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季在亭长的位子上苦苦忙碌,力求寻找一个出头之日时,秦始皇已经迎来了他统一天下的第四个年头了。
四月初的一天,太阳暖融融的,空中有点微风。放眼望去,田野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轻绿。在通往河南阳武县的大道上,一队声威显赫的仪仗队正缓缓行进。
最大的那辆车辇上,坐的就是秦始皇。身材魁梧,体魄健壮的他正在闭目养神。
车辇中的秦始皇不知不觉睡着了。
车队已进入阳武县的博浪沙。
秦始皇坐在车辇之中,甚觉乏闷。他打开车辇的帐幔一角,向外面望去,所望之景深深吸引了他。
驰道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树林。虽是春天,已是枝繁叶茂,杨柳轻飏。树林很宽,一眼望去,看不见边际。眺望远处,两边皆有山岭起伏。山上新绿遍披,一片生意盎然。到这时,他才明白,车队正行驶在两山之间。随着车辇的行驶,两边的树林悄然向后倒去。也许是车辇声的惊扰,也许是马蹄声的吵闹,路边低矮的草丛中不时地会窜起一只兔子,闪电一般向树林逃去。有时,会有一只两只野鸡“呼啦啦”猛然飞起。那彩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十分夺目。
“好一个草盛林茂的幽静山谷!”
秦始皇轻轻放下车帐,身子向后一仰,舒了一口气。如此俊秀的山林,如此葱茂的草地,不正象征了他的大秦帝国吗?他要让这辽阔富饶的江山永远姓嬴,他要长命百岁,永远占有这大地上的一切……
“砰!”
一声巨响过去,秦始皇身边重重落下一只巨型大锤,震得他屁股下的坐垫颤了几颤。“有刺客!”
猛然间,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般的怒喊。“有刺客!抓刺客!”
车队瞬时停了下来,卫队成员一部分围拢在他的身边,一部分向西边的树林奔去。
卫兵们抬起他身边的大锤,才发现大锤砸出了一个一尺来宽的大洞。看到那大洞,秦始皇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大锤若是砸在朕的身上,朕定会脑浆迸裂,身毁人亡。”他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咆哮着,吩咐左右:“这大锤落在朕的左边,看样子是从左边扔进来的,向左边树林搜!朕要把这个刺客碎尸万段!”
“是,陛下!”
卫队们一看出了这等险事,都吓得脸色发白,听到此令,一起向左边树林拥去。
秦始皇抹了一下额头,心中如敲鼓一般“咚咚咚”响个不停。“上天保佑朕免此大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朕威震四海,名扬天下,平日里臣民对朕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想不到竟还有人如此大胆。”
“回奏陛下,搜遍了两边树林,连个人影子也没有。”
“没有人影?难道这锤是从天上飞来的吗?传朕的旨谕,要地方官严加搜查,一定要查出这个凶犯!”秦始皇勃然大怒,手按在腰中宝剑上,脸色极其难看。
左右岂敢怠慢?地方官接到旨谕,立即在全县之内展开了大搜捕。连续十几天,白天家家户户鸡犬不宁,晚上田野山林里灯火通明,到处是官兵,到处是马嘶声。老百姓噤若寒蝉,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一时间,人心惶惶,一片慌乱。
秦始皇受此惊吓,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看着面前那个巨锤,它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这绝非一般人能使得动的,看来又是一个力大无比的壮士,志在取朕性命来了。这会是谁呢?秦始皇做梦也想不到,这次刺杀案的主谋乃是韩国人张良。因为秦始皇统一六国时灭了韩国,张良的父母也被杀了。他侥幸逃脱后,立志报仇。
且说秦始皇虽然未被重锤击中,毕竟还是受了一场惊吓。眼看着当地官吏又搜捕不到刺客的踪影,由不得内心惶然起来。一连几天,他郁郁寡欢,茶饭不香。原先他以为这全天下惟他是尊,威慑天下,谁敢有逆反之心?没想到竟有人敢刺杀他。
那个巨锤他深恶痛绝,却还是让人带着它。许多次,他一个人面对着巨锤沉思不语,心情十分沉重。几天后,他做了一个梦——一条大河滚滚向前流淌着,波涛汹涌,白浪滔天。他和一群人驾着一条大船在波涛中向前行驶,只感到急流如野马,势不可挡,似乎有一泻千里之势。两岸青山夹水,高耸俊秀,令人赏心悦目。他和船上的人非常高兴,纷纷站到甲板上面欣赏着,还有人忍不住纵声大笑。忽然,两岸河堤上的土轰然塌下来,像被水泡松了一般。只一会儿,塌土就阻住了流水,河床不再有水流,而是稀乎乎的泥潭。顷刻间,他的大船停住了,随着稀泥向下陷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连船上的人都快淹没了……他惊恐地大叫,从梦中醒来。
“既然朕能推翻周王朝,吞并天下,成为天下之君,就会有人追随朕,也想像朕一样占有天下。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天下具有气吞山河壮志的人恐怕不止朕一个。不管现在有没有出现朕这样的人,朕得先请人望望天象,以防患于未然。”他这样打算,就让左右为他寻找一个能精通阴阳,通晓天象神鬼的方士。众人得令,立即在全国忙乎开了。
左右奔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找来了一个隐居深山多年的道士。此人姓韩名佟,是识别云气天象的高手。一见到韩佟,秦始皇来不及多问,就令他仔细观察天象和云气。
这韩佟报告上来的消息令他大吃一惊,在东南方向出现了天子之气。从此,他的心神开始不宁了。
自从刘季当上了亭长,王媪和武负两个女人对他更亲近了。这一来是因为刘季有了公务,没有多少时间到她们那儿去了,二来则是因为刘季身为亭长,比以前更有人缘了。只要他一到酒店,有事没事的人都想到酒店去。听刘季聊聊官府里各种有趣的事情,开了眼界又开了心。到了年底该结账的时候,王媪和武负也不向刘季要账,只是悄悄把账抹了。
由于刘季的精明能干,他渐渐在沛县有了点小名声。且不说派差、收税这些小事遇到了麻烦,找到刘季就能人到事成,就是县中往郡里送个文书等事,也常叫刘季去。他有眼色、持重,又没有家小拖累,办起事情少牵挂又少麻烦,利利索索。
一年春天,萧何一天晚上急匆匆找到刘季,“刘兄,有一个差事需要你到京城去一趟。”
“萧兄,请进。”刘季一看是萧何,连忙将他让进屋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是这么回事,县衙里有人犯了法,惊动了郡里不说,连京城都知道了。现在案子处理好了,郡里让把文书直接送京城。县令大人考虑让狱吏们送不合适,这犯法的就是个狱卒头儿。我就向县令大人推荐了你。如果你没有别的要事,明天一早就动身。”萧何说得十分认真。
没有任何考虑,刘季说:“小事一桩,我愿意去。”“兄弟,此事非同小可,文书千万要保护好。”
“我心里有数,你推荐我就是抬举我。放心,兄弟我不会让你丢脸担风险的。”刘季知道萧何的责任,更明白萧何是在给他开眼界的机会。
“那好,刘兄,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在县衙门口为你送行。”萧何边说边站起身来,“我还有公事,现在就得回去!”
刘季和萧何拱手而别,心中禁不住喜滋滋的。三十一年了,他一直生活在这个乡间野土中,没到过京城,今日有此良机,怎么让他不欢喜?
急匆匆赶回家里,向父母报告了这件喜事。刘老太太一听立即眉开眼笑地唠叨开了:“瞧,三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这不,明儿要进京哩!这全村子谁去过京城?他爹,你看三小子还有点能耐哩!”
一边说,一边忙着给刘季准备衣服用具,让他带着路上用。刘老太爷不声不响,忙着挖院子里的那块菜地。他觉得老太婆眼光太浅了,上一趟京城算个啥?成天东跑西颠的,就这样过一辈子吗?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个,这还叫有出息吗?种地娶媳妇过日子,这才是正经人家做的事。就那小亭长能干一辈子?”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这几年,他明显感到了自己的苍老,火气也小了许多。多少年了,他和三儿子之间老是疙疙瘩瘩的,现在他不想多说了。他挖着地,只偶尔瞅一眼刘季。刘季知道爹的心思。尽管他当亭长两三年了,爹并没有改变对他的看法。爹瞧不上他,他不勉强。眼下他比不上老二老四,但他相信自己有出头之日。
把衣物用品打成一个小包,辞别爹娘,他又回到了泗水亭。第二天,太阳刚露了个头,刘季已赶到县衙了。晚春的天气虽已转暖了,但是早上的寒气还是逼人。刘季走了两三个时辰的路,眉毛胡子上都是水汽儿。
萧何在那儿早已等待多时,他把一封文书交给了刘季。这时,旁边走来了几个小吏,都是平日和刘季要好的。他们听说刘季要到京城去,是来送行的。他们各送给刘季三百钱,让他路上用,刘季免不了一一谢过。
萧何一直送到大路旁,他从腰中拿出一串钱,塞到了刘季手里:“兄弟,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刘季也不讲客套,收下钱,迈开大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