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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莎士比亚和培根(3)
作者 : 威尔·杜兰特


  弗朗西斯·培根的兴衰(1603—21)

   当苏格兰的詹姆士六世加冕成为英格兰的詹姆士一世,弗朗西斯·培根附和当时的风气,给国王写了一封阿谀吹捧的信,并自荐在政府中任职。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国会中任职19年,以及自渊博的学识、建设性的思想、以及清晰有力的演讲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有一段时间,他给国王呈送了一些“备忘录”,提出许多谨慎而雄辩的建议,例如:如何增进贵族议员和平民议员之间的合作与了解;如何让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国会统一起来;如何制止在宗教分歧方面的迫害行为;如何调和天主教的势力安抚爱尔兰人;如何给英国的天主教更多的自由而不会为教皇的言论开路;如何在英国的国教和清教之间达成妥协。在一些透彻研究当时政治形势的历史学家看来,培根的计划“如果能够得以实行,足可以阻止后来半个世纪所发生的那些罪恶。”但是詹姆士认为这些建议和当时的公众舆论相去甚远,并不想采纳它们。1603年,詹姆士授予三百人名誉骑士的身份,培根的名字也在其中。现在,弗朗西斯先生只有继续等待。

  然而,培根在律师方面的才能也让他逐渐富裕起来。到1607年,他的财富约有24155英镑。他居住在哥汉布里(Gorhambury)的豪华大宅中,有高薪挑选来的仆人服侍着,还有托马斯·赫布斯(Thomas Hobbes)那样机警的秘书。现在,他尽情享受着美丽和舒适。他从事园艺来陶冶身心,还在花园中间建起了一个精致昂贵的书房,以作为学术研究的居所。他像王公一样生活,像哲学家一样写作。在他看来:理性倡导者并不注定要身无分文,就像所罗门(Solomon) 注定要成为国王。

  培根也不是一直失意。1607年,詹姆士终于承认了培根的才华,让他担任了副检察长;1613年,又升任首席检察长;1616年,培根成为枢密院的院士;1617年担任掌玺大臣;1618年,出任大法官;这些新的荣誉使得培根的权力大大加强:1618年,他成为首位威由南(Verulam)男爵,1621年1月,又成为圣·奥班(St. Albans)子爵。当詹姆士前往苏格兰时,就托付这位大法官来治理英格兰。培根“常常威严的向大臣们演说”,他还是居住在哥汉布里(Gorhambury)的豪宅中,“仿佛朝廷不在白厦宫或者圣詹姆士宫,而就在他这儿。”

  培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赢得荣誉。在他不断追逐职位的过程中,有时也会牺牲自己的原则。作为首席大法官,他曾经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使法官们在判决时依循国王的意愿。作为掌玺大臣,他辩护和保护了那些剥削的垄断者。作为法官,他接受了那些被传唤的人送上的礼物。 这些都是当时松弛的社会风气所致:政府官员的薪酬很低,所以也希望从受他们帮助的人那儿接受一些“礼物”作为补偿。詹姆士曾坦白的说:“如果我… 惩罚所有收受贿赂的人,那我很快就会没什么子民了。”而且,詹姆士本人也收受了很多贿赂。

  1621年1月,国会议员聚集在一起,愤怒的反抗国王的统治。培根作为国王的最高顾问,也受到了人们的强烈抨击,指责他使自己的独霸地位合法化。如果人们现在还不能罢黜国王,也要开始控诉他的大臣。到了2月,国会指派了一个委员会,组成了审判法庭。3月,这个委员会报告发现了很多违法的情况,尤其是大法官的一些行为,他被指控犯有23项特别的贪污罪。培根向国王求救,断言说“现在这些人打击大法官的人,很快就会打击王权。”詹姆士却劝他承认这些控罪,想以他作为一个杀鸡骇猴的先例,遏制官员们进一步的贪污行为。4月22日,培根上书给贵族议员,他承认自已和其他法官一样,都有收受贿赂的行为。但他也否认了这对他的裁决产生了影响——事实上,在一些案件中,他对送礼者作了不利的判决。

  贵族院对他的惩处是:4万英镑的罚款;依国王的意愿监禁于伦敦塔;永远不能在国家中担任公职;不能参与国会的会议,也不能进入司法界。5月31日,培根被关进伦敦塔,但4天后国王就下令释放他。同时国王也免除了对他的巨额罚金。这位受到惩罚的大法官退隐到哥汉布里,过着简单的生活。第一位为培根作传的作家雷利(Rawley),在培根留下的遗作中发现了这样一段著名的论述:“我是英国15年来最公正的法官,但这也是国会在200年来作出的最公正的责难。”

  这些弹劾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它有效地减少了官员的腐败行为,同时还建立了国王的大臣向国会负责的制度。在弗朗西斯·培根从政期间,他一直是观念上的自由主义者和行动上的反对主义者。现在培根告别了政坛,回到对科学和哲学的追求中,他主张将智者聚集在一起,并在他优美杰出的散文中宣扬了理性革命的到来。

  

   伟大的革新

  对于培根而言,哲学如果不是他的秘密嗜好或者最快乐的天性,也是他一直以来逃避俗务的避难所。1605年,他已经出版了《学问的进步和发展》,但是这本书对他而言只是提出了一些意见而不是真正的实行。1609年,培根写信给伊利(Ely)的主教说:“如果上帝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撰写一本公正和完善的哲学著作。……” 1610年,在给艾萨卡·卡萨邦(Isaac Casaubon)的信中又提到:“我所努力的目标是,通过合理和实际的思考将人类的生活带到更高的境界。”

  在那些担任官职的烦恼岁月中,他曾经设想了一个革新的科学和哲学的宏大计划,那也是在富足生活中的草率假定。在离职前的7个月中,他公布了一个全欧洲的拉丁文工作计划,大胆的命名为“伟大的革新”。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它仿佛一只船,张满了风帆,准备穿越赫拉克勒斯之柱(the Pillars of Hercules),进入大西洋。在石柱之上,刻着一句古代箴言:请勿越过!(Ne plus ultra)现在培根改写了这句箴言:很多人穿越此地,知识因此增加。(Multi pertransibunt,et augebitur slientia)

  培根发现,“很多科学的工作都只是原地打转,从终点又回到起点。”他总结说 :“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在一个更好的计划下重新处理所有事务,在更合适的基础上,全面重建科学、艺术和所有人类知识。”

  他向詹姆士一世报告了整个计划,并致歉说:“为了完成这项工作,他占用了很多工作时间,”但是希望这个计划最后能够“纪念您的伟大的名字和这个光荣的时代。”这个愿望果然得到实现。詹姆士是一个善良和博学的人,如果能够说服他在财政上支持这个计划,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完成呢?

  当年,罗杰·培根(Roger Bacon)在1268年向教皇克莱门特四世呈送了他的著作《大作品》(Opus majus),希望得到教皇的帮助,传播自己的观点。现在,这个和他同名字的人也向君主提出了类似的申请,希望以“皇家工作”的形式组织科学研究,统一哲学,以实现人类的物质和道德利益。他向詹姆士提起了以前的一些“哲学王”——诺尔瓦(Nerva)、图拉真(Trajan)、哈德良(Hadrian)、安东尼奈斯·皮尔斯(Antoninus Pius)、马卡斯·奥里利乌斯(Marcus Aurelius),他们曾为罗马帝国带来了一个世纪的良好统治(公元前96年—180年)

  在一份上呈国王的计划书中(Distributio operis),培根还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首先,他想对现存的和将出现的科学进行新的分类,对他们的研究领域和研究的问题进行区分。这一工作他在《学术的发展》一书中已经实现了,书中的成果在1622年的《知识的成长》(De Augmentis Scientiarum)中被加以翻译和进一步扩充,以便在国外读者中流传。第二,他将对当时的逻辑学进行检验,找出其中的缺陷,并尝试找到“对人类理性更完善的利用”,而不是亚里士多德在《工具论》(Organon)等逻辑论著中推演的理论。这一计划,培根1620年在他的《新工具论》中完成了。第三,他想完成一部关于宇宙现象的“自然史”——包括天文、物理、生物。第四,他想用他的新方法,在“知识的阶梯”中展示科学研究的范例。第五,作为先行者,他对一切事物的描述都必须是自己亲自发现的。第六,他指出哲学和科学一样,将被发现和证实。“然而,这最后部分的完成……是我的力量和希望不能企及的了。”对于我们这些依然在知识和专业的海洋中挣扎的人而言,培根的计划虽然恢宏,但也很空洞。但知识不是这样广阔和细微的,某一部分的辉煌可能使我们原谅了对整体的臆断。当他告诉塞西尔(Cecil),“我把所有的知识都纳入了自己的领域中,”他并不是说他可以在细节上掌握所有知识,而是像“从一块岩石出发”,以一种协调和促进的全局观进行科学研究。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 说培根“写哲学作品时像一个大法官”。是的,而且他制作这些计划时就像一个将军。

  在我们阅读《学问的进步》时,可以感受到培根思想的睿智和广阔。他以非常谦逊的态度提出他的思想,认为它们“并不比……音乐家在校准乐器时发出的噪声好多少”。他呼唤多样性和社会各界的广泛支持。大学、图书馆、实验室、动物园、科学博物馆和工业界, 给教师和研究人员更多的工资,给科学实验提供充足的财政基金。使欧洲各大学之间进行更好的交流、合作和劳动分工。在对科学崇敬上,他没有失掉在正确的眼光。 他认为文学和哲学的教育应该普遍和自由,并对科学方法的改善有明智的判断。他的很多需求都以科学方法加以处理

  ——要求更好的医疗记录;利用预防医药的发展延长人类的寿命;对“精神现象”进行更好的研究。

   《大更新》的第二部分,也是最大胆的一部分。这一部分试图建立一种新的科学方法,亚里士多德曾经提倡归纳的方法,也进行过偶尔的实践,但是他的逻辑学中最主要的部分还是演绎法,其理想的模式是三段论。培根感到旧的《工具论》过于强调理论思想而不是实践观测,使得科学停滞不前。而他的《新工具论》提出了新的科学系统和方法:通过经验和试验对自然进行归纳性研究。虽然这本书并不完整,而且有很多不完美之处,但它仍然成为英国哲学史上最杰出的作品。这本书也是理性时代的第一声清晰的呼唤。

   这本书是以拉丁文写出的,但是其精炼流畅的文笔使得很多内容都成为了光彩的警句。书中的第一部分就概括了综合的哲学,宣告了归纳法革命的开始,也预言了工业革命的到来。给后来的学者霍布斯(Hobbes) ,洛克(Locke),和米勒(John Stuart Mill)以极大的影响力:

  

   “人类作为自然的仆役和阐释者,所能做和所能理解的的可以很无限,也其实很有限,正如他在思想中或者事实上对自然过程的观察,但是超过此外,他既不能知晓任何事,也不能做任何事。……人类的知识和人类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如果不知道自然过程,改造自然就不能产生效果。对于自然的一切命令,我们都应该遵从。”

  

   正如17年后,笛卡尔(Descartes)在他的《方法论》中,以对一切事物的怀疑开始了他的哲学研究。培根在也这儿要求以“智力的修正”作为大革新的第一步:

  

  “我们所拥有的人类知识只是一个混杂和难以消化的整体,其中有太多的轻信和巧合,而且我们最早接受的都是一些很不成熟的观念。”

  

  所以,我们必须在一开始就尽可能清除我们思想中的预见、偏见、假定和各种理论。甚至抛弃所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摈除所有思想中的“偶像”,以及一些虚妄的幻想。还有那些天生的个人判断的嗜好或者传统信仰和集体教条。 消除那些关于思想欲望的逻辑诡计,以及关于模糊思想的荒谬语言。我们应该把哲学中那些恢宏的演绎系统置之身后,因为他们只是想从少数的定理和原则中推演出上千种永恒。

  科学的发展不是变魔术,它的每一项新成果都来自于观察和实践。不是随意的观察,也不是简单的列举数字,而是通过实验寻找经验方法。对于那些忽略真正科学方法的行为,培根毫不掩饰他的藐视。他这样描述现代科学研究方法:

  

  “通过假设,真实的经验方法最先点亮了真理的烛光,蜡烛的光亮照亮了前进的道路,以适当的经验程序作为开始,……从推演出的公理(“第一果实”暂时的结论)通过已建立的公理,进行新的试验……以实验本身作为判断。”

  

  但是,培根对假设很谨慎;因为假设常常是根据传统、偏见或欲望来进行建议的。他不信任一些程序,因为其中的假设是有意或无意的选自特定的经验资料,这可能会掩饰或忽略一些例子,甚至与相反。

  在培根看来,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将科学方法运用于灵活的分析,和对人类性格的重塑中。他呼吁对直觉和情感的研究,因为这和人类思想的关系就像风与海洋的关系。科学研究的缺点不仅仅存在于对知识的追求中,也存在与知识的传递中。如果我们重视对那些天资聪颖者的教育,给他们充分的回报和荣耀,就可以在启蒙教育中实现对人类的重塑。培根赞美耶稣会士都是教育家。这位自信的大法官断言:我敢打赌,在艺术与天性的竞赛中,艺术将会取得胜利。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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