘扬满天,风卷残云。这三万将士人人骑骏马,胯下带宝剑,身后背盾牌,奔腾起来真如飓风卷过一般,只见一股烟尘伴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根本分不清人马。而这一大股烟尘之前,一骑总远远超出队伍几丈远,如领头雁一般带队引路。这不是别人,乃是英气勃勃的项王。复仇的怒火燃烧在这位英雄的胸膛,他恨不能插翅立马飞到彭城。只见他稳坐马背,双手紧握着缰绳,目光如剑逼视远方,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衫,更显出了他的勇敢和强悍。他胯下的那匹白马好像知道主人的心,如闪电一般直射前方。它的名字叫骓,是古代传说中的千里马的一种。

  此时此刻,项王只觉耳边生风,知道白马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驰骋。出了鲁地,过了胡陵,前方就是萧县了。项王知道,这萧县距彭城很近,只有八九十里路了,不禁加快了行程。突然,探马来到他的身边高声报告:“大王,萧县城内驻有汉王军队十几万,是绕是打,请大王定夺!”

  “十几万人?”项羽停下马来稍一思索,“打,先灭了这十几万再说!”

  沉沉的夜色中,众将士都从这一喝令中听出了决战到底的信心,精神倍增,争先恐后冲向前去。

  黎明时分,项王的三万人马冲入了汉军在萧县的军营。

  多日来,汉军自以为已占领项王的彭城,乃是一支胜利之军,且项王远在齐地,真是毫无防备,驻扎在萧县的这十几万人连个岗哨也没设。毫无防备的汉军被楚兵打败。项羽又领兵向彭城杀去。汉军在刘邦的指挥下仓促应战,项羽大胜。

  

  汉王带着几十人弯腰屈膝向南逃去。大约走了五里光景,天空陡然变亮,刚才的一切霍然消失,只剩下遍地落叶。汉王以为已脱险了,不由得回头张望。这一望不要紧,却又见一队人马追将过来。天色将晚,虽看不清对方面目,但隐约看出那人身影十分熟悉。

  汉王气喘吁吁地急中生智道:“那位英雄是我认识的,何必把人逼上绝路呢,我身边只有这几十个人了,不如放我逃生吧!”说毕,率众又拼命逃走。

  那位楚将似乎被打动了,犹犹豫豫彷徨一回,竟拨马回走了。众人传与汉王得知,汉王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原来,那人姓丁,人称丁公。他不仅认得汉王,也知汉王为人贤良,颇讲仁义。如今见汉王如此狼狈,几十万人马只剩下几十条人命,顿生怜悯之心:到了这种地步,谅汉王也不会如何了,饶他一命吧。正由于此,汉王才躲过了最危险的一劫。

  夜幕渐渐降临,一切都沉进了夜色之中。踏着夜色,带着满身疲惫,汉王一行匆匆赶路不停。一路上,汉王不时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倾耳而听。四下里一片寂静,除了草虫偶尔呜叫几声,什么也听不到。担心和忧虑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连饥饿和焦渴都忘了。士卒们紧随汉王左右,谁也不说话。从白天到现在,他们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十万人马在一天多的时间里灰飞烟灭,真是令人心惊肉跳,不敢相信。当下,他们只期望身后不再有追兵,但愿上天留他们一命。

  樊哙走在众人最后,他没有胆怯,只有忧虑。他一边注意四周动静,一边想:今儿如此惨败,责任全在汉王。自从入彭城以来,汉王就有些自得。正是他贪恋酒色,麻痹大意才放松了警惕的。上次在咸阳城,汉王就有此态,当时我劝说他,他还有些不理不睬。后来多亏张良一番良言才使他幡然悔悟,出了秦宫回到军营,否则他那时就亡在项羽手下了。这次又是旧病复发,以致落得惨败结局。不过,我也未尽到规劝之责。无论如何,这一仗我算领教了那项王的威力。我和周勃联手尚不是项王对手,别说我自己了。论起这打仗来,汉王远不是项王对手,更不用说单打独斗了。真较起真来,十个汉王也不敌一个项王。今日好险也。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汉王和我等活着,就没到绝路。周勃走在人群左边,他的心中也一直翻滚不停:今天这一仗算什么打仗呀,简直就是一幅项王穷追汉王图。真让人揣摩不透,那项王的三万人马怎会将汉王的几十万人马灭掉的。一天来,眼前闪现的全是楚兵砍杀汉军的形象,汉兵哪有还手之力啊!人们常说败军如潮,我今儿个算是亲眼目睹了。那项王着实厉害,我和樊哙都不是他的对手。看这身边,还有几十个人,今后该怎么走呢?

  灌婴、夏侯婴等人也都心事重重,脚步越走越重。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大地在微熹中挺起了胸膛。当一切都清晰之后,汉王忽然停住了脚步:“山的那边不就是沛县了么?”

  “大王,正是。过了前面的山转弯处,再走二十来里,就到大王的家了。”夏侯婴回道。

  汉王一副沉思神情。夏侯婴当下明白了他的心思,问:“大王是想回家接家眷吧?”

  汉王点点头:“我恐项王会对他们下毒手,想趁早接他们走。”

  “既如此,快走吧。”复侯婴说。众人听言,随着汉王奔丰邑而去。

  不大会儿,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村庄。灌婴道:

  “大王,如我们这般步行太不方便了,别说消耗体力,如一旦遇见意外,如何走得脱?我身上有些银两,足够买几十匹马的,不如让我和樊哙进村买马去。”

  樊哙还未等汉王答话就应道:“我也这么想的,至于说银两,我也带着一些。只要出高价,好马是有的。”

  汉王道:“我也确实累了,你二位快去快回,耽搁不得。”

  二人应声而去。约摸有一顿饭功夫,灌婴骑着一匹枣红马跑来了,走到汉王面前“咚”的一声跳下来:“大王,这是你的。”

  又转身对众人说:“快走,马买好了,都拴在村东的那片树林里,樊哙在那儿守着哩。”

  众人听言,面露喜色。须臾来到小树林,每人都牵到了一匹马。奔进汉王的村子来到汉王家门口。只见大门加了锁,没有一个人影。汉王吃了一惊,连忙下马问左右邻居,左右邻居惊异地看着汉王:“是刘季呀,听说你当大王了?嗨,你当大王自自在在,你家人可倒了楣了。”

  “怎么回事,快告诉我。”汉王急切地问。

  “前些日子有一队人马闯进村来,说要找你的家眷。众人见他们未怀好意,都谎称你家人都逃走了,把他们骗出了村。回来后,大伙儿告诉了你爹你妻子,他们都变了脸色。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不见了,谁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

  汉王谢了邻居,低沉着头半晌不语。良久,才上马离开了村子。这是明摆着的,楚王已抢在前面来抓汉王的眷属了。至于抓到未抓到,那是另一回事。想到老父和妻子儿女,汉王的心如装了石头一般。众人见状,也都闷闷不乐,说不出任何劝慰的话来。汉王脑子里闪现出各种各样的设想,老父和妻子儿女是被项羽抓去了,还是逃进山里了?他们是怎样艰难行路的?如此等等。一边走一边盼望着路上能找见他们,只任由胯下的马儿漫无目标行走,不知不觉之间已走了几十里。

  “太阳又快落山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才把众人从沉闷中惊醒过来。向西一望,一轮红日正慢慢坠向地平线。近旁成片成片的云彩呈现出峥嵘模样,有的像马,有的像猴,有的像老虎。大地上的树木花草和庄稼,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显得格外凄凉。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庄,看上去,顶多有十几户人家。有好几家的茅屋上冒出了袅袅炊烟。这时候,众人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一两天没有进食了。“大王,我们到村里歇歇吧。”

  一个将领打马来到汉王身边。汉王摇摇头:“不行,天色尚早,万一遇见楚兵就完了,再向前走走吧。”

  众人无奈,只得咬牙往前走。一个个没精打采,疲惫不堪的模样。仿佛又过了许久,天色才完全暗下来,每个人都左顾右盼,希望能找见人家,可是,漫天野地里一间房子也没有。好不容易又走了几里路,忽然从前面传来一阵阵隐约的狗叫声:“汪汪汪!汪汪汪!”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朝着狗叫的地方走去。星光之下,他们走进了一片树林,再向前摸索,从树林深处透出了几缕灯光。一个小村庄依稀可见。“走,且到村中歇息一夜再说。”汉王一边说,一边策马快走。

  狗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众人不敢冒失,悄悄走到村西头,来到一户人家门前,门缝里隐隐有灯光。“笃笃笃,笃笃笃!”

  一位将领上前轻轻叩门。须臾,有轻轻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谁呀!”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汉王恐众将声粗,连忙抢先回答:“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您家借宿一夜。”语调极其温厚。

  门打开了,老者手中还打着一只灯笼。借着灯光,只见这老者有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目温和,眼睛中透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精明。“这么多人,你们是……”

  老者见几十人站在他的门口,不禁吃了一惊。

  身上带着剑戟,手上牵着马匹,瞒是瞒不过的。汉王只好如实相告:“老人家,我是关中汉王,行军作战至此迷了路,这都是我的卫士,千万不要害怕。我等只想在此歇息一下。”

  “您是汉王?”

  老人抬起手中的灯笼看了看之后,道:“既如此,请进来吧。”

  “汉王是给项王打败了吧?”

  

  老人一边关门一边问,声音放得很低。汉王一愣:“老人家怎会知道?”

  “今儿一天有几批楚兵来过了,他们都是来搜查汉王的。”

  “实不相瞒,本王几十万人马全给楚兵杀完了,只有我身边这些人了。”汉王一脸沮丧。

  “放心吧,只管在我这儿歇息不妨。”老人见状,安慰汉王。汉王细看老人,衣衫整洁,举止高雅,不像是种地的农人,因问道:“老人家不是本村人吧?”

  “大王有眼力。老朽姓戚,原是定陶大家。当初项梁与秦军血战定陶,死人无数。老朽带着妻儿星夜逃出,只求活命。谁知路上人多拥挤,妻子和三个儿女走失了不知死活,只剩下我和小女两个。老朽看此处偏僻安静,就在这儿落下脚来,只是苟且度日而已。唉,大王,生逢乱世,人哪里还算人哪!”说毕,老人以袖拭泪,十分悲戚。

  汉王内心为之一动:英雄盼乱世,老百姓可遭了殃了。这时,柔和的灯光从房屋透着一种温馨,汉王更觉饥饿难忍,便问道:“近处可能弄到吃的么?”

  “小户人家没有什么美酒佳肴,饭食却是有的。为了安度动乱,我父女俩准备了不少东西,大王等若不嫌弃,尽管用好了。”老人大方地说。

  “谢老人家!”

  “孩儿,快快备些酒食!”老人向房内吩咐一声。

  “是,爹,女儿这就去生火。”一个娇甜的声音传出来。

  众人洗漱一番后,饭已好了。老者把将士安顿在大房里,只留汉王一个人在厅堂。汉王饿得难受,只盼酒食快快上来。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姑娘,手捧酒食,姗姗而来。汉王一看,内心一惊:好一个小家碧玉!只见姑娘约摸十七八岁,身材窈窕,面容姣好,一丝甜甜的微笑挂在脸上,灯光下脸庞红润可人,全身散发出一阵春天的芳香。“大王请慢用。”

  姑娘放下酒食后款款行礼,声音如莺歌燕语一般。汉王心里痒痒的,盯着她缓缓退下。

  一旁的老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大王且放宽心,慢慢饮用。”

  老者一边斟酒一边劝慰,汉王顿感温暖。数杯酒下肚,全身松散,愁思渐散,脸上现出了红光,慢慢和老者聊起了家常。说着说着,汉王有意无意提到了那个姑娘:“敢问老者,令嫒多大了,可曾许配了人家?”

  老者佯装低头倒酒,须臾才说:“回大王,小女一十八岁,尚未有人家。大王,老朽想来这是命中注定的。”

  汉王不明白,忙问:“老人家指的是什么?”

  “小女十岁时,老朽曾请相士为她看相。相士道小女有贵人之相,当在十八岁时福星高照。大王今天到此,不正是小女的福星么?看来,这份姻缘是前生注定的了。只是小女粗俗不雅,不知是否能合大王心意?”

  说毕,真诚地注视着汉王。

  “老人家,我虽为汉王,却今日惨败到此,不知日后是吉是祸。能承蒙老人家照应得以安歇,已是感激不尽了,怎好再让令嫒为姬妾呢,只恐委屈了令嫒。”汉王说的是真心话。

  “大王,这是从何说起。小户之女,能侍奉大王,乃是万幸之事。大王如何这般说,莫不是嫌弃我小女么?”

  汉王低头沉思片刻,向老者道:“老丈既如此厚意,本王只得领情了。”

  “这便是了,天意难违。”老者满脸欢喜。

  汉王摸摸自己腰间,别无他物,只有一条玉带是珍品。当即解下来递与老者:“本王有此玉带一条,权作聘礼,以后平安之日,再做厚报。”

  老者双手接过,转脸向屋里道:“孩儿,快出来拜见大王!”显然,那姑娘什么都听到了。姑娘慢慢走出来,已换了一身粉红衣裳,满面娇羞,更显得粉雕玉琢一般。

  “贱妾拜见夫君。”

  一声软语,差点让汉王头晕目眩。汉王看到,她那接玉带的一双纤手格外柔嫩。

  老者先让姑娘斟满一杯酒,双手捧与汉王。汉王早已醉了三分,接过来一饮而尽。第二杯斟满,老者让姑娘自己喝了,轻声道:“孩儿,这是合卺酒了。”

  姑娘脸更红了,端起来,一点一点喝干了。

  待姑娘捧出饭食,汉王已有七分醉了,匆匆吃完时,已是双眼朦胧,只顾盯着姑娘。老者见状,悄然退去。看着姑娘收拾完碗筷,汉王起身上前,轻轻拉起她的双手。姑娘低着头,不胜娇羞。汉王心醉神迷,一下把她拥入怀中。几天来的惶恐和焦虑在女人温柔的身体里消解得云开雾散。

  天刚蒙蒙亮,汉王就推枕穿衣起了床。众将士也都起身洗漱,早饭后,汉王向老者告辞,老者道:“大王多日疲惫,又刚和小女合欢,理应多住几日。”

  “老丈,我军溃败,活着的将士一定还有,他们下落不明,我如何能够在此安度?来日方长,待我重振旗鼓之后,自会来接老丈父女。”老人听了,似乎心有疑虑仍有话说,汉王明白,上前一步说:“老丈,众将在此为证,我决不食言!”

  老人不再挽留。汉王又回房中,再度拥戚姬入怀,依依深情,难分难舍。那戚姬双眼含泪,柔情万端,只听汉王软语相嘱并不说话,所有的心思都在一双泪眼中表现出来。

  离开戚家走上一条大路,约摸中午时分,遥见一队人马在前面出现。汉王连忙带众人躲入旁边树丛。待那人马走近,夏侯婴一下子窜了出去:“大王,是我的人马!”

  众人大喜,连忙走出树丛。上前一看,果然都是夏侯婴的属下,足有三四百人。

  原来,身为太仆的夏侯婴一直侍奉在汉王车辇左右。交战紧急时,汉王丢车上马,夏侯婴见状也跳上一匹马护卫汉王逃离,没想到他的随从们还带着车不放,逃出楚军的追击后到处寻找汉王,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了汉王及各位将领,禁不住一阵欢喜。“车辇尚在,请大王换马乘车!”

  夏侯婴对汉王道。汉王想,虽为败军之王,君主的礼仪不能丢,就下马上了车子。

  走着走着,路上人渐渐增多。挑担的,赶车的,推车的,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者都有。楚汉作战,老百姓不得不上路逃难。汉王的目光透过帷幕在逃难的人丛中寻觅,众人皆知其心意。一些认识汉王眷属的人也都格外留心。忽然,夏侯婴奔到汉王车前大声道:“前面有一对小儿女,极像是大王的孩儿,大王快看是不是?”汉王打开帷幕,顺着夏侯婴的手指方向去。前面几十步开外的灰尘中,果然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在慢慢行走,从身材和衣着看,确是自己的两个孩子。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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