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的政治权术
屋大维(Gaius Octavianus)是朱利安·凯撒的甥孙、养子和继承者。公元前31年,他在安克提姆击败了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建立了罗马对埃及的统治。屋大维劫掠了埃及的国库,重建了罗马对于远东诸国的税收秩序。当时的罗马帝国几乎因为战争、革命和无政府状态而分崩离析。
公元前29年,屋大维回到罗马,人们像欢迎救世主一般热情迎接他。为了庆祝他的凯旋,民众狂欢三日。屋大维赏给每位士兵一笔可观的财富,对每一位遣散的老兵也给予大量田产。他还公开焚毁了产权人的欠税记录,免除他们所有积欠的税务。屋大维动用了自己的私人财产弥补国家赤字、发放救济、建设公共事业,以减少失业人群,并美化罗马城。对遭受天灾或战祸的地方,他都拨出巨款加以赈济。
因为这些有目共睹的善举,也因为他逐步和礼貌的要求,屋大维说服元老院授予他“元老院首席成员”的头衔。但不久,这个头衔进一步变成了“高贵的君主”。公元前27年,屋大维要求辞去自己所有的头衔和职务,去过自己的归隐生活。但元老院请他继续领导国家,最后他同意了。这一过程显然巩固了他的权力。不久他被加以“奥古斯都”(Augustan)的尊称,——这个词意为“神圣的人或物”或是创造之神。而现在,这个词在历史上成为他的名字。
罗马和意大利的民众以一种谦卑的姿态接受了这种伪装的君主制,他们不再渴盼自由,而是希望获得安全、秩序和和平。任何许诺他们工作和面包的人都可以统治他们。他们模糊的知道,那个无能的国民议会已经因为腐败而停滞,因为暴动而受损,已经没有能力治理整个帝国了。现在,奥古斯都脚下的整个地中海地区都处于无序的状态中,等待他的治理。
奥古斯都通过保持共和国的名称和形式,减缓了罗马的衰亡。他表示自己只担当元老院的主席,但是没有他的授权或允诺,任何措施都无法实施。他允许人们举行集会,自己也参加了十三次执政官竞选,并且也像其他人一样游说选民甚至动用金钱以拉选票。这当然是对习俗的一种妥协。
直到十五世纪,罗马的执政官和护民官一直由选举产生。但这两种职务渐渐变成了行政虚衔,不再拥有真正实权,而且 也越来越屈从于君权。政治的腐败依然在持续,当时所有元老院候选人都被要求提交一定的财产担保,以杜绝将来的受贿。奥古斯都还违反了政治先例,在手中控制了3只在城内的军队,6只在城郊的军队,用以保障公共秩序和巩固自己的权力。这9只军队成为他的禁卫军。到公元41年,正是这支军队拥护克劳狄乌斯(Claudius)为帝,这也使得政府开始屈从于军队的领导。
掌握了这么多的权力的奥古斯都,也到了新兴的商人阶级的帮助,他开始着手建立了一系列有效的经济政治政策。他向穷人发放土地所有权,向负债的农民免息借贷,开办矿产、公路,控制了盗窃和海盗,维修和扩建了往罗马送水的导水道。他还用便宜的小麦、刺激的彩票、壮观的比赛安抚了穷人;他以完善的法律保护了各个阶级的利益。又采取措施解决饥饿、贪婪和激烈竞争、并用自由企业促进生产、分配和金融的发展。在能干的马库斯·阿格里巴(Marcus Agrippa)的帮助下,他筹集一些公共和私人财产,提出了一项大型的公共建筑项目以解决失业人口。这项工程也证实了他后来的夸口:他将罗马从一个砖石之城变为大理石之城。
奥古斯都发现重建道德比重建繁荣更困难。古典信念在那些受教育阶级中迅速衰落,对婚姻、忠贞、门第观念的支持不再存在。人们从农村涌向城市。小孩不再是父母的资产,而变成一种责任或昂贵的玩具。女人更渴望性感的欲望而不是母性的尊严。很多的罗马人不希望结婚,结婚的人也往往采用避孕、堕胎、杀婴等方法来限制自己的家庭。奥古斯都从这些现象中看到家长权威、社会秩序和罗马精神的衰落。他以自己作为罗马监察官和执政官的权力,引导元老院通过了一系列的法令:婚姻受到国家的保护。如果妇女被发现有通奸行为,将会被放逐,还要没收她三分之一的财产和一半的嫁妆。但是妻子却不能指控丈夫的通奸行为,而且丈夫在合法登记的妓院嫖妓是无罪的。
另一项法律则规定婚姻是一种强制性的责任。对于独身者将施以经济上的惩罚,对于养育小孩的人则提供社会福利和经济奖赏。,从塔西佗(Tacitus)开始,很多历史学家都指出了这些法律的失败之处;男人和女人以各种借口相互躲避,不道德的性观念还在持续,甚至变得公开化。在奥维德(Ovid)的《爱》(Amores)中,这些变成了一种精巧的艺术,由专家传授给学徒。罗马的人口逐渐减少,罗马的人民也日渐失去活力。而那些外邦的移民,却有紧密的家庭,虔诚的宗教,一天天变得强大起来。
奥古斯都在建造一个法治的稳定帝国结构方面做得较为成功。这一结构持续了两百多年。他像所有的罗马将军一样,在最初通过征战扩大了帝国的版图。他派军队远征埃塞俄比亚(Ethiopia)和阿拉伯(Arabia)。为了惩罚侵占高卢的德意志人,他让自己的义子德鲁苏斯(Drusus)和提比略攻打德国,一直打到了易北河畔。但是,在公元9年,德国人将三个罗马军团诱入陷阱,俘获了他们,并杀光了所有的人。奥古斯都命令提比略进行报复,但也同时让他将罗马边界退到莱茵河畔。
在奥古斯都的治下,罗马帝国的扩张达到了顶峰:从英国和西班牙,到黑海和幼发拉底河——奥古斯都适时的停止了扩张,准备以治理代替征战,他说:“亚历山大只重视赢取帝国,而不重视建设帝国秩序的大业,这实在令人费解。”一个和平的罗马帝国开始了。
诗人的时代
在和平繁荣的罗马,每一块土地都会输出商品和思想,都会引进最新的时尚和信条。现在,整个希腊世界——希腊、近东和埃及——拥有巨大的财富和多样的文化。希腊将会把他们的诗歌和散文,他们古老的信仰和新的怀疑,他们的科学、哲学和艺术统统倾注给罗马。而罗马也正渴求着新的文化,希望得到新的宗教、诗歌、和建筑形式。
维吉尔是(Virgil)一位来自曼图亚(Mantua)的羞涩年轻人——他是如此内向,以致一些机趣的人故意将他的名字“维吉尔” (Virgil)写成处女(Virgin)——他从西拉库萨·瑟欧克瑞特斯(Syracusan Theocritus) 的希腊田园诗中得到灵感,创作了自己反映田园生活的诗歌《牧歌》(Eclogue)。这是一首节奏欢快,旋律优美的六行诗。富有的慈善家梅塞纳斯(Maecenas)说服他在抒情诗中增添一些歌颂农村生活的内容。当屋大维战胜安东尼(Antony)和克娄巴特拉(Cleopatra)凯旋而归,梅塞纳斯将维吉尔的《田园诗集》(Georgics)献给屋大维,在整整四天的时间里,屋大维聆听了这长达2000行的,歌颂土地的迷人诗篇。维吉尔的诗歌与这位年青征服者一些政策十分吻合,因为屋大维正打算将大量解甲归田的士兵安置到乡村中。屋大维奖赏了诗人,而维吉尔此后高兴的秘密隐居了十年,创作了他不朽的史诗《艾内德》(Aeneid)。诗中讲述了埃涅阿斯和罗马,就像荷马的《伊里亚特》中讲述的阿基利斯和特洛伊。公元前19年,这位谨慎的诗人还没有完成他的这部杰作就去世了,终年51岁。
《艾内德》缺乏严密的逻辑结构,但逻辑也很少可以和诗歌共鸣。《艾内德》也缺乏《伊里亚特》中流淌的力量和《奥德赛》中雄性的思想,但它是一组充满优美插曲的群岛,rari nantes in gurgite vasto ——“在广阔的海洋中四处徜徉”。例如,这儿是一段可以和济慈最好的颂诗相媲美的文字:
“在白杨树的影子里,夜莺在哀悼它的幼子,那孩子被农夫从巢中抓走,折断了翅膀;她栖息在树枝上,整夜地哭泣,那忧郁的歌曲,让整个树林都充满哀伤。”
当然,这也是关于伽太基王后黛朵的故事,她醉心于埃涅阿斯强健的臂膀,与他坠入爱河,但是埃涅阿斯却离开了她,去完成命运交付给他的重建罗马重任。于是,伤心的黛朵纵身跳入葬礼的火堆。
贺拉斯(Horace)认为《艾内德》与《伊里亚特》有同样高的文学地位。在中世纪,维吉尔也被尊为“天生具有基督信仰的灵魂”(anima naturaliter Christiana)。 但丁在《神曲》中选择维吉尔作为穿越地狱、炼狱和天堂的向导;普赛尔(Purcell) 将黛朵的故事谱入音乐;伏尔泰也将《艾内德》列为古人留给我们的最佳文学丰碑。
在嫉妒仅次于爱的文学世界中,最令人欣喜的画面之一就是维吉尔将贺拉斯介绍给梅塞纳斯。梅塞纳斯很欣赏贺拉斯韵律精妙的诗歌,贺拉斯的机巧世故正好是对维吉尔单纯的性格和诗歌的补充。公元前34年梅塞纳斯给了贺拉斯一所房子,以及位于据罗马北面约45英里的萨宾谷内一座有生产收入的农场。于是贺拉斯自由的表达着他的思想。在他的通俗六步韵诗中,描绘了罗马社会中各阶层的形形色色的人 :冒失的奴隶,自负的诗人,饶舌的无赖,游荡的哲学家,诡诈的东方人,商人,小贩。还有厌倦了自己的妻子、渴慕别的女人的花花公子(其实这些女人一样也是别的男人平淡的妻子)。所有的这些,让我们感受到了活生生的罗马。
在他那有24间房子,3个浴池的舒适住宅中,贺拉斯描绘着理想化的乡村生活:“远离商务的烦恼,……用自己的牛耕种祖传的田地。”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写了一些颂歌给他现实中或是想象中的情人,他称她为十三。他还写了一些文章总结自己的创作技巧,后来被辑为《诗歌的艺术》一书。书中向年轻人讲授了一些文学创作的技巧:清晰、直接,既要有意义,又要有美感。艺术家的感受和观众的感受是一致的:“如果你要让我哭泣,首先你要让自己悲伤。”但艺术不仅仅是一种感觉,它也是一种可以传递的形式——“感情在宁静中被铭记”;这是古典形式对浪漫形式的挑战。
书中还说:要达致完美的形式,需要日夜研究希腊文,避免用那些新字、废字,或是字母过多的长字。如果你的作品做到了这些,再将它封藏8年。如果8年后它还那样的吸引你,就可以付诸出版了。但是你要记住它可能还有很多幼稚之处。如果你创作戏剧,注意要让行为、时间和地点这三部分统一起来。研究人生与哲学,如果没有这样的观察和理解,再完美的形式也只是个空洞的容器,脆弱而无用。
贺拉斯从不怀疑自己的艺术才华,他的作品也一直流传了下来。“我建立了一座比青铜更坚固,比金字塔更庄严的丰碑……我永远不会完全死去。”在公元前8年,他将所有财产捐给奥古斯都,然后安息在梅塞纳斯的坟墓旁边。
第三位为奥古斯都时代增光的伟大诗人,或者——在一些情况下,奥古斯都认为—— 为这个时代抹黑的诗人就是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他是那些享乐主义罗马人心中的模范诗人和桂冠诗人。这些人憎恨那些限制性自由的法令,嘲笑那些浴血作战的士兵。当他们在罗马追逐自由妇女的魅力时,那些士兵还在外国的土地上追索死亡。奥维德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他富有父亲打算送他去罗马学习法律,但却震惊地得知这个年轻人打算做一个诗人。奥维德成功的在罗马民选长官的法庭中获得了一个法官的职务,但是他却写了一本诗集歌颂滥交。
在认真体验了对爱情的追逐后,他出版了一本关于调情的指南,名为《爱的艺术》(Ars amatoria 公元前2年)。但他也明智的敬告读者,他的教导只适用于妓女和奴隶。这本书和后来的几本小册子都买得很好,奥维德也因此名声大噪。“只要我驰名世界,一两个讼师的诉讼也不算什么。”他不知道奥古斯都就是这些讼师之一,而且认为奥维德侮辱了他在公元前13年通过的《朱利安律》
奥维德结过三次婚,最后在费比亚(Fabia)那儿找到了幸福,因为她能使他变得平静。在公元7年,奥维德出版了他最伟大的作品《变形记》(Metamorphoses)。这部作品以生动流畅的六步韵诗描述了物体、动物、人类与神的一些著名变化。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作品从这本书中得到灵感;成千上万的诗歌、绘画和雕塑都以它为主题。最后这位自信的作者宣布了他的不朽:Per saecula omnia vivam——“我将永远活着”。他没有预料到,公元8年,在他51岁时,他接到皇帝将他放逐到托米(Tomi,现在的康斯坦察(Constanta))的诏令。那是罗马尼亚的黑海海滨一个寒冷、潮湿的小镇。
在奥维德前往托米的路途上,他寄给妻子和朋友很多诗篇,这些作品后来都被收录到名为《哀歌》(Tristia)的诗集中。在那个阴郁的海港,他想起了罗马城里温暖的女人和晴朗的天空,这让他感到无比痛心。而他这一时期的诗歌,不仅依然保留了美好的词语和结构,还达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情深度。他谦卑的祈求宽恕,但一直没有得到赦免。公元17年,他在流放中郁郁而亡。奥维德身上肯定有某种可亲可爱之处,因为他的第三位妻子,一直对他坚贞不渝,直到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