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第奇时代的佛罗伦萨:1378年—1492年
经济基础
文艺复兴不仅仅是对古典的恢复。首先,它需要花钱——中产阶级沾满铜臭的钱。这些财富来自于有经验的管理者和低收入的工人;来自于为了买贱易贵而作的危险的东方航程和穿越阿尔卑斯山的艰辛;来自于精心的计算、投资、贷款;来自于囤积的利润和分红。直到财富的积累能满足人们物质上的需要,能让他们收买议院、政府和情妇。在这些需要之余,他们便会聘请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或提香(Titian),把金钱转化成“美”,使自己的财产带着艺术的芳香。
金钱是所有文明的基础。商人、银行家和教会用钱买下一些书稿,使得古典的文化获得重生。但是,并不是这些书稿解放了文艺复兴时代的心灵和理性,解放的动力主要来自于中产阶级兴起所带来的现实主义;来自于大学的兴起,知识和哲学的发展。研究法律和历史可以使得心灵受到现实的磨砺,广泛的认识世界也使心灵变得开阔。意大利的学者开始怀疑教会的信条,认为教职人员不过是享乐主义的俗人。他们不再受到知识和伦理的束缚,解放的感官充分欣赏着自然、男女、艺术之美。这种新的自由在使人们陷于道德的混乱、个人主义的分崩离析以及国家的奴役之前,就已经为人们创造出一个令人惊奇的世纪(1434年—1534年)。在两个苛严的时代之间,是文艺复兴的勃勃生机。
为什么复兴的春天最先出现在意大利北部呢?在这个地方,古罗马的世界还没被完全摧毁,城市中还保存着古老的建筑和古老的记忆。现在又重新修订了罗马法律。在罗马、威洛纳(Verona)、曼图亚(Mantua)、帕度亚(Padua)等地区,古典艺术还依然存留。阿格里帕万神殿(Agrippa’s Pantheon)已经有1400年的历史,但依然是人们朝拜神灵的地方。在罗马法庭的论坛,似乎还可以听见西塞罗和凯撒为凯蒂林(Catiline) 命运辩护的声音。拉丁语在那儿仍然是一种鲜活的语言,意大利语只是它的一种和谐变调。异教的神灵、神话和宗教仪礼还盘旋于大多数人的头脑中,或者以基督教的特别形式出现。意大利横跨地中海,统御着这个古典文明和世代贸易的海湾。
意大利北部比欧洲其他任何地区都更工业化和都市化,其他地方可能只有佛兰德斯(Flanders) 可以与之媲美。这一地区从来没有被完全封建化,世袭贵族反而要向城市和其中的商人阶级臣服。这儿是意大利各地和阿尔卑斯山另一侧的欧洲各国的交通要塞,也是西欧与地中海沿岸各地的贸易通道。工业和商业的发展使得它成为基督教领域内最富庶的地区。来自这一地区的具有冒险精神的商人遍布各地,从法国的集市到最远的黑海港口。这些商人已经习惯于和不同的人做交易:希腊人、阿拉伯人、犹太人、埃及人、波斯人、印度人,还有中国人。在这样的交往中,他们已经不再坚持自己的信条,并且影响到意大利的知识分子也不再重视基督教教规。到了19世纪,欧洲因为广泛接触其他国家的异教信仰,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形。
就这样,意大利在财富、艺术和思想方面的发展,领先于欧洲其他地区近一个世纪。直到16世纪,当文艺复兴在意大利渐渐衰微,法国、德国、荷兰、英国和西班牙等地才开始盛开复兴之花。文艺复兴不是时间上的一段历程,而是一种生活和思想的方式。它通过商业、战争和思想的途迳,由意大利传遍了整个欧洲。
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是佛罗伦萨,这和它诞生在意大利的原因很相似。经过工业的组织、商业的拓展以及财政家的经营,“花之都”佛罗伦萨成为了14世纪意大利半岛上最富庶的城市,只有威尼斯(Venice)可以望其项背。但是,那个时代的威尼斯人把所有的精力都花耗在追求财富和快乐上,而佛罗伦萨人也许是被半民主政体的狂热所刺激,发展出了敏锐的思想和智慧,以及一切艺术的技巧。正因为如此,佛罗伦萨被公认为意大利的文化中心。在这座城市中,党派之间的斗争提升了生活和思想的热度。敌对的家族不仅仅在追求权势方面竞争,也互相攀比着赞助艺术的发展。
最令人兴奋的激励是科西莫·梅第奇(Cosimo de’Medici)贡献出自己的财产和资源,并提供宫殿招待参加佛罗伦萨会议的代表(1439年)。那些前来参加会议的希腊教士和学者讨论了东方西方基督教的统一问题,他们对于希腊文学的知识远远超过了当时的佛罗伦萨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佛罗伦萨演讲,城中的精英分子纷纷前去倾听。1453年,当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ple)被土耳其人入侵,很多希腊人都纷纷逃离,移居到佛罗伦萨,这是他们在14年前曾受到热情款待的城市。他们其中一些人还带来了古代教科书的手稿,由于这些原因,佛罗伦萨成为文艺复兴的发源地,也成为意大利的雅典。
在文化的繁荣后面,是佛罗伦萨的工业、贸易和金融的蓬勃发展。早在1300年,佛罗伦萨就有两个纺织工厂,雇用了大约3万男女工人。在纺织业方面已经实现了大规模投资,机械、原料集中供应,劳工系统分配,以及由投资者控制整个生产。
为了保障这种工业革命的金融需要,佛罗伦萨有80家银行。其各项功能已经基本达到了现代银行的标准:发行信用函,向个人、商家和政府提供贷款。例如,这些银行曾向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提供了1,365,000佛罗林(florin) 的贷款。银行还兑换支票,将储户的积蓄用作投资,维持金融稳定,并为战争提供基金。从13世纪到15世纪,佛罗伦萨一直是欧洲的金融中心。欧洲的货币交换率也是在这儿确定的。1345年,佛罗伦萨政府发行了可协议的换金券,其利息只有5%,在期满之后可以兑换为金币。1400年,佛罗伦萨政府的岁收已经超过了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
佛罗伦萨的银行家、商人、制造商、手工业者和技术工人都有自己的行会组织,这在欧洲较为普遍。在佛罗伦萨有21种行会组织。意大利把这些行会都称为“arti”,即艺术协会。当时所有技术领域的工作都被称为“艺术”,这儿的艺术还没有与审美建立直接联系。
在当时,佛罗伦萨的选民必须是某一个行会的会员。在21个主要的行会下面还有72个没有选举权的组织,再下面还有上千万的按日计酬的工人,他们被禁止成立自己的组织。最下层的是少量的奴隶。佛罗伦萨城的政府是由行会领导选出的贵族、贵族议会或绅士阶层来领导的,政府还要接受行会成员的选出的监督机构的日常检查。但实际上,政府各机构操纵在银行家的手中,他们对于佛罗伦萨人的影响力超过了各种选举力量。佛罗伦萨的黄金时代是科西莫·梅第奇的统治时期。
科西莫·梅第奇
科西莫·梅第奇的姓氏来源就是一个谜,因为梅第奇(Medici)意为医生,但我们知道他们的祖先并没有人当过医生。1428年,在科西莫39岁时,他继承了托斯卡纳区(Tuscany) 的一笔庞大的遗产,掌握了几家银行、大农场、一些丝厂和伐木场,并和俄国、叙利亚、苏格兰以及西班牙都有贸易往来。他和各地区的红衣主教和苏丹们都有友好联系。在佛罗伦萨,他在社会公共事务和慈善事业上都贡献了很多力量,所以民众都很自然的接受了他在各种事务中的领导地位。
历史会记住科西莫,因为他曾经慷慨的资助了很多学者、艺术家、诗人和哲学家。他花费了很多财产收集古典教本,当尼科利(Niccolò de’Niccoli)为了购买古典文籍而破产,科西莫就在梅第奇银行为他开了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户头,支持他的收藏嗜好,一直到尼科利去世。
他还雇用了45个抄写员,抄写那些无法买到的书稿。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称这些书稿是“珍贵的小礼物”,它们主要保存在圣马可(San Marco)修道院,费索尔(Fiesole) 附近的僧院,以及科西莫自己的图书馆中。这些收藏都免费向教师和学生开放。
1445年,科西莫在佛罗伦萨建立了一所专门研究柏拉图作品的柏拉图修道院。他资助费奇诺(Marsilio Ficino)花了半生的时间去翻译和修订柏拉图的作品。经院哲学在经过400年的绝对统治之后,渐渐失去了在西方哲学界的主导地位。在欧洲变动的思想界中,柏拉图激动人心的思想已经成为充满活力的推动力。
我们并不试图在这儿展示文艺复兴的历史,历数那些开拓了学术界和艺术界光辉局面的英雄人物。但是我们也应该提及,在佛罗伦萨发展的高峰时期,费利珀·布鲁尼勒斯奇(Fillippo Brunelleschi)在圣玛丽(Santa Maria del Fiore)教堂,修建了一个高133英尺的圆顶塔,以供附近的组织开办聚会。这个红色的圆形房顶就像是托斯卡纳(Tuscan)山下的玫瑰花床 。在同一时代,洛伦佐·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设计并雕刻了很多青铜作品,他为佛罗伦萨的洗礼堂(Baptistery)雕刻的青铜门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艺术作品之一。
多纳泰洛(Donatello)是吉尔贝蒂的学生,他认为老师的作品在表现人物的线条方面太过阴柔,他自己希望体现更阳刚化的精神。1430年,他为科西莫雕铸了青铜塑像“大卫”(David)其成熟的艺术表现力几乎可以和米开朗基罗相媲美。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第一次以裸体的形象毫无羞涩的展露于世人面前。在帕多瓦(Padua)创作的“安东尼奥”(Piazza San Antonio)中,这个雄心勃勃的雕塑家花了六年的时间,创作了现代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座骑马雕塑,展现的是一位威武威尼斯将军,其呢称为Gattamelate——意为“甜蜜的猫”。科西莫邀请多纳泰洛回到佛罗伦萨,并委任给他多项职务。
多纳泰洛不仅完成了一系列杰出的作品,还说服科西莫收藏了很多有价值的古代雕像,并将这些雕像陈列在梅第奇花园中,供年轻的艺术家学习。资助者和艺术家都渐渐老了,但科西莫一直都很照顾多纳泰洛,使这位艺术家从来没有为金钱担心。瓦萨里(Vasari) 说:多纳泰洛总是将自己的基金装在篮子里,悬挂在工作室的天花板上,吩咐他的助手和朋友按自己的需要随意取用,不用征求他的意见。多纳泰洛一直过着简单而满足的生活,1466年,他在80岁时寿终正寝。佛罗伦萨几乎所有的艺术家和民众都参加了他的葬礼。按照他生前的愿望,人们将他安葬在圣洛伦佐(San Lorenzo)教堂的地下圣堂中,与科西莫的坟墓并肩比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