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在明尼苏达的家往北,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有三根庞大的火柱日夜喷射着火舌。每一根都有大约10层楼那么高,而且都被包在巨大的锅炉里,像三只樊笼里的猛兽。它们都属于一家名叫谢科(Sherco)的发电厂,这是我们本地发电业的旗舰设施。一个六月的早上,我开车去谢科,老远就看到它那两个烟柱隐隐浮现在空中,每一根都比华盛顿纪念碑还高。当我按照预定的观摩计划在谢科前门停下车,立刻陷入了一种因面前的物理力量而产生的威压感——这力量不仅奇妙,而且就它的全球影响来说,还有些险恶。在这座以煤为主要动力的现代堡垒的门口,站着一位慈祥的警卫,她微笑着与我握手,然后和蔼地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去。
在发电厂门口,我受到了两位亲切而热情的向导的欢迎,他们是杰克(Jack)和格伦(Glenn)。他们都为发电厂做了一辈子贡献,也在谢科工作了很多年,如今都已是半退休的工程师。我说自己在写一本关于煤及其污染的书,而且还是空气污染法令的执行者,他们都没有显出任何畏惧的神色。他们为自己的设施深感自豪,并且为能够向我展示它们而由衷高兴。当我们在一间教室里等候观摩团的其他人时,我的向导指给我看相框里的一些发电厂的照片,就像展示他们子孙的照片一样,并且还把成罐的煤粉、煤灰和煤渣拿给我欣赏。
观摩团的其他人终于来了:20名高中生和他们的老师。杰克和格伦讲解得很卖力。他们解释了这一个发电厂的三个锅炉如何为超过200万户人家提供足够的电量,要知道,这个数目使附近一座核电站的产量相形见绌。他们还介绍说,20世纪80年代建造的新锅炉花费了100万美元,是这个州的历史上最昂贵的建设项目。那些学生们却显得慵懒困乏,提不起兴趣,他们对谢科所代表的独创性努力和无数社会投资没有表示任何赞赏,更令人悲哀的是,他们似乎毫不关心这座貌似友好而维护有佳的发电厂,会给环境造成多大的威胁。
我们都戴上安全帽和无线电耳机,以便在喧闹的机器声中听到向导的讲解,然后,我们开始了观摩的行程。这个发电厂有好几层楼高,由于一些地方的地板是用透明的钢铁格栅做成的,所以在你的头顶或脚下,你可以看到很远以外的管道系统和其他装备。有个患有眩晕症的女孩子,一往下看就头晕,于是不得不退出了观摩。每件设备都非常机械化,因此我们只看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首先,我们看到许多粉碎机把煤碾成黑色的粉末,看上去比面粉还精细,然后是一种装置把煤的粉末和加热过的空气一同吹进三个锅炉;接着,我们去看了锅炉,这三个锅炉就像一只食量惊人的猛兽的三个胃,我们参观的是其中的一个。谢科的这些锅炉,每年总共要用掉大约650万吨煤。这个数目相当于1850年全美国用煤总量的3/4,而在那个年代,煤已经改变了美国的经济面貌。
杰克解释说,每一个锅炉里面都有数百根钢铁管子。在这些管子里,水变成过热的蒸汽,驱动近旁的发电机以两倍于声速的速度旋转。这时,锅炉里会出现一些煤的残渣,就跟在火炉和暖气炉里常常形成的煤渣差不多;但是锅炉里的这些残渣可以堆积成大块,“有小型货车那么大”。这些巨型煤渣必须用炸药来炸散,因而一些爆破专家的工作就是待锅炉完全冷却之后,爬进去炸开里面的煤渣。
在锅炉这里,起先并没有什么可看的。锅炉从发电厂的好几层地板中钻出来,但也仅仅是一堵温热的、振动的金属墙。很难相信,在这堵墙的里面,是一个宽约45英尺、高约10层楼、3000华氏度的贪婪的大火球,每小时要吞噬500吨煤粉。但是后来,杰克漫不经心地打开了锅炉壁上的一扇小门儿,从里面只是传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同时,一道白色的眩目强光从里面倾泻而出,我们不由得遮住了眼睛;那光芒,就像在地下囚禁了数百万年的阳光,终于重新得到了自由。
由于这样的火焰,因此在美国乃至大多数发达国家,煤火在变得越来越大的同时,能见度却越来越低。从消费者的角度看,煤其实已经消失了——它已经从黝黑的大块头神奇地变成了吱吱作响的纯净电流。美国有9/10的煤都进了发电厂,因此许多美国人开始幻想,煤已经不再是一种主要的能源或者严重的环境威胁,人们烧再多的煤也没关系。
然而,即使再过一段时间,美国所用的煤也不会完全消隐于无形。煤在环境领域受到越来越多的攻击,在国内外也遭到越来越多的异议。即使经过了几十年的调整,在美国极严重的污染问题中,仍有相当一部分是由煤引起的,而且煤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威胁,正在成为一个日益严峻的国际问题,只是美国的法律还没有触及这一点。尽管煤正在环境领域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但美国对煤的投资却一直在增长,这颇像同一轨道上两列动力强劲的火车,都开足了马力向对方冲去。可以断言,它们很快就会撞在一起,并且不可避免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留下凌乱和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