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英雄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从柏拉图到亚历山大(3)
作者 : 威尔·杜兰特


  柏 拉 图

  在我们思想成长的年轻时代,我们发现了柏拉图,想像着这样一个英俊年轻人喜好哲学就像喜好快乐一样,他梦想着在哲学家指导下建立乌托邦。但当柏拉图年老时,我们又发现他希望建立了一种由流亡的艺术家和诗人组织的政府,并且在死刑的基础上推行国家宗教。柏拉图是怎样发生了这样的转变呢?

  让我们回忆一下,从我们当年幼稚而自得的学习中,我们已经知道柏拉图于公元前427年出生在一个和睦富有的家庭中。在年轻时,他一直是苏格拉底的热情追随者。但对于他老师反对的民主政治,他却表示了支持。当民主政府将苏格拉底处以死刑,柏拉图对政治也多了几分厌恶和嘲弄。在柏拉图看来,民主政治只是迎合和纵容了普通人不理智的兴致。而这种自由只会导致无政府主义。那些古老的行为和品味的标准曾经保护了文明的礼仪、道德和艺术。但现在却因为无处不在的粗俗而被贬低。他想象着苏格拉底还在继续论说,就象在抨击当时的社会:

  

  苏格拉底:在这样的国家中,无政府主义很快滋生,并且侵入了每一个家庭。……父亲习惯于和儿子处于同样的地位。儿子也处处和父亲平起平坐,不敬畏父母,也无羞耻之心。老师害怕学生、奉承学生,而学生则对老师十分轻视。

  阿迪埃曼特斯(Adeimantus):那么接下来会怎样呢?……

  苏格拉底:物极必反……无论对与国家还是个人,过度的自由只会导致被奴役的境地,因为极端的自由往往会产生最令人讨厌的暴君。

  

  在柏拉图的第二本书《理想国》中,他构想了一个共产主义的乌托邦。但是他又指出这是不现实的,因为人的本性是贪婪的、自私的,有时还是具有伤害性的。于是他继续描述了次一等的理想国度,在那儿所有人都可以接受很好的教育,国家的“守护者”是一些年满50岁,精力旺盛、经过严格的教育和考核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柏拉图认为,这些“守护者”应该没有金钱、没有财产、也没有妻子,他们应该献身于平淡的生活和崇高的哲学。他们居住在共产主义的小岛,统治着周围的海域和其中的自由企业。他们应该以优生学的原则管理所有的婚姻和所有的男女结合之事。“最优秀的男女应该和最优秀的异性结合,较差的人和较差的人结合。不同阶层的人只能抚育本阶层的后代,只有这样才能使不同人群保持自己的基本特点。

  另外,所有的小孩都由国家抚养,都拥有有同等的受教育的机会。各阶层也不是世代相袭。女孩子和男孩子有同样的机会;社会中的各种职位都对女性开放,不能因为性别的原因拒绝录用女性。这些想法似乎很不现实,但是柏拉图断言说:“这一切都会实现,只要让哲学家成为国王,或者让国王和贵族王公具有哲学的精神和力量……否则,城市的罪恶永远不会停止,人类的罪恶也是如此。”

   到柏拉图年老的时候,他失去了对乌托邦的热情,在他最后一本主要作品《法律篇》中,他以独裁政治来反对越来越松弛的雅典民主政治。他的新理想是一种乡村公社,位于内陆地区,以避免外国思想的侵扰。选举人应该有5040人,这是一个容易分组的数目。选民们选出360位国家守护者,他们将管理国家的经济和法律,并选出一个26人的“夜间议会“,议会的会员定期在夜间集会,为各种重要事务立法,管理经济和文化。每个人都被鼓励做一个积极的农夫。避免一切复杂的金融活动,经济上的赠予被严格限制。女人在教育、经济和政治上拥有和男人平等的权利。饮酒和其他的公共娱乐都受到宗教约束,国家为了维护民众道德,也对此严格限制。学校和家庭中的自由被权威所取代。通过超自然的信仰,保证了人们对家长、老师和法律的服从。人们应该敬奉何种神灵,如何敬奉都是由国家来决定的。文学、科学和艺术都应该被审查,以防止传播损害国家和宗教的思想。任何质疑国家宗教的人都会被关进监狱。如果他坚持自己的想法,就会被处死。

  当雅典最著名的哲学家对都不再为自由辩护,当哲学已经成长为一种新的宗教,希腊也到了接受王治的时代。

  

  

   亚 里 士 多 德

  我们很轻松的了解了柏拉图,但我们需要多花些功夫来认识亚里士多德。

  历史给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柏拉图的作品只有那本通俗的《对话录》流传了下来,到现在还吸引着我们,而他的那些专业论著都被淹没在时间的灰烬中;但亚里士多德创作的通俗作品都湮没无闻了,只有他的哲学论著流传了下来。 这些流传下来的作品体现了亚里士多德渊博知识,无疑需要我们认真研究。

  亚里士多德是色雷斯(Thracian)斯塔吉若斯 (Stageirus)一个医生的儿子 ,他从父亲那儿继承了对科学的广泛兴趣。当亚里士多德来到雅典求学,他进入了柏拉图学院。这个学院的大门口写着这样一句告示:“不懂几何者请勿入内。”

  柏拉图死后,亚里士多德进入了赫美亚斯(Hermeias)的宫廷。赫美亚斯也曾在柏拉图学院学习,他最初是个奴隶,但后来成为了小亚细亚北部阿塔纽斯(Atarneus) 和阿索斯(Assos)地区的独裁者。

  亚里士多德娶了赫美亚斯的女儿皮西厄斯(Pythias)为妻,并打算在阿索斯定居,但这时赫美亚斯却被波斯人暗杀了。于是亚里士多德带着皮西厄斯逃往莱斯沃斯(Lesbos)。在那儿,皮西厄斯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但不久后也去世了。后来,亚里士多德和交际花赫匹里斯(Herpillis)结婚(或者同居)了。但是他一直很怀念皮西厄斯,临终时,他要求把自己的尸骨和她合葬在一起。看来,亚里士多德并不是我们在其作品中看到的那个冷漠的书呆子。

   公元前343年,菲利浦邀请亚里士多德前往佩拉城,担任亚历山大王子的老师。当时亚历山大还是一个13岁的野孩子,亚里士多德在那儿教导了他4年。公元前334年,亚里士多德回到雅典,——可能是在亚历山大的资助下——开办了一所修辞学校,教授文学和哲学。他选定的校址是雅典城中最豪华的体育馆,那是奉献给牧羊神阿波罗·莱西由斯(Apollo Lyceus)的几座建筑。周围有阴凉的花园和有顶棚的走廊。

  学校被取名叫“书院”(Lyceum),而书院中的人和他们的哲学则被称为“逍遥学派”(Peripatetic)因为亚里士多德在讲学时,喜欢和他的学生一起在书院的走廊(Peripator)里来回走动。他让学生们收集一切领域中的知识,并将它们有机的结合在一起:这包括外国人民的风俗,希腊各城邦的法律,皮扎竞技会(Pythian game)和雅典酒神节(Dionysia)上的历年胜利者名单,动物的器官和习惯,植物的特性和分布地区,科学和哲学的历史,等等。这些研究成为一笔资料财富,在此基础上,他写出了各种各样数量惊人的论文。当然有时他也显得过于自信。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不到柏拉图式的生动对话,只看到一艘满载着知识和思想的航船,这种保守的智慧可能更适合于统治者的朋友或囚徒。

  在科学领域,亚里士多德运用了观察、报告和实验的方法,他也是第一个组织科研小组的人。他创造了上百个精彩的概念,也犯了很多显著的错误——例如,他认为女人的牙齿比男人的少。但是,他的《动物史》已经提出了类似进化论的理论,在他的《灵魂论》(Treatise on the soul)中,他将灵魂或精神定义为一种“生物体生长、消亡和获得滋养重要的力量”。他认为“神”就是基本的原动力,或者一种基础的、无所不在的能量,这和认为世界是“运动的力量”(energy in action)的现代观念是基本一致的。

  亚里士多德认为:行为的目的是快乐,但是快乐的秘密在于人的美德。而最好的美德就是智慧,是对现实、目标和方法的周全考虑。通常,美德就是在极端之间保持中庸之道。政治是一种在组成社会的各阶级间妥协调和的艺术,所有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如果非要推行一种非自然的平等,上层阶级就会骚乱,但如果不平等被推向极端,底层民众又会造反。所以亚里士多德推崇一种“荣誉政治”(以荣誉为原则统治国家)——这是贵族统治和民主统治的结合。在这种政权下,只有有产者有选举权,占人口大多数的中产阶层将会成为权力之轮的枢轴和平衡木。

  但丁称亚里士多德为“il maestro di color chi sano”——“无所不知的大师”——在15个世纪以来,欧洲人也称他为“ille philosophus”——哲学家。

  

  

   亚 历 山 大

  使亚里士多德感到欣慰的是,他著名的学生亚历山大成为了马其顿的国王和全希腊反抗波斯人的总统帅。亚历山大写信给亚里士多德说:“从我自己的角度而言,我宁愿在知识上超过其他人,而不愿意在权力和统治上超过其他人。”普鲁塔克也说:“亚历山大有很强烈的求知欲,而且与日俱增。”但是亚里士多德的教导其实只在很小的方面影响了这位年轻君主的性格和政治。

  亚历山大对父亲从波斯人手中解放希腊的计划衷心赞同,他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扩张了这一计划。他的母亲自称是阿基利斯的后代。为了报复菲利浦的不贞,她还宣称自己的儿子的亲生父亲是阿蒙神。但是亚历山大拒绝承认母亲所谓的英雄和神灵的系谱。他曾反复阅读了《伊里亚特》,直到把其中上百段章节烂熟于心。他很嫉妒阿喀琉斯,因为有荷马这样伟大的诗人吟唱他的故事。亚历山大甚至很吝惜睡觉的时间,他认为睡觉和做爱只会让人感到自己终究是要死去的。

  亚历山大有虔诚的信仰,也擅长每一种体育运动,而且喜欢以猎捕狮子为乐。一次,在和狮子决斗以后,他很高兴的听到人们称赞他“仿佛在为争夺王位而战。”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是如何在其他人都败下阵来时驯服了高大的烈马布西菲勒斯(Bucephalus)。当时菲利浦大声说道:“我的儿子,马其顿对你而言太小了,你应该创建适合你的更大帝国。”除此之外,亚历山大还拥有比以往任何国王都要英俊的外貌。

  对于一位年轻人而言,要肩负起完美和权力,并发展出成熟的判断或者渊博的思想,几乎是不可能,亚历山大继承王位时刚满20岁,战争和政府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直到他生命终结。死亡使他在33岁时结束了生命,他还没有能够达到恺撒那样清晰的智慧,或者拿破仑那样的本能的理解力。他有很好的口才,在徘徊于战争和政治之间时,他也犯下了很多错误。他超越了教条,但最后却成为迷信的奴隶,在宫廷中聘请了很多占星家。他能够管理百万人的军队,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周围人的阿谀奉承常常干扰他的判断。他生活在兴奋和光荣的狂热中,对战争有狂热爱好,以至于很少有心灵平静的时刻。

  在道德方面,亚历山大没有表现出成熟和一致。但在性的方面,他显得很忠贞,但这与其说是他的原则,到不如说是他的偏见。他曾娶了好几个妻子,但都是为了政治权力的需要。他对女人很殷情,但他更喜欢将军和男孩子。他甚至疯狂的爱上了年轻的男子赫珀哈斯辛(H ephaestion)。他对朋友的温柔关切就如同其他人对待自己的恋人一样。亚历山大对自己的士兵十分爱护,这也使他赢得了士兵们的爱戴。他也会拿士兵们的生命去冒险,但是从不会草率行事。他很关心手下士兵的伤病情况,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他可以很容易地原谅别人的冒犯,并和那些被俘的将军交朋友。所以很多敌人确信会受到良好待遇,都甘心成为他的俘虏,还有很多城市毫不反抗的打开城门迎接他。但是,亚历山大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他的血液中还有猛虎的暴虐,他也会因为突然发作的残暴而失去理智。

  我们知道很多关于他的征服故事。据说,公元前333年,他带领3万人的士兵,在伊苏斯(Issus)河遭遇了60万人的波斯敌军。他用不计其数的骑兵冲击敌军阵营,使得对方阵脚大乱,大流士三世(Darius III)只好带着自己的军队落荒而逃,甚至来不及带走自己的家人和财产。亚历山大继续攻占了大马士革(Damascus)、西顿(Sidon)和泰尔(Tyre)等城市。并接受了耶路撒冷的投降。接着,他长途行军穿过西奈(Sinai)沙漠来到了埃及。 将波斯人从那儿赶走。(波斯人从公元前525年起一直统治埃及。)他在埃及建立了亚历山大城,然后带领军队返回亚洲。在归途中,他又和大流士三世带领的多国军队在埃尔比勒(Arbela)附近相遇。最初,对方的人多势众让亚历山大很没有信心,但是他手下的士兵安慰他说:“陛下,请放心。……他们连我们身上的羊膻味都受不了。”亚历山大手下的勇猛士兵在他的英明指挥下,以骑兵和步兵方阵很快取得了胜利,大流士再次溃逃,并被自己的手下杀死。亚历山大顺利夺取了巴比伦城,并继续前往苏萨(Susa)。在那儿,他们找出了政府藏匿的财宝,并把它们分给了所有士兵。

  在尽情的享受胜利和财富后,雄心勃勃的亚历山大带领已经不愿意前进的士兵翻越喜马拉雅山(Himalayas),来到了印度。在击败了珀若斯(Porus)国王后,他宣布还要继续向恒河(the Ganges)推进。但是士兵们都已经身心俱疲,他们感到自己已经太远的离开家人和希腊的文明;胜利本身已经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亚历山大伤心的放弃了计划,跟着士兵们返回波斯,但这次撤退漫长而充满磨难,几乎和拿破仑后来从莫斯科撤退差不多。当他们最后回到苏萨城,有1万士兵死于饥渴和炎热。

  在波斯人那儿,亚历山大很快发觉自己的士兵征服了一个比自身更文明的民族。他开始构想让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联姻,并鼓励他的军官和士兵娶波斯的新娘。有几千名士兵这样做了。亚历山大在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为希腊人开辟了殖民地。各种文化交流使得近东文明进一步希腊化。与此同时,东方的宗教也更多的影响了希腊文明。所以,犹太教——和后来的基督教——传遍了爱琴海地区,在耶路撒冷产生的信仰成为全欧洲人的信条。

  亚历山大依然渴望着胜利和征服新大陆,但是他的士兵们却威胁要发动叛乱。最后,他答应士兵们可以回家,但他谴责他们说:“回去吧!告诉别人你们抛弃了自己的国王,让他接受那些被征服的外国人的保护。”接着,他讲了一个可能是杜撰的故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中,拒绝接见任何人。士兵们深感懊悔和自责。那些煽动叛乱的领导人来到王宫门口伏下,希望得到他的原谅并重新收编入军队,否则就不离开。当亚历山大最后出现时,他们激动不已,坚持要亲吻他。在得到他的和解后,士兵们高唱着感恩歌返回了营地。

  当亚历山大和自己的部队在埃克巴塔拉(Ecbatana)停留时,他最亲密的朋友赫珀哈斯辛去世了。这一打击使亚历山大觉得自己一半的血与肉都被夺走了,他陷入了无法自拔的伤痛之中。

  回到巴比伦,亚历山大整天沉醉酒乡,放纵自己。一天晚上,当他和手下的军官饮酒作乐时,他提议进行一次饮酒比赛。结果普洛马修斯(Promachus)力压群雄,喝下了12夸脱(quart) 酒,赢得了1塔兰特(talent)的胜利奖金(约12,000美元)。但三天之后,他就死了。不久以后,在另一次比赛中,亚历山大一口气喝下了6夸脱的酒,第二天晚上,他又喝得酩酊大醉;当时天气突然转冷,亚历山大发起高烧,只好卧病在床。他在床上躺了11天,最后去世。那一年是公元前323年,他32岁。当他的将军问他将帝国交给谁时,他回答说:“给最强的人。”

  亚历山大在自己的巅峰时期去世,或许这样最好;也许再多活几年,只会让他凄然面对理想的幻灭。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会遭遇更多的失败和痛苦;也可能会像最初爱战争一样更加爱上政治权术。其实他的负担太沉重了,统治那些征服来的土地,监管庞大帝国的每一部分,已经搅乱了他的敏锐思想。天才的一半是力量,另一半是对力量的控制,而亚历山大却只拥有力量。

  我们觉得亚历山大缺乏了——虽然我们没有权利这样要求他——恺撒的冷静成熟,或者奥古斯都微妙智慧。但我们依然敬重他(就象我们敬重拿破仑),因为他孤单的以一己之力对抗半个世界,也因为他激励我们相信,在每个人的灵魂中都蕴含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对于亚历山大,我们有一种自然的同情,尽管他生性残忍、固守迷信。但是我们也知道他是一个慷慨和重感情的青年,他有无以伦比的勇敢和能力。他一直在和自己血液中那令人发狂的蛮族遗留作斗争。在经历了所有的战争和所有的流血后,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梦想:要让雅典的文明之光照亮更大的世界。
中信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