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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一杆烟枪闹公门
作者 : 李乔


  《清稗类钞》又记有官署几成烟窟的情况:“鸦片盛行,官署上下几于无人不吸,公门之中,几成烟窟。有人仿唐诗一首曰:‘一进二三堂,床铺四五张。烟灯六七盏,八九十枝枪。’”

  吸鸦片是危害清代国运的一种严重的社会陋俗;将中国推入半殖民地深渊的鸦片战争,就与此陋俗息息相关。清代官场与其他社会阶层一样,也染有沉重的吸鸦片痼疾,且甚为难治,同时又具有许多官场的特点。鸦片战争前,官场吸鸦片的情况已很严重,鸦片战争后,此弊并未禁绝,相反,随着国势的衰颓、吏风的败坏而愈加严重。瘾君子的普遍存在,是清代官场吸鸦片之弊的突出表现。鸦片战争前的情况,据时人蒋湘南分析,京官中吸鸦片者占十分之一二,外官占十分之二三,幕宾占十分之五六,长随、吏胥不可胜计。林则徐分析说:“衙门中吸食最多,如幕友、宦亲、长随、书办、差役,嗜好者十之八九。”可见当时官场中已是瘾君子成群。但其中官员的比例尚不高,大概是官箴约束之故。到了晚清,官员中吸鸦片者大量增加,许多官署几成烟窟。李伯元《文明小史》说:“现在凡做大官的人,没有一个不吃(鸦片)的。”《清稗类钞》又记有官署几成烟窟的情况:“鸦片盛行,官署上下几于无人不吸,公门之中,几成烟窟。有人仿唐诗一首曰:‘一进二三堂,床铺四五张。烟灯六七盏,八九十枝枪。’”活画出官署中的瘾君子们吞云吐雾、乌烟瘴气的吸烟之状。

  在吸鸦片的官吏中,有些人烟瘾极大,离开了鸦片就不能活。清末河南有个姓文的知府,因吸鸦片量太大,脸上都是烟灰色,难以见客,所以只好每天洗脸后敷胭脂水遮盖。有时烟瘾上来后终日卧床吸食,为了不让别人打扰自己,还在房门上写了“此处停灵,闲人免进”的字样。清末神机营管理大臣桂祥也是个鸦片瘾甚大者。他随慈禧太后西逃时,因事出仓卒,疲于奔命,竟一时忘了吸鸦片。途中经人偶一提醒,触发了烟瘾,立即全身瘫软,神智昏迷,直到下属侍候着猛吸了一阵鸦片才缓过劲来。晚清民初小说中时有关于清代官吏吸鸦片的描写。《如此官场》写一个叫黄龙基的参将“长枪不使使短枪(烟枪),在衙无事,吸上洋烟”。他因犯罪被发配,“途中烟瘾大发,寸步艰难”。天虚我生评此书时作诗讽刺道:“不使长枪使短枪,乌烟老将(即烟瘾大者)夜登场。营门破晓点名去,鼻涕横拖一尺长。”《负曝闲谈》写一个八品小军官到烟馆去过瘾:他“打完了靶,又气又急,烟瘾又上了,实在熬不住,所以打抚台辕门上溜了下来,到这烟馆里,狂抽了一会,又乱吃了一会,他的肚子这才不受委曲。”《近十年之怪现状》写一烟瘾极重的落魄知县,身边总预备着烟泡,有一次与人共进晚餐,忽然烟瘾大发,他怕让人知道自己是个烟鬼,“便暗暗在身边掏出指头大半寸来长的两个烟泡,放在嘴里,故意多搀点牛奶在咖啡茶内,搀得凉了,呷了一大口,如法一咽,把两个烟泡送到肚子里去”。

  有的官吏不只自己吸鸦片,而且举家皆吸。有个姓王的京官,外放后携家属出都,其行李车后面另有一车,所放皆鸦片烟具。有人问起烟具何以单用一辆车,王家的仆人告知说:“车里共有三十六枝烟枪,除王老爷用的以外,还有太太、姨太太、少爷、少奶奶、孙少爷、孙少奶奶等用的,他们都吸鸦片;再加上幕友家丁中吸鸦片者所用的,烟枪总数恰好是《水浒》上的天罡(ɡānɡ)之数(三十六)。”此官之家真称得上是烟鬼之家了。

  对于清代官吏吸鸦片,时人有不少讽刺文字,较有代表性的是李伯元写的《某宦祭烟枪文》。该文模仿嗜烟官吏的口吻,以祭文形式,反映出嗜烟官吏的心理、吸烟的感觉和状态等,使人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嗜烟官吏的形象。其文云:“维年月日,某某以心血一升,民膏五斗,祭汝烟枪之灵曰:呜呼!痛哉!吾生也有涯,而思也无涯,读书愈多,心计愈巧,求利愈工,然究不若得君臂助之柔劲而有神也,含蓄而老到也,酷烈而浑涵也。吾也服官有年,赃私巨万,其资之深,而左右逢源,如兵家之出奇制胜者,孰非拜君之赐也耶!譬之用兵,吾士卒也,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者也。是故惟我与尔,晨夕相依,衾枕与共,孱弱困惫,则必求助于尔,忧愁惨郁,则必藉解于尔,尔非吾之至爱乎!尔非我之良相乎!吾虽与尔相离别,而吾心固未尝一刻而忘尔。今当困苦流离之际,惟尔可以解我忧,惟尔可以启我智,吾今愈知尔之恩不可忘,吾虽没世,感尔深矣。……吾如弃世,吾必取尔以为殉。呜呼!尚飨(xiǎnɡ)!”

  由于官吏吸鸦片对吏治和世风都有恶劣的影响,所以清廷屡次下令禁止,并采取了一些查禁措施,有的措施相当严厉,有的则极有损官员体面,但仍难以禁断。不少官吏想方设法逃避查禁,有的宁愿被革职或者主动辞职也不愿戒烟。以晚清而论,其查禁措施主要有: 1.凡官员吸鸦片被参者,皆革职永不叙用。2.对已染有烟瘾者限定六个月内戒除,否则处罪。3.在京师和各地设立禁烟公所,查验官吏是否吸烟或有烟瘾者是否戒除。京师的禁烟公所由一亲王主管,各地禁烟公所的事宜,督抚等大吏要过问。清代官吏恽毓鼎在日记中曾写到禁烟公所的情况:凡京官侍郎、副都统以下至三四品京堂,外官巡抚司道,都要到禁烟公所接受检查。检查的方法是,在公所内建一镶有大玻璃的浴堂,令被检者脱衣入浴,检查人员在窗外窥视,验其是否身带鸦片,然后令其换上禁烟公所自制的衣服,再监视七天到十天,看其是否有烟瘾。恽毓鼎本人是个烟鬼,对这种查验方法极为不满,便愤然辞去了官职,仍旧照吸不误。又有某嗜烟的大员,为能度过在禁烟公所里难熬的日子,暗中将烟泡藏在一个能启闭的特制大钮扣中,带进了禁烟公所,但仍被有经验的查验人员查了出来。福州某鞋店为了赚吸烟官吏的钱,特制了一种能藏烟泡的空底鞋,高价卖给要到禁烟公所受验的官吏。闽县县令叶新第穿此种鞋受验时被查了出来,立即被革职。

  清廷的禁烟措施有不少漏洞,而且一些当权者自己就是瘾君子,根本不会去认真禁烟。如禁烟措施中没有规定一品官须到禁烟公所受检,所以官至一品者便可放胆狂吸。有人提出,这样上下有别不公平,马上又有人为之辩解说,这是依古制而行,你没看见唐诗里有“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吗?又如清末两江总督署曾召开会议,拟商禁鸦片事。总督沈葆桢与诸僚属皆已至署,唯独不见布政使,派人去催,许久才至。布政使一进署便说:“你们为何催得这样急,我还有两三口鸦片没吸呢,议事打不起精神。”总督一看布政使首先犯禁,谈何禁烟,于是只好改变了会议内容,草草结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还写道,有人出主意说,为使烟民断绝,可实行抽“吃烟税”和将吸烟者注册成烟户(烟户不准考试做官、不准开大买卖)的政策,“怎奈此时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烟的,那一个肯建这个政策作法自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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