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从宾夕法尼亚州东部延伸到阿拉巴马州的大片烟煤田,或者说“含沥青的”煤田一样,宾夕法尼亚州东部的无烟煤也形成于大约3亿年前。与同一时期的英国一样,那时的宾夕法尼亚州到处是巨大的蕨类植物和奇异的鳞木,以及其他远古树木,在它们共同形成的环境中,不仅生长着巨型的蜻蜓和马陆,而且还有我们的祖先脊椎动物,当时它们正忙着从两栖动物向爬行动物进化。数百万年中,随着远处冰河的形成和消融,海岸线也出现了周期性的进退,有时会向内陆推进五百英里。当上涨的海水淹没了这些浓密的丛林,海里的沉淀物会将这些丛林埋葬,留下重重煤层——这是过去的气候变化所留下的地质纪念。
大约2亿3千万年前,当高于大西洋的海洋逐渐封口,欧洲东海岸和非洲西北部突出的部分开始缓慢地嵌入北美洲的东海岸,大陆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块超大陆:泛古陆。在大陆相互碰撞的时候,两块大陆的地面都会隆起。在西北非洲,北非山脉形成了。在北美洲,阿巴拉契亚山脉被推向了最高点,可能跟今天的喜马拉雅山一样高。
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的烟煤床是这种地壳碰撞中略为缓和的部分,而山脉以东的无烟煤床则处于碰撞的前沿地带。煤在挤压和折叠中形成更硬、更纯的碳,并且在许多地方形成了陡峭的角度。许多污染性的杂质被挤出去了。由于含有较多的碳、较少的氢,无烟煤比烟煤更难点燃。然而一旦点燃起来,无烟煤却燃烧得更好,就像尼可·艾伦所看到的那样。而且,也许更重要的一点是,它在燃烧时只产生非常少的烟,这使它成为一种比其他煤都清洁得多的燃料——甚至比木头还清洁。但是,世界上的煤藏中,只有极少一部分是无烟煤,而且这种稀有燃料大部分存在于宾夕法尼亚州东部的五个郡县,它们都坐落在如今已遭到侵蚀的大山深处。
1749年,宾夕法尼亚州政府用五百银币的价格,从易洛魁联邦(Iroquois Confederation)手中购买了整片无烟煤地区。当时的人们已经与无烟煤共处若干年了,似乎只用它来制作黑漆,甚至烟斗。虽然西南部的霍皮人(Hopis)700年来都用煤烧制粘土罐,但这并不能说明生活在东部浓密森林中的人们已经把煤当成燃料来使用了。
发现无烟煤地带的人,并不只尼可·艾伦一个。1791年,一个技工在理海河(Lehigh River)附近一个名叫萨米特山(Summit Hill)的地方,发现了异常丰富的煤藏。这些煤后来被称为世界上最优质的煤财富之一,并且在工业发展和当地发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它包括一大片露出地面的无烟煤层,深度超过35英尺,当地的农民们愿意像采石一样,用锄头和铲子把煤层从地下挖出来,只收取很少的报酬。
把这些上帝恩赐的煤运到市场上,这却是一项更令人畏缩的任务。但是,一个庞大而形形色色的人物阵容将接收这一挑战。虽然动机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怀有共同的决心,要把别人眼中的不可能变成现实;他们还抱有同样的幻想:未来将由我来创造。
18世纪美国最大、最富有的城市费城,离萨米特山相当近,汽车最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但是,18世纪晚期,把煤从萨米特山运到费城却意味着,先用手推车把煤运上四轮马车,然后四轮马车先沿着陡峭的山路走9英里,之后在理海河危险叵测的急流中行进7天。
矿主们用周围的树木做成90英尺长的扁平船,称为木舟,这些木舟就满载着煤在急流中出发了,每条木舟上有四到六个人。谁也不能保证,这些木舟一定会到达目的地。比如,1803年,五条木舟沿理海河行进,只有两条到达了终点。虽然这确实是一种冒险,但至少我们可以由其中一只木舟的遭遇看出,它们无法归罪于谁。这只木舟的遭遇是一个世纪之后公布的:
洪流咆哮;浪头打着旋儿,疯狂地撞击着小船;划桨的人们脸上现出狂热的活力和兴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在他们狭窄的平台上来回奔跑……木舟在大浪中挣扎,噼里啪啦地炸裂着,拼命摆动它笨重的身躯,却只是在一块暗礁周围打转;现在,它被一股逆流冲得转了向,开始朝着岸边前进,然后又打了个旋儿,再次撞向翻滚的波浪,这时只听咔——嚓!——邦!——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半掩在水下的暗礁上。
人们逃上了岸,方舟沉没了,把满船的煤留给“好奇的鲶鱼和鳗鱼去琢磨”。
然而,这个故事真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两条幸存的木舟英雄地把货物送到费城,这货物却无人问津;整船整船的无烟煤都被扔掉了,只有一些铺在人行道上。费城人并不知道怎样燃烧无烟煤,就像刚才说过的,无烟煤比烟煤更难点燃。有个人用了两天时间也没有把无烟煤点着,于是沮丧地总结道:“如果整个世界都着了火,理海河的煤矿就是最安全的退路,因为那里会是最后一个起火的地方。”(后来这种论断被彻底推翻了:1859年,就是在这个煤矿,燃起了一场著名的大火,一直烧了82年。)尽管有了这样的失败经历,但几年之后,人们会再次大胆尝试着把萨米特山的煤运到费城,这次是为了缓解1812年战争引起的进口烟煤的短缺。
为了抓住这次由战争提供的良机,一个有着良好教育背景和社会关系的人,雅各布·西斯特(Jacob Cist),与几个搭档一起租下了萨米特山的矿井。西斯特没有从矿井附近雇用农民,而是从自己的家乡威尔克斯—巴雷(Wilkes-Barre)带来了一支劳动力队伍。他召集的这支队伍虽然小,但却热情洋溢,主要由当地显贵家族的子弟组成。1814年7月,他们在号角声和歌声中出发了,像是要奔赴战场。他们在挖煤、造木舟或者急流行驶方面并没有经验,但却拥有一位“优秀的拉丁学者”、一位“天生的诗人”,还有一位“主要以音乐才能而著称”的年轻人。这支劳动队伍中有个人后来谈起西斯特及其搭档们说:“整件事情就是一段浪漫史。与永恒的身后荣誉相比,这更是冒险家满足自己丰富想像力的一次机会。”
8月,他们设法将四条装满煤的木舟送上了理海河的旅程。其中三只沉没了。当暗礁在第四只木舟的底部戳了个洞时,似乎一切就要完了,但船上的六个人迅速脱下各自的衣服,塞在那个洞里,挽救了木舟。几天后,威尔克斯—巴雷的先生们抵达了费城,西斯特也在其中,他们个个几近赤裸,多处撞伤,被煤灰染得黑乎乎的,但西斯特说,“很高兴还活着”。西斯特和他的搭档们并没有使萨米特煤矿赢利,而且他们在战争之后也停业了;但他们确实得到了一些他们追求的荣誉,其中的部分原因是他们能够将煤卖给了约西亚·怀特(Josiah White)和厄斯克·哈泽德(Erskine Hazard),就是这两个人,最终把无烟煤地带与更广阔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怀特和哈泽德在费城开了一家轧钢厂,生产金属丝和铁钉,在一些尝试和失败——还有运气——之后,他们终于摸索出了如何用无烟煤来加热他们的铁。这一成功尝试,使得人们对他们关注的焦点从轧钢转移到了无烟煤。1818年,他们争取到了对于理海河通航的法律许可。至于通航可行与否,委员会主席的态度并不乐观,但他说:“先生们,我们批准你们——毁灭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