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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罗马共和国(3)
作者 : 威尔·杜兰特


  卢克莱修

  希腊人征服罗马的方式是那些逐渐传入的文学、艺术、哲学、科学、宗教信条和怀疑精神。这是希腊本土城邦和其殖民地历经千年所积累的文化财富。

  在这些文化财富中,包括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的物质主义和伊壁鸠鲁(Epicurus)的伦理观。一位罗马诗人卢克莱修(Titus Lucretius Carus),在那些屠杀和仇恨的火焰中,用拉丁诗表达了自己的愉快和兴奋。因为这个民族还处于智慧的成长期,面对着哲学的问题,以及来自现实世界的清醒喜悦。

  卢克莱修把自己的哲学长诗名为《物性论》,诗篇以流畅、有力、丰富的六步诗形式写成。在诗中,卢克莱修向丰饶之神和战神维纳斯(Venus)热切祈求:

  

  “哦,英雄埃涅阿斯(Aeneas) 之母,伟大的维纳斯!你创造了万事万物;风为你的驾临而躲避,云也因你而分开。神奇的土地为你而长出芬芳的花朵。汹涌的波涛为你而展露笑靥。平静的天空为你而散发光芒。当春天来临,丰饶的南风使万物充满生机。鸟儿鸣唱着迎接你的乐曲。牧群在山野间奔跑,在溪流里嬉戏。你的风采将它们吸引到天涯各地。你将仁爱传播到宇宙大地。遍布高山、海洋、河流和葱郁的土地,万物因你而自由繁衍。于是,你主宰这世间的一切,没有你,辨不出是非曲直,也无法生长出美好可爱的东西。我祈求你做我这诗篇的伴侣。……哦,神啊,请赐予我的诗篇永恒的美丽,也将野蛮的战争的作品丢弃。……当战神借助你的祭祀,将你护卫在他的周围,用甜言蜜语讨你的欢心,向你祈求罗马的和平。”

  

  维纳斯是卢克莱修唯一敬仰的神灵。因为当时罗马的其他神灵都没什么作用,他(她)们虽然存在,但却没有对人类的事务产生影响。他责备人们用人或者动物献祭的行为,并讲述了伊芙琴尼亚被其父献祭给风神的故事

  

  哦,你们这些可怜的人,竟将这样的行为归罪于神。……真正的虔诚不在于头戴面纱,……不在于对每个神庙的顶礼膜拜,也不在于在祭坛上洒下兽血。……更重要的是要以冷静头脑判断事物。……心灵的恐惧和阴郁不会被阳光带走,只能被自然规律驱散。

  

  于是,在和缪斯的密切接触中,卢克莱修受到德谟克利特的物质主义的影响,宣称自己的基本理论是:“除了原子和虚空,一切都不存在。”在混沌之初,万物皆无形,当各种形状不同,大小各异的原子在运动中渐渐结合,从而产生了水、气、火、土,在此基础上又形成了太阳和月亮,行星和恒星。无边无际的太空中,新的世界在诞生,旧的世界在消散。一股原初的雾气从大气中分裂出来,渐渐冷却,成为大地。地震并不是因为神灵的怒吼,而是地下的气体扩张而造成的。闪电和雷鸣也不是神灵的呼吸和声音。而是云层凝缩和撞击的自然结果。下雨不是朱庇特神的恩惠,而是地上的水受热蒸发,再遇冷凝却而成。

  

  身体中的各部分并不是因为我们的使用才产生,其形成源于自身的运行。原子也不是有计划、有智巧的排列自己,它们的运动都是散乱而无目的,在无垠的时空中,无数的原子以各种方式聚散离合,在世间形成了万千不同的事物。……在生物产生之初的太古时代,世上产生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生物,……或残腿、或少手、或无嘴、或缺脸,……它们都希望维持自己的种类,但是却并没能成功,因为自然否定了它们的存在,使它们既不能觅食,也不能繁殖。……如此,便有很多动物由于无法维持生殖之链而灭绝。……那些缺乏自然所赋予的“保护”特质的生物,也只能在其他生物的攻击中迅速灭亡。

  

  人的灵魂(Anima)是一种元气,它是一种精细的,遍布全身的物质,将生命力赋予身体的每一部分。灵魂随着身体一起成长,一起衰老,当身体死亡,灵魂的原子也随之消散。生命对于我们并不是一种自由的形式,而是一种债务。当我们用尽短暂的生命,耗尽所有的能量之后,我们就要像享用完盛宴的客人,满足的起身离席一样,离开我们生命的桌子。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我们对死亡以后的惧怕才使它变得可怕。但是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来世,地狱是那些无知、好斗和贪婪的人构想出来的,天堂则是“智者的静谧祠堂”

  美德不是对上帝的恐惧,也不是对快乐的躲闪逃避。它存在于由理性引导的各种感官的和谐运动中:“人的真正财富是拥有简单平和的心灵。”婚姻是好事,但是热恋则是疯狂,会把清澈和理性的心灵破坏殆尽。在情欲的迷乱中,没有什么婚姻、国家和文明可以找到健全的根基。

  文明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呢?卢克莱修在他对古代人类学的摘要概括中有所阐释:社会组织使人类在对抗比自己强壮的野兽时取得胜利,获得生存。人类在木头的摩擦中发现了火,将手势发展成语言,在鸟儿的鸣叫中学会唱歌,人类驯服野兽供自己驱使,也用法律和婚姻驯服了自己。人类观测天文,量度时间,学习航海,历史是国家和文明起源、发展和衰落的过程。但是每次历史转变,都把习俗、道德、法律、艺术等文明遗产传承了下来。“就像接力赛跑的运动员,传递着生命的火炬。”

  如果回顾这些“古老文学中最神奇的景象”,我们将会发现诗文中的一些弱点:内容混乱,诗人英年早逝之后没有人整理他的作品,当时对日月星辰的观念与我们现在有很多不同,其体系也很难解释僵死原子如何形成了生命、意识和远见。它对洞察力、抚慰和信仰灵感的解释,以及对宗教、道德和社会功能的认识都还很不敏锐。

  但是,如果考虑到卢克莱修试图对宇宙、历史、宗教、疾病等做出合理解释的勇气,这些错误可能就算不上什么了。(“支撑我们生命的是很多事物的种子,但同时,疾病和死亡也使它们四下消散。”)自然界是充满法则的世界,在其中,事物和运动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诗篇中广阔而持续的想象力,让我们感到万物的高贵无所不在。这也使得恩培多克勒的思想,德谟克利特的科学,伊壁鸠 鲁的道德伦理被提升到高尚的诗文境界中,千年流传。

  在东方和西方关于物质科学和精神信仰的无休止争斗中,卢克莱修在他的时代独自进行了一场壮烈的战争,他当然是一位最伟大的哲学诗人。因为他,以及后来的卡塔路斯(Catullus) , 西塞罗(Cicero)和维吉尔(Vigil),拉丁文学才走向成熟。文艺的领导权也由希腊转移到罗马。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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