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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人间基督(2)
作者 : 威尔·杜兰特


  福 音

  什么是耶稣带给民众的福音?——英语中,福音这个词意味着“好的消息”。耶稣传道的起点是约翰所讲授的福音,这些福音又来源于但尼尔(Daniel)和以诺(Enoch)的思想。耶稣说,天国已经近在眼前了,上帝很快就要来结束这罪恶的人间世界。人之子(他对自己的称呼)即将从云端来到世间,去审判所有的人,无论生者还是死者。悔改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那些悔改的人,生活端正的人,热爱上帝的人,相信上帝差来的信使的人,都将会升入天国,进入那没有罪恶、痛苦和死亡的光辉国度,享受权利和荣耀。

  耶稣并没有清晰的解释这些思想,很多概念也显得含混模糊。他所说的天国是指什么?一种超自然的天堂吗?显然不是,因为他的门徒和早期的基督徒都希望拥有一个世俗的王国。这是耶稣继承的犹太传统,他教导自己的门徒们向天父祈祷:“愿天国早日降临,愿你的旨意在人间行使如同在天上。”只有当这样的希望破灭之后,《约翰福音》里才出现耶稣这样的话:“我的王国不在这世界上”(《约翰福音》 18:36)。那么,耶稣的天国是一种精神的状态,还是一种世俗的乌托邦?耶稣有时提到天国,是指一种纯净、无罪的心灵所能达到的精神状态。——“上帝之国就在你们心里”(《路加福音》 17:20);在另外一些时间,他又将天国描述为一个幸福的未来社会,他的使徒成为统治者,那些曾为基督奉献或受苦的人,也将得到百倍的回报(《马太福音》 19:29)

  很多人把基督的“天国”解释为共产主义的乌托邦,并且认为基督是一个社会革命家。福音书中也为这些观点提供了一些证据,他预言那些伤心和饥饿的人们将会幸福和富裕。他用“八种福乐”(Beatitudes) 来安慰穷人,并保证他们能进入天国。一个富贵的年轻人问他,除了遵守诫命,还要怎样才能进入天堂?耶稣回答说:“变卖你的财产,去分给穷人。……然后来跟从我。”(《马太福音》 19:15)看来,使徒们把耶稣的“天国”解释成了富人和穷人之间的革命性转变。我们也发现早期的基督信徒组成了一个共产团体,“一切归公”(《使徒行传》 2:44—45)

  但是一个保守者也可以引用《新约》来反驳以上的观点。因为耶稣是马太的朋友,而马太一直是罗马帝国的官员。耶稣从来不批评政府,也不参加犹太人的民族解放运动。即使他不得已被问到政治改革,也总是表现的温和谦恭。他建议法利赛人(Pharisees):“凯撒的东西归给凯撒;上帝的东西归给上帝”。他很赞许那位把主人给他的10个迈纳(mina) (约美金600元)用作投资,又赚了10迈纳的奴隶。而指责另一位主人给他1迈纳,他却原封不动的保存到主人回来的奴隶。耶稣还对那位主人说:“能赚钱的,加倍的给他;不能赚钱的,要连他的所有,加倍的夺回来。”(《 路加福音》 19:26)这在世界历史上,是商业运作的很好原则。

  耶稣并不想攻击现存的经济制度;相反,他谴责那些急功近利,“一心想进入天国的人”(《马太福音》 11:12)。他想寻求的改革是更深层次的,如果没有这样的改革,一切变革都是表面的、短暂的。如果他能洗净人们心中的自私、残酷、贪欲,乌托邦自然就会实现。这种革命是所有革命中最艰难的,其他的革命大多是一个阶级和另一个阶级的争斗。从精神领域看,耶稣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家。

  耶稣的成就不是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度,而是描绘出了一个新的道德境界。在他最初宣扬天国图景时,就已经提出了一些道德戒律,希望人们以这样的标准要求自己,以最终进入天国。在说到“八种福乐”时,他特别的强调谦卑、温柔和平和的作用。他也劝告人们如果别人打你的右脸,就把左脸也伸过去;不要过于关心财产积蓄,政治经济;选择独身而不是结婚;放弃一切家庭的拖累。他的这些戒律并不适合家庭生活和社会秩序,而是针对那些被神选中进入天国的人,他们需要这种半僧侣的生活,因为天国里没有什么法律、婚姻、性别关系、财产和战争。

  这些道德观念很新鲜吗? 其实这些观念以往都存在,只不过耶稣说得更有条理罢了。耶稣传道的主题——天国和末日审判——早在一百年前就在犹太人中流传,《摩西律法》(Mosaic Code)中已经教导人们要互相友爱,《利未记》(Leviticus)中说:“爱人如爱己”。“那些和你一起居住的外邦人,要待他们像本地人一样,要爱他们如爱自己”(利未记 19:17—18,34)。先知们也在宗教仪礼之外,列出了一些道德标准。以赛亚(Isaiah)和何西阿(Hosea)两位先知开始将神圣威严的耶和华描绘成仁慈的神。 希勒尔(Hillel)和孔子都说过很多关于道德的黄金定律,但我们也不会因此攻击耶稣,说他继承和利用了前人的遗产。

  有很长一段时间,耶稣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犹太人,分享先知们的思想,继承他们的工作,也仅仅向犹太人传道。在他派遣自己的门徒去传播福音时,也只让他们去往犹太城市。“不要走外邦的路”(《马太福音》10:5)因为这会引起《摩西律法》的麻烦,“我不是要废除《摩西律法》,而是要成全它。”(《马太福音》5:17)。耶稣在治疗好一些麻风患者后,对他们说:“去让祭司检查身体,……也向摩西献上他希望的礼物。”(《马太福音》8:4)。但是,耶稣在摩西律法中作了一些改动。他严厉的对待有关性和离婚的案件,但是对于将被赦免的罪犯,他的态度就要缓和得多。他提醒法利赛(Pharisee)人:安息日是为人设立,不是人来迁就安息日。他放宽了关于饮食和洁净的条例,去除了一些禁食的条款,还责备那些假意的祷告,虚伪的善行,和那些奢华的葬礼。

   除了苦修派,所有的犹太宗派都激烈的反对耶稣的这些改革,尤其不能容忍他以神自居,去赦免人的罪过。他们还震惊的看到耶稣居然和那些有道德问题的女人保持友好关系。那些神庙中的祭司和最高法院的行政官员,密切关注耶稣周围日益增长的教众是否隐藏有有反对罗马的革命动机,以免罗马巡抚指责他们没有尽到维持社会秩序的责任。耶稣尖刻的对他们说:

  

  “你们这些伪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胡乱指挥着盲从的民众,……你们粉饰了自己的坟墓,……在人前表现得很公义,私下却干着伪善和不法的事情……你们就是那些杀害先知之人的子孙。……是毒蛇的同类,你们怎能逃脱地狱的刑罚?……那些税吏和娼妓,也会比你们先进天国。(《马太福音》23:1-34;21:31)”

  

  因为耶稣的使徒们公开宣称耶稣就是救世主弥赛亚,将带领以色列人脱离罗马人的统治,在人间建立神的国度,这使得耶稣遭到了最终的厄运。在耶稣受难的那个星期一,他来到耶路撒冷,把主的福音从乡镇带到了首都,众门徒都因此而欢呼,大声赞美说:“祝福你!奉主之名而来的王”(《路加福音》19:37)一些法利赛人要他阻止门徒的欢呼,耶稣回答说:如果他们都保持沉默,那石头都要欢呼起来。《约翰福音》中记载,民众都称呼他为“以色列王”。显然,这些追随者都认为他是政治上的弥赛亚,他能推翻罗马帝国的政权,是犹太人获得自由。

  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欢呼,错误的注定了耶稣作为革命分子的必死命运。

  

   死 亡 与 复 活

  逾越节快要来了,很多犹太人都来到耶路撒冷,去神庙中献祭。神庙的圣殿中充满了叫卖的小贩,他们在这儿贩卖鸽子和其他用来献祭的动物。还有一些商人在殿中摆摊兑换银钱。

  耶稣来到耶路撒冷之后,也到神庙中参观,当他看到圣殿中拥挤的货摊和喧闹的叫卖场面,很是震惊。他和他的门徒愤怒的推倒了那些兑换银钱的桌子和买鸽子的小摊,将那些银钱撒在地上,用鞭子把商人小贩赶出了圣殿。

  几天之后,耶稣又公开在圣殿中宣讲教义,并没有人阻碍他。但是,当天晚上,他就不得不躲到橄榄山以躲避追捕和暗杀。其实,很多罗马官吏、犹太人还有宗教神职人员一直在关注耶稣的行动,由于他之前并没有获得大批的追随者,所以这些人也渐渐不太关注他。但是,这次耶稣在耶路撒冷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那些人就又开始担心这一大群冲动的爱国信徒聚集在一起,很有可能点燃叛乱的火苗,甚至会推翻罗马帝国的统治,组织自己自治的政府,使犹太人获得宗教自由。于是,大祭司召开了公会,表明了自己的观点:“这个人应该为人民去死,免得整个国家都因他遭到破坏。”(《约翰福音》 15:15)他的观点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于是公会下令逮捕耶稣。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耶稣耳中。公元30年犹太历7月14日(西历4月3日),耶稣和他的一个门徒在耶路撒冷的一个朋友家里,享用逾越节的筵席。门徒们都希望耶稣以神奇的力量解救自己,但恰恰相反,耶稣却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在筵席中,耶稣以犹太礼节起身祝酒,把酒递给门徒们喝。然后,大家一起高唱赞美诗。根据《约翰福音》记载,耶稣对门徒们说:“我能跟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给你们一条新的命令:要互相爱护,不要让心中充满忧愁。相信上帝也相信我,在我父的家中,还有很多住处,……我先行一步,为你们准备地方。”

  据说,就在那天晚上,一小帮人藏在耶路撒冷城外的客西马尼(Gethsemane) 花园中,神庙派遣的警队在那儿找到了他们,并很快到逮捕了耶稣。耶稣最先被带到前任大祭司安那斯(Annas)家中,接着才被带到大祭司卡亚法斯(Caiaphas)家中,议会(可能是当时犹太最高法院的一个委员会)的人已经聚集在那儿,各种证人都起来做假证指控耶稣,说他曾扬言要破坏神庙。卡亚法斯问他是否是弥赛亚,是否是神的儿子?耶稣承认说:“我是。”(《马可福音》14:61;《马太福音》26:63)。到了第二天早上,众祭司长聚集商议,决定给耶稣“亵渎神”的罪名,治他死罪。并决定把耶稣交给罗马派来的巡抚彼拉多(Pontius Pilate)。

  在彼拉多看来,面貌和善的耶稣不象是一个危险的革命分子。根据《马太福音》记载,彼拉多当时问耶稣“你是犹太王吗?”,耶稣回答说:“你说的对。”四部福音书中还记载,耶稣还加上了这样的回答:“我为此而生,……来到世间为真理作证。”彼拉多问:“什么是真理?”,这个问题显示了罗马文化和犹太文化间的冲突,前者是世故和愤世嫉俗的,而后者则充满理想主义。彼拉多最后很不情愿的宣判了耶稣的死刑。

  “钉十字架”是罗马人的一种刑法,犹太人没有这种惩罚方式。这种刑罚通常是先将罪犯通体鞭挞,直到全身遍体鳞伤,红肿流血,然后将罪犯钉在十字架上。当时执行刑法的罗马士兵给耶稣戴上了荆条编成的冠冕,戏称他是“犹太王”。在他被钉死的十字架上,用希腊文、拉丁文和阿拉米文写着:“犹太王耶稣”。

  无论耶稣是不是革命者,但罗马显然是这样来判了他的罪;塔西陀的看法也是如此。(《编年史》 15:44)当彼拉多审判耶稣时,一堆人聚集在彼拉多的院子中,要求把耶稣钉上十字架。但是现在,当耶稣爬上各各他(Golgotha)的山峰,据《路加福音》记载,却有一大群人跟在他的后面,很多妇女都为了耶稣嚎啕大哭。显然,大多数犹太人并不愿意把耶稣钉上十字架。

  据说,十字架是在“三时”被挂起来的,就是早上九点钟。当时还有两个强盗和耶稣一起被钉上了十字架。《路加福音》说,其中一个强盗还请求耶稣祝福他们。在耶稣的所有门徒中,只有约翰出现在行刑的现场。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三位“玛丽亚”——耶稣的母亲和她的两位姐妹:玛丽亚、玛丽亚·莫达拉。(Mary Magdalene)。当时还有很多妇女从赶来,在远处观看。依照罗马习俗,士兵要分得死者的外衣。但是耶稣只有一件外衣,所以他们不得不抓阄来决定谁得这件衣服。我们很可能会联想到《诗篇》22章18节的记载:“他们分走了我的外衣,又在为我的里衣抓阄。”在这章《诗篇》的开头就写道:“我的主,我的主,为什么离弃我”——而这也是《马太福音》和《马可福音》中记载的耶稣临死前所说的话。这句临终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耶稣在那个痛苦时刻,心中原来坚持的那些伟大信念已经转变为痛心的怀疑?

  一位士兵可怜耶稣口渴,还用海绵蘸了发酵葡萄酒让他含在嘴里。据说,耶稣喝了之后说:“完成了!”。到“九时”,就是下午三点,耶稣大叫了一声,然后断了气。《路加福音》说:“那些聚集在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切,……捶胸哀叹着,各自回家了。”在得到彼拉多的同意之后,有两个仁慈而有影响力的犹太人,将耶稣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小心的埋葬。

  当耶稣断气时,那两个请他祝福的强盗还在十字架上活着,因为有些受刑者要经过三天的折磨才会死去。为了结束他们的痛苦,士兵就把十字架的腿砍断,

  让身体重量都承担在手上,心脏就会很快停止跳动。彼拉多很惊讶耶稣在钉上十字架六小时后就死了,当行刑的负责人证实耶稣确实死了后,他才同意把耶稣的身体从十字架上取下来。

  在埋葬耶稣的两天之后,玛丽亚·莫达拉和使徒雅各的母亲玛丽来到了耶稣的墓前,但她们发现耶稣的坟是空的。她们又惊又喜,赶紧跑回去告诉耶稣的使徒,在路上,她们遇到了一个人,觉得那个人就是耶稣,所以她们在他面前鞠躬,还抱住了他的腿。据说,在同一天,耶稣也出现在两位前往伊马乌斯(Emmaus)的使徒面前,和他们说话,还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们一直没有认出他来,……直到耶稣拿起面包,向他们祝福,他们才眼前一亮,认出了耶稣,但忽然他又不见了。”(《路加福音》14:13—32)

  使徒们回到加利利,不久又看到耶稣,虽然还很疑惑,他们还是鞠躬敬拜。据《使徒行传》的开头记载,在耶稣向玛丽亚·莫达拉显灵后四十天,他就被接到天上去了。在犹太人中间,圣人在死后被接上天去的观念是很普遍的。摩西、以诺(Enoch)、伊利亚(Elijah)、以赛亚都是这样被接上天的。耶稣的死亡和他的出生一样充满神秘。但是很多使徒也相信,在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还曾以肉身与他们同在一起。

  《路加福音》说:“他们很高兴的回到耶路撒冷,在神殿中称颂上帝。”(《路加福音》25:24)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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