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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移动的气候
苦不堪言的贫民们
作者 : 巴巴拉·费里兹


  在城市里,能够更加敏锐地感觉到燃料的短缺,尤其在伦敦。整个英国的人口是处于增长的趋势,而伦敦的人口则增长得更快。当然,由于城市不断扩大,附近郡县的森林渐渐被砍伐至尽,因此人们不得不从越来越远的地方拖运木材。木材主要用于家庭的取暖和做饭,但很多生产流程也离不开它。一项统计表明,单单是伦敦的酿酒者,每年就要烧掉2万货车的木头。由于燃料短缺越来越严重,木头价格的上涨速度已经超过了通货膨胀;贫民们苦不堪言,因为燃料已占据了他们绝大部分的生活开销。

   那段日子里,伦敦居民的生活尤为艰难,他们甚至无法在家中取暖。也是在那时,欧洲进入了一直延续到18世纪的所谓小冰期。就平均温度而言,自从最后一片薄冰从北半球消融之后,那是欧洲最冷的一段日子;人们跌入漫长的严冬,泰晤士河偶尔会被冰层覆盖。据说,在1564年至1565年的冬天,伊丽莎白女王每天都到河面的冰层上散步。在1607年至1608年的冬天,伦敦的人们在泰晤士河上举行了第一次冰上集市。小贩们卖着吃的和喝的,人们兴高采烈地进行着各种娱乐活动,有的跳舞,有的打保龄球。在此后的两百年里,人们曾多次举行这种集市,而且一次比一次精巧。

   如果16世纪的燃料短缺愈演愈烈,那么它最终不仅会减缓伦敦经济的发展,还将影响到伦敦人口的增长。像当时的大多数城市一样,伦敦的出生率一直低于死亡率;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部分是因为瘟疫、天花和伤寒的间歇性爆发,它们很容易在拥挤的城市贫民中传播。墓地里的坟墓在不断增加,城市要想发展,就必须从农村吸引更多的居民,填补死亡所造成的空缺。但是,人们尽管迁居心切,却不得不考虑,燃料短缺仍没有得到解决,这不仅会遏制经济的发展,而且将使原本就不方便的城市生活变得更加困难。最终,伦敦的生活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人们于是宁愿选择待在农村,这样离森林更近,而且起码他们可以在自己家里取暖、烤面包。后来,由于森林仍在继续缩减,燃料的短缺可能会减缓整个国家的人口增长。人口统计学的研究表明,在前工业时代的英国,经济的不景气导致了人们的晚婚,和人口出生率的降低。

   但是,能源危机却从未像燃料危机那样严重,这要归功于——煤。16世纪70年代,英国国内的用煤量剧增,到1603年,也就是伊丽莎白统治末期,尽管人们对煤的抱怨仍不绝于耳,但煤已经成为英国重要的燃料来源,伦敦的富人们尽可能地避免用煤,因为他们依然蔑视煤烟。在1630年有一种传言:三十年前,“伦敦体面的女士们从来不进入烧海煤的人家或房间,也不愿吃任何用海煤烘制或烧烤的肉”。然而几十年后,那些体面的女士和先生们屈服了。在17世纪20年代,煤昂首进入了富人家的大雅之堂,就像进入贫民家一样。

   到17世纪,伦敦的人口已经达到了20万,是50年前的将近两倍,而且增长的速度还有望提升。(到1750年,伦敦也许就能成为欧洲最大的城市。)伦敦的城市规模已经可以容纳日益增长的专业化人员,他们促进了商业、金融业、法律和教育等机构的发展,开创出繁花似锦的文化景象,伊丽莎白时代也因此而名扬后世。伦敦的贸易商们将英国一步步推向世界;最终,他们把持了国际布料交易,并且在与美洲的贸易中发家致富。不久以后,英国就摆脱了半殖民的地位,一跃成为世界贸易强国。

  

   许多年前,烟囱还只是上流阶层享有的小小奢侈品,但如果没有后来它的普及,煤就不会走进伦敦人的壁炉和家庭。在16世纪中期,即使在最简朴的家庭,也可以见到烟囱。而有人却为这种发展感到惋惜,因为他们相信,那早些年曾经充斥房间的木头烟,不仅能使家中的木材变硬,而且可以保护居民的健康。虽然如此,但是不得不承认,正是烟囱的建造和使用的普及,使得人们在木材稀缺时能够从烧木材过渡到燃煤。由用炭火转为用煤火时,人们应当把壁炉和烟囱改得狭长一些,以便空气能够充分参与燃烧(建筑学意义上的这点儿改造,为许多年轻人提供了诸如清扫烟囱之类的工作机会)。烟囱的普及不仅改善了室内空气的质量,而且还促使煤有用的能量和与之伴随的污染分道扬镳——温暖通过管道进入房间,而煤烟则被排放出去,任由外面的世界品尝这苦果。

   不久,伦敦居民对煤烟的忍受程度就受到了检验,因为越来越多的煤烟从各家各户的壁炉中倾泄而出,进入城市的空气中。在1578年,有报道说,伊丽莎白一世“对海煤烟的味道感到无比伤心和苦恼”。1603年,伦敦一个酿酒富商的儿子,休·普兰特(Hugn Platt),写了一本书,试图把伦敦从煤烟中拯救出来,那书的名字叫:《煤球——一种新型、便宜和精巧的燃料,由海煤和其他易燃物混合而成,气味甜美,数量众多》(A new, cheape, and delicate Fire of Cole-balles, wherein Seacole id by mixture of other combustible bodies both sweetened and multiplied)。(普兰特在当时已经很出名了,因为他写过一本教女人如何驻颜的小册子。)在这本介绍煤球的书中,普兰特指出,煤烟已经对伦敦的建筑物和植物带来了危害,但他并不把这视为一个全新的难题。他的专利技术是从在美洲大陆的实践中得出的,方法是用煤和肥土制成煤球,他认为这样可以减少煤烟的危害,至于原理则是不可言传的。

   在17世纪,随着伦敦居民燃煤量的增长以及城市的扩展,伦敦的空气质量变得越来越糟糕。有一本名叫《防烟(Fumifugium)》(该词从拉丁文fumo“烟”和fugo“驱走”而来)的书,生动详细地描述了这一问题。这本书是1661年写成的,作者约翰·伊夫林(John Evelyn)是一位著名的英国作家兼政府小官员。他对艺术、建筑、园艺和政治都很感兴趣,他发现伦敦的空气质量比欧洲任何其他城市都差。他看到煤烟从各种资源中喷薄而出,于是写道:“伦敦这座城市号称理性动物的聚居地、至高无上的君主宝座,其实更像艾特纳火山、火神的庭院、斯特龙博利火山岛,或者地狱的郊区。”1700年,作家蒂莫西·诺斯(Timothy Nourse)发表了一篇关于伦敦空气的论文,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他指出,虽然伦敦魅力惑人、荣誉重重,但那空气中充斥的浓郁的煤烟意味着,“也许在欧洲所有的城市中,再也没有比伦敦更肮脏、更令人不快的地方了”。

   当然,我们并不能确切地知道伦敦的空气究竟受了怎样的污染,但许多轶闻趣事却让我们略知一二。伊夫林在书中描述了阳光是如何艰难地穿透煤烟,还写道,旅行者往往在几英里之外,还没有看到伦敦,就已经闻到了煤烟的味道。他还观察到,煤烟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一种“黑乎乎的细屑”,那细屑“不仅含有硫,而且还有刺激性和穿透性很强的酒精,能够腐蚀最纯的铁棒和最硬的石头”。诺斯也警告人们注意煤烟对建筑物造成的损伤;确实,“我可以明白地说,煤烟用它那隐匿的邪恶之手,剥落并威胁着建筑物”。

   煤烟对物质的破坏并不仅限于户外。伊夫林提醒人们,煤灰可以渗入每一个房间,“悄悄溜进我们非常隐秘的壁橱,和最珍贵的储藏室”,在每样东西上留下“黑色的肮脏微粒”。家具、被褥,尤其是壁挂,都遭到了煤烟的严重侵扰。诺斯写道,挂毯由于常年遭受煤烟的破坏,“不仅会失去华采,而且还会散发出浓烈的臭味”,因此用壁板装饰墙壁成为一种时尚。

   布料也深受煤烟和煤灰的危害,需要经常清洗。这不仅恶化了伦敦原本就已经相当严重的卫生问题,而且使得伦敦富人与准富人之间的差距更加悬殊。诺斯所关注的,更多是有地位的人们的处境,而非他们的财富,因为为了去除被污染的空气中的煤烟味道和煤灰颗粒,他们已经濒临破产。“总之,在这么多不可避免的麻烦中,那些富人无法舒服而清爽地生活,无法显得举止文雅、气定神闲,而要想采取大规模的改善措施,则需要更多的金钱,这是目前他们尚不具备的;其他那些(其实是很多)人,生活的天地更为狭窄,却心怀在社会上崭露头角的雄心壮志,但由于其出身和资质的限制,他们往往会力不从心地败下阵来,转而与和自己水平、地位差不多的人结伴前行。”

   被雨吸收的煤烟也确实是个难题,雨水涤去空气中的煤灰,再落到地面上时就成了一个个黑点儿。(18世纪的伦敦人喜欢撑黑色的防护伞,这毫不奇怪。)于是,这些煤灰就为伦敦那以脏闻名的街道铺上了一层黑色的地毯,直到再次变干、被风吹散。诺斯也曾抱怨街道上的那股煤烟微尘,他写道:“当人们认为自己在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其实已将含有硫磺、散发着臭气的颗粒吸进了肺里,这些极具杀伤力的颗粒足以使普通的喷嚏恶化成中风的那种喷嚏。”然后,按照伊夫林的描述,这些煤灰都一古脑流进了泰晤士河,它们给那些游泳的人们穿上了一件可以看见的黑色外套,即使他们离伦敦城还有几英里的距离。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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