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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莎士比亚和培根(1)
作者 : 威尔·杜兰特


   远景

  英国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的时代,是一个属于莎士比亚(Shakespeare)的文艺复兴时代,也是一个属于伊丽莎白的政治改革时代,还是一个属于培根(Bacon)的理性启蒙时代。这一切都统一在那个天才汇聚的历史时期中。

  有上百种因素造就了这样复杂的结果:从外部对宗教和学术的控制,使英国人民有更多的自由;在45年的政治稳定中,公正的女王和他得力的议员推动国家平稳发展;教会的财富分配在教育、政治、经济等各方面;农业、工业、商业和航海业迅速发展;自由开放的独创精神使得国家财政迅猛增长;1588年,英国挫败西班牙的舰队;实现对北大西洋的统治;在北美洲的殖民地招商引资,教育得到普及,各种学校和大学迅速增长,英国人更广泛的了解了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的文化、文学和艺术。

  各方面的社会发展使得顽强、坚忍和积极进取的英国人的思想和精神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以自己的天性修建了自己的堡垒

  以反抗战争之手的影响

  快乐的人们,小小的世界

  珍贵的石头躺在银色的海里

  这被祝福的地方,

  这片土地,这个王国,这个英格兰

  

  英国最著名的子民这样为她歌唱。(《理查德II》3.2)

  但英国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当宗教革命使英国分裂成十几种信仰甚至完全没有信仰之后,应该怎样去恢复思想和信仰上的平静?作为秩序和和平的护卫者的神灵曾经受尊重,也一度被指责,这种变化过程引起了道德上的混乱。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清教徒和享乐主义者,不可知论者和无神论者都在前所未有的广阔领域里展开激烈竞争。

  罗利(Raleigh) 和马洛(Marlowe) 都不愿意放弃他们的无神论思想。罗利在经历了无数次冒犯和宽恕后,终于被处以极刑。马洛则在一次酒馆中的争执中死于非命。很多伦敦人,尤其是宫廷中的人都是一些不可知论者。但是他们都只是在一些小圈子里议论这些观点。莎士比亚哀悼着信仰的缺失,认为这将人的生命带入了一种不可原谅的伤痛和悲哀中。当最善良的灵魂面对破碎的迷梦,这种伤痛也达到了最高潮。在英国文学史上,莎士比亚对这种信仰失落的怨恨使得他的一些伟大的作品成为对人类生活最苦痛的控诉。

  

  

  莎士比亚的悲观主义

  1582年,18岁的莎士比亚被逼迫和25岁的安妮·海斯维结婚(Anne Hathaway)。两人都来自埃文河的斯特拉特福地区(Stratford-on-Avon)。六个月后,安妮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为苏珊娜(Susanna)。1585年,他们又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哈姆内特(Hamnet)和朱迪斯(Judith)。可能就是在这一年的年底,莎士比亚离开了妻儿。但此后几年他的生活情况我们无从得知,历史上也没有任何记载。直到1592年,莎士比亚28岁时,他已经是伦敦的一位演员,也写了一些剧本。莎士比亚在1593年创作了《查理三世》(Richard III),他深刻的人物分析,强烈的感情,以及充满智慧光芒的乐观文辞,都使得马洛和一些前辈惊讶不已。伦敦的年轻人们都在大声朗诵他的台词:“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国是为了一匹马。”正是在这样一种兴奋和觉醒的环境中,莎士比亚——也许是为了从一位捐献者手中赢得礼物——创作了他的叙事诗《维纳斯和亚都尼斯》(Venus and Adonis)和《露克里斯的狂喜》(The Ravishement of Lucrece) 并以彼特拉克的文体风格创作了154首十四行诗。这些诗作体现了一种介于同性恋和异性恋之间的情感。

  所有英文世界的启蒙学者都很熟悉莎士比亚37部戏剧中一部分或者全部的主题和快乐。但是可能很少有人质疑这一部又一部的戏剧中的出现的那些残酷的冷嘲热讽。在那些莎士比亚乐观的光辉中还夹杂着很多愤世疾俗的苦闷,这甚至体现在一些轻松的喜剧中。所以在1600年的《如你所愿》(As You Like It),贾奎斯(Monsieur Melancholy Jacques)提醒我们生命中唯一确定的事就是死亡。

  

  于是,我们一小时又一小时的成熟,

  接着,一小时又一小时的腐烂

  这样就是一生。(2.7)

  

  在莎士比亚1601年创作的《哈姆雷特》(Hamlet)中,残忍的罪恶使得高贵的王子悲痛万分,他找到了一个坟场,想要埋葬所有的伟大:“我们到头来都会回到那最卑贱的职位, 赫瑞修(Horatio)啊, 你能否想像到, 亚历山大的高贵遗灰, 有朝会变成个啤酒桶塞? ”(5.1)在哈姆雷特看来,世界就是一片荒芜的花园,所有事物皆凭自然的本性生长。(1.2)。在1604年创作的《奥赛罗》(Othello)中,伊阿古(Iago)代表了邪恶,错误和背叛,但他胜利的生存了下来。泰丝狄蒙娜(Desdemona)代表了善良、正直和忠诚,但她却被谋杀了。

  《马克白》(Macbeth)中的杀人者这样评价生命的无情

  

  熄灭吧,熄灭吧,短短的烛火!

  生命不过是个人行动的剪影,一个可怜的演员

  他在舞台上昂首阔步,也渐渐磨损

  后来我们便听不到他的声息

  这是傻子讲述的故事,慷慨激昂

  却毫无意义(5.5)

  

  还有比这更悲观的生命态度吗?是的。看看《雅典的泰蒙》(Timon of Athens)吧。泰蒙是雅典的一位富翁,他周围有很多阿谀奉承的朋友,但是当他破产后,所有的朋友都在一夜之间离他而去。于是,泰蒙抛弃了文明生活的一切,隐居到山林中。在那儿,他希望“发现最凶猛的野兽也比人类更仁慈”他希望阿希柏蒂斯(Alcibiades)是一只狗,“那样也许我会更喜欢你一些”。在森林中。泰蒙以草根和树皮为生,但是他在挖掘土地时发现了金子,于是所有的朋友又汇聚在他身边,但泰蒙将他们统统赶走,并严厉的斥责了他们。当一些妓女来到时,泰蒙给了她们一些金子,条件是要求她们传播更多的梅毒。

  

  “在人的骨头里传播梅毒吧,

  让他们的骨髓干涸,婚姻破裂

  让律师的声音沙哑吧,

  永不能为罪恶声辩,

  也不再高声的咬文嚼字。

  那些道貌岸然的教士

  他们指责肉欲,却又不能自持

  让他们浑身长满疮疤,

  鼻子塌陷,身体腐烂

  安静的离开。

  还有那些只会炫耀的战争英雄,

  他们从未受过伤,

  给他们点苦头吧,

  收拾所有的人。

  你们的风骚可以击败其他一切令男人勃起的根源。

  这儿还有更多的金子

  你们诅咒别人,让这来诅咒你们(《雅典的泰蒙》4.3)

  

  在一种极度仇恨的恍惚中,泰蒙要求自然不再抚育人类,还希望凶猛的野兽迅速繁衍,以消灭所有的人类。这种过度厌恶人类的思想似乎不太真实,令人难以置信,难道莎士比亚会认为这样的荒谬思想胜过人类的罪恶,这个胆小的无能者胜过真实的生活?这样的话语只是告诉我们,所有的痼疾都在自我修复,莎士比亚也将重新展露笑容。

  在他巅峰时期的剧作中,莎士比亚也犹豫的承认: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上也有快乐和光明。在充斥着恶棍的地方,也有英雄和圣人——有伊阿古就有泰丝狄蒙娜,有刚乃其(Gonerila)就有考狄利娅(Cordelia),有爱德蒙(Edmund)就有爱德伽(Edgar)或肯特(Kent)。甚至在《哈姆雷特》中,赫瑞修的诚实和奥菲利娅(Ophelia)的温柔亲切也是一阵清新的风。当这位疲惫的演员和剧作家离开伦敦的喧哗拥挤中的孤独生活,去找寻青翠的田野和他在家乡斯特拉特福的家庭亲情时,他将会重新获得一个勇者对生命的爱。

  

   调 和

  约翰·奥布里(John Aubrey) 说:莎士比亚每年都会回一趟家乡。1597年,他花了60英镑购买了斯特拉特福第二大的房产“新厦”(New Place),但是他还是继续居住在伦敦。他的父亲在1601年去世,在斯特拉福特给他留下了两栋房子,一年后,这位富裕的剧作家又在斯特拉福特附近买下了一块127英亩的土地。1605年,莎士比亚花了440英镑,在斯特拉福特的教会和其他三个地区取得了什一税的分红权。斯特拉福特的人们都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还经常因为一些投资项目而卷入诉讼案。与此同时,莎士比亚也创作出了他最伟大的戏剧。

  他的儿子哈姆内特在1596年夭折,1607年,他的女儿苏珊娜嫁给了斯特拉福特城一个杰出的医生,并在一年以后生了小孩。这样,莎士比亚当上了外公,他有了新的回家的理由。大约在1610年,莎士比亚离开了伦敦,也离开了舞台,搬到家乡的新厦居住。显然,他是在那儿创作了《辛伯伦》(Cymbeline 1609)、《冬天的故事》(Winter’s Tale 1610年)和《暴风雨》(Tempest 1611年)。在《暴风雨》中,莎士比亚体现出了戏剧大师的技巧和诗人的热情。剧中,当米兰达(Miranda)看到海边沉船的残骸时,自然的流露出善良的天性:“哦,我看到了那些灾难,我心里也很难过。”仁慈的魔法师普洛斯帕罗(Prospero)放弃了他的魔杖,向这个快乐的世界温柔的告别。我们看到莎士比亚这样让普洛斯帕罗告别他的艺术:

  

  现在,我们的狂欢结束了

  就像我曾经预言,

  这些演员都是精灵

  他们融化在稀薄的空气中。

  就像这些毫无根基的幻象

  那耸入云霄的尖塔,富丽堂皇的宫殿

  肃穆的庙宇,还有伟大的地球本身

  一切都会很快消失,无踪无影。

  我们的人生也恰如幻梦,

  短暂的生命在睡梦中结束。

  

  但是,现在的莎士比亚已经不再这么想了。相反,在这部戏剧中他悠闲的谈着花草、小溪,唱着愉快的小调“五英寻”“我在蜜蜂吮吸处留连”。尽管所有谨慎者都表示反对,但这位年迈的诗人还是借普洛斯帕罗的告别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坟墓依循我的命令

  惊醒了地下的沉睡者,

  我可以用伟大的法力让他们张开嘴,

  但现在的我,放弃了这种粗陋的法术。

  我折断我的魔杖,

  将它深埋在土中。

  也丢弃了我的魔法书,

  让它沉入最深的海底。

  

  也许莎士比亚在女儿和孙子那儿感受到了天伦之乐,他通过米兰达(Miranda)之口这样大声说道:

  

  “哦,多么神奇

   这儿有这么美丽的自然

   人类如此美好!

  在勇敢的新世界中

  有这么多的人充斥其间!”

  

  现在,他学会了珍惜生命,也懂得去面对死亡。在《李尔王》中,爱德伽(Edgar)这样告诉葛罗斯特(Gloucester):

  

  人们的生死都不可强求,

  你应该耐心接受天命的安排。 (5.2)

  

  成熟,不仅仅是永恒,也是我们的目标。1616年3月25日,莎士比亚立下了他的遗嘱。根据斯特拉特福教区的牧师约翰·威尔(John Wall)的记载,这年四月“莎士比亚、本·琼生(Ben Jonson)等人举行了一次热闹的聚会,他们喝了很多酒,之后莎士比亚发起高烧,病情严重。”到4月23日,死神终于降临。莎士比亚的遗体被安葬在斯特拉特福教堂的圣坛下。在距坟墓不远的地方立着一块没有署名的石碑,上面刻着的话据说是莎士比亚亲笔题写的:

  

  亲爱的朋友,请看到耶稣的面上

  拂去周围的尘土

  祝福这省却石头的人

  诅咒移动我尸骨的人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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