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 学 家
新财富的积累，使得科学和哲学也获得了蓬勃新生。很多希腊城市，——尤其是斯巴达——禁止公开谈论哲学问题。阿瑟尼斯（Athenaeus）说：“这是为了避免哲学问题引起猜忌、纷争、和无益的辩论。”但是，在伯利克利时代的雅典，哲学的“美丽光辉”还是深深吸引了知识阶层的想象。就像后来法国启蒙运动那样，有钱人在家中开辟了讨论场所，以沙龙的形式欢迎哲学家。那些充满机智的辩论和奥运匹克的比赛项目一样精彩，总是赢得阵阵喝彩。
那个时代的雅典，迎来了一位西西里的哲学家恩贝多克利（Empedocles），他是一位素食者，也是位诗人和神秘主义者。恩贝多克利认为人和其他的生物都是经过生存斗争的考验逐渐进化而来，那些生命力最强的物种最终存活了下来，其的物种形式则渐渐灭绝。德谟克里特来自阿伯德拉（Abdera）,那儿被认为是北部的蛮荒之地。他告诉雅典人，除了物质原子，一切都是虚空。而埃里亚（Elea）人齐诺（Zeno）则将哲学变成了一种智力游戏，并用诡辩论来推演他的老师巴门尼德（Parmenides）的观点——既然物质是通过思想意识来把握的，那么物质主义就是一种逻辑的非逻辑。哲学讨论成为雅典人最热衷的活动，那些保守的政治家也担心这会造成道德和政治的消解分裂。
公元前440年，伯里克利的一位朋友，阿那克萨哥拉出版了《论自然》，他将宇宙描述成由一些细小的原物质所驱动的混沌世界，这些原物质也是我们生命和精神的起源。一切生物都来自于土、水和火，一切世界现象都可以从自然根源加以解释。伯里克利的一个善于煽动的政敌，克里昂·坦纳（Cleon the Tanner），因为找不到其他方法来打击伯里克利，就指控阿那克萨哥拉对神灵不敬，因为他将太阳描述为一堆燃烧的石头（当时希腊人将太阳奉为神灵）。克里昂·坦纳在这件事上冷酷无情的一直追究。尽管伯里克利努力为他辩护，这位哲学家最终还是被判有罪（公元前434年）。阿那克萨哥拉逃到达达尼尔海峡（Hellespont）的兰佩索（Lampsaws）,几年后在那儿死去，终年73岁。
显然，对神的敬畏只在少数雅典知识阶层中存在。有两个原因导致了这个结果：一是喜好游历的中产阶级迅速增多，二是学者们的巡回演讲使得更多的人在知识传播中受益。这些演讲的内容包括修辞、文学、科学、哲学、政治学等，其中一些人，如毕达哥拉斯，自称为“智慧之师”。一些学者也因此有很好的收入。由于很多学生抛弃了宗教信仰，这些老师也被指控为唯利是图的诡辩家。毕达哥拉斯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让当时所有人都很震惊。在欧里庇德斯（Euripides）的家中，他坦率的宣布了他的无神论观点：“我虽然敬仰神，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雅典的议会将毕达哥拉斯逐出了雅典，并收缴了他的所有书籍，公开焚烧。
在这样的斗争中，我们也可以预见到苏格拉底（Socrates）的命运和遭遇。他当然是伯里克利时代最著名的希腊人，至少一半的西方人都认识他的光头、阔脸、高鼻子，还有满脸的络腮胡；他常常忽略自己的妻子；总是尖锐的提问别人，却很少诘问自己。但在哲学史上，我们知道他的学生很少放弃宗教信仰。苏格拉底的一个具有怀疑精神的学生是雅典民主党的领袖恩里特斯（Anytus）的儿子。而恩里特斯不喜欢苏格拉底对民主的批评，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打击苏格拉底。——但是，还是先让我们来看看希腊戏剧的巅峰之作。
希腊的戏剧
一般而言，某一个时代的哲学就是下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代人在研究和思考领域激烈争斗过的主题，常常为下一个时代的戏剧、小说和诗歌提供背景。但是在希腊，文学并没有落在哲学之后。诗人们本身也是哲学家，有自己的思考和研究，并常常成为当时思想界的先锋人物。在希腊的宗教、科学和哲学中，保守主义和激进主义之间的冲突，也常被体现在诗歌和戏曲、甚至历史记叙中。修昔底德为了展现哲学家的风采，为他的历史人物创作了很多篇演讲词。因为希腊的文学中融入了很多优秀的艺术形式，黄金时代的希腊文学达到了很高的成就，直到莎士比亚（Shakespeare）和蒙田(Montaigne)的时代来临之前，没有任何时代可以与之媲美。
约在公元前500年，雅典一座主要剧院的木制看台坍塌了，这使得雅典政府引以为戒，在卫城的一块山坡上，用石头建筑了一座宏伟的酒神剧院，以之奉献给酒神。在这座露天的大建筑中，看台呈半圆形面对着帕台农神庙，面向着海莫特斯（Hymettrus）山和海洋。希腊悲剧和喜剧都在这儿上演，作为对神灵的献祭。城邦中的高级教士和官员都会来观赏演出。在这些戏剧中，我们可以看到旧信仰和新哲学之间的冲突被生动的展现出来。这两者共同存在于广阔的思想进程中，并且改变了希腊历史的内部发展。
早在公元前460年，在伯里克利35岁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创作了他第一部伟大的著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他讲述了一个挑战了神灵，为人类文明传播火种的人所遭受的苦难责罚。依照宙斯的命令,他被绑在高加索山（Caucasus）的岩石上,一只秃鹰每天来啄食他的心。他的心在夜晚长出，白天又被鹰吃掉。在这个三部曲剧作已经失传的结局中，埃斯库罗斯让普罗米修斯最后和宙斯重新修好。但是，这一人类反抗残暴神灵的主题却被保留了下来，经过22个世纪，在雪莱的《普罗米修斯被释》中又体现了出来。
在另一个三部曲，《奥瑞斯提亚》（Oresteia）(公元前458年)中，埃斯库罗斯对争论的两方面都有所体现，并且描述了人类一些被神灵分享，也被神灵惩罚的罪恶。阿伽门农的舰队在驶往特洛伊（Troy）的途中因没有风而停泊，他准备在祈求风神的宗教祭祀中杀死他的女儿伊芙琴尼亚（Iphigenia）献祭。当他他围攻特洛伊时，他的妻子克莱登妮丝特拉（Clytemnestra）已经不再爱他，而和埃癸斯托斯(Aegisthus)坠入情网。在阿伽门农从特洛伊返回的路上，他的妻子和情夫和谋将他杀死。儿子奥雷斯蒂斯（Orestes）在这样的恐惧中长大。后来，在姐姐伊莱克特拉（Electra）的催促下，他杀死了他的母亲和埃癸斯托斯，让复仇之神的无情愤怒侵占了自己的身体和思想。哦，这样的罪恶是怎样进入宗教崇拜仪式和人类灵魂的呢？这个血腥的悲剧不仅仅是一个谋杀故事，它也有力的控诉了那些人类和神灵的罪恶。在《伊利亚特》(Iliad)和奥德赛(Odyssey)之后，《奥瑞斯提亚》代表了希腊文学的最高成就。可能莎士比亚的作品都难以与之媲美。
公元前468年，57岁的埃斯库罗斯在戏剧奖评比中败给了一位27岁的年轻人，这就是是索福克勒斯（Sophocles）。他的名字有双重的含义：“智慧和喝彩”。索福克勒斯曾经赢得了一个又一个的奖章，既在酒神剧院中，也在生活的舞台上。他的父亲是一位铸剑的工匠，因为希腊对外战争频仍，所以他也因此攒下大笔家财。这位铸剑匠的儿子不仅生活优裕，也天资聪颖，还是一位技巧出众的玩球者、竖琴手，和舞蹈家。作为伯里克利的朋友，索福克勒斯也在政府中担任要职。公元前443年，他还担任了帝国的财政长官。到公元前440年，索福克勒斯又成为一位领军的将军。在他年轻时，他对少年有偏好，但是到了老年，他又开始喜欢风月场所的女人。他一生中享受了各种生活乐趣，最后活到了91岁。
索福克勒斯的戏剧作品直到这个世纪才被学者所知。弗洛伊德（Freud）和他的助手告诉我们, 伊莱克特拉那样的女孩子通常会爱上她的父亲，并嫉妒她的母亲。同时，奥雷斯蒂斯那样的年轻男子，也可能会不理智的弑父娶母。索福克勒斯对这种偶然神经症的夸大不应该受到谴责，他只是给他的听众讲述了一个熟悉的故事，并在自己的戏剧中加入了一些微妙的结构，在庄严的诗篇中加入一些优美的语句。他的戏剧具有典型的“古典”的形式：优雅、平静、肃穆。生动但有节制，每一情节环环相扣，每一个事件都是为了推动高潮，也为了突出主题。
然而，在推崇经典，热爱浪漫方面，我更喜欢欧里庇德斯。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浪漫的偏好：他的理智总是被情感淹没，他讨厌不公正的狂热，渴望清醒明智的世界。他一生创作了75部戏剧，但保存下来的只有18部。欧里庇德斯所有作品的主题都是为了反对迷信、压迫和战争。他告诉雅典人，他们崇拜的神灵不过是幼稚的幻想，残忍多于仁慈。他描述了美狄亚（Medea） 野蛮的行暴和绝望的复仇，但他也告诉那些统治着雅典的骄傲男人：
在世上所有有血肉的生灵中
最害最深的是女人
我们必须用自己的积蓄来收买男人的爱，
看，钱买来的却是我们肉体的主人。
危险即将来临。
无论这主人是好是坏
家中的人没有教过她
怎样才能和自己的枕边人，保持最好的和平
她终日辛劳，不断挣扎，
设法用轭套住他同挽重荷
但不要将轭拉得太紧，
幸运的女人还能喘息
否则，她只有求死
欧里庇得斯最大胆的戏剧是《特洛伊妇女》。这部戏剧创作于公元前415年，当时，雅典和斯巴达之间正在进行激烈的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ian）战争。这部剧大胆展现了被击败的敌人的感情；描绘胜利者的劫掠破坏后，特洛伊城的荒凉。而同时，城中的新寡的女人都被迫再嫁，或被没为奴隶。普里阿摩斯（Priam） 国王死去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赫克托（Hector） 也在和阿基利斯(Achilles) 的战斗中身亡。衰老的王后赫卡柏（ Hecuba）肯求赫克托年轻的遗孀安德洛玛刻（Andromache）委曲求全，侍奉新主，以期保全年幼的皇室骨血阿斯蒂阿纳克斯（Astyanax）。但是希腊人很担心这个小孩子以后会重新继承特洛伊的王位，并向希腊复仇。为了斩草除根，他们残忍的将这个小孩从特洛伊城头抛下，摔死。现在，小孩的尸体送到了赫卡柏那儿，以便安葬。赫卡柏的哀伤的话语体现了欧里庇德斯情感和勇气的高潮，也挑战和羞辱了那些希腊的胜利者：
（她怀抱着小孩的尸体）
亲爱的孩子，你死得多么悲惨！……
你柔软的小手，曾使我联想到你父亲
现在却伸在那儿，松松的连在骨节上
这可爱的嘴唇呀，曾说过过少甜蜜的话，
如今却只是紧闭着。
你曾跳到我的床前对我说：
“祖母，如果你死了，我就要剪掉头发，
还要带上所有将士去守护你的墓地。“
你为什么要骗我，
现在只有我这没有了家园、没有了儿女的老人，
来埋葬你这小孩，你这可怜的尸首！
唉！那长期的怀抱，那养育的辛劳，
那为你而缺少睡眠的床塌全都白费了，
一个诗人会在你坟前提上什么样的诗句？
“这孩子因希腊人的恐惧而丧命。”
——这碑文将是希腊人的耻辱！……
厄运就像疯子一样在风中舞蹈，
那自以为幸福永久可靠的凡人是多么可笑！……
（她用葬服将婴儿裹上。）
这是弗里基亚最华丽的衣裳，
本来我打算在你结婚时，
当你和东方左高贵的公主结婚时，
才披在你身上……
《特洛伊妇女》激起了雅典民众的强烈不满。这时的欧里庇德斯感到，除了苏格拉底，他在雅典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了。当时，伯里克利已经去世很久了。公元前408年，72岁的欧里庇德斯接受了阿基莱斯（Archelaus）国王的邀请，前往马其顿的首都佩拉（Pella） 作客。他在那儿呆了18个月，过得舒适而又平静，公元406年，他最终在佩拉逝世。虔诚的希腊人说：他死后，还被皇家的走狗攻击，被咬得支离破碎。
在欧里庇德斯去世后，他的声名却越来越高涨，在雅典也不例外。他当初为之艰难斗争的思想在后来几个世纪中占据了思想界的主流。到了希腊主义（Hellenistic） 时代，人们回溯历史，把他和索福克勒斯看作希腊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先驱。很多前辈的作品都被历史的尘埃湮没，但在希腊所有有舞台的地方，欧里庇德斯的戏剧每年都在重复上演。公元前415年，雅典人远征西那库斯（Syracuse），遭到失败。被俘的希腊人被铁链锁住，成为意大利采石场的奴工。普鲁塔克告诉我们，当时很多奴隶如果能背诵欧里庇德斯的戏剧篇章，就可以从主人那儿获得自由。18 、19世纪，自由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复苏使得欧里庇德斯几乎成为一个当代人物。总而言之，历史上可能只有莎士比亚的文学成就可以与之媲美。但歌德却不这么认为，他这样说：“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中，可曾产生过一个够资格为他提鞋的剧作家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