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入侵英国后,发现有一种露出地面的岩层在原野中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一种深黑色的矿石,泛着柔和的光芒。一位罗马作家称之为“英国宝石”,因为它很容易雕琢和打磨成华丽的首饰。一时间,英国因出口这种珍贵的物资而名声大噪,罗马国内的时髦市民也迫不及待地用这种首饰装扮自己。这些黑色的小饰物不仅时尚漂亮,而且还具有一种令人惊讶的神秘特性:易燃。这种被称为“煤精”(这个词后来演变成了“煤玉”,如“乌黑的煤玉”)的矿石,其实就是一种纯煤的特有形态。然而,由于人们分辨不清煤玉和煤,因此许多罗马人戴的似乎并不是煤玉,而是普通的古老煤块。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与煤玉原料相同的普通的煤,就被当成了英国的宝石。
占领英国的罗马人不仅用煤打造首饰,而且也开始燃煤。从士兵们的堡垒升起煤烟,从铁匠们的熔炉冒出煤烟,牧师们也在巴斯(Bath)密涅瓦(Minerva)神殿的永恒圣火中投入煤块,以缅怀这位智慧女神。把煤作为一种燃料来使用,在当时还不够普及,因而罗马作家们没有留下这方面的专门介绍,但在英国已经发现了一些罗马人使用煤的遗迹。至于英国人是否在罗马人入侵之前就开始烧煤,目前只有一个证据:在青铜时代,威尔士南部的早期居民们用煤来火化死者。也许在他们眼中,煤只不过是一种焚烧遗体的便利工具,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把煤当作一种神秘的媒介,用来护送死去的亲人到达另一个世界。在历史上,人们总是难免赋予煤更深远的意义。
公元5世纪,在罗马人撤离英格兰之后,英国进入了一段黑暗的、几乎没有记录的历史。罗马天主教的神学家圣徒比德(Saint Bede),曾在公元前731年写了一部罗马时代之后的英国历史,借助这本书的微光,我们可以对那个黑暗的时代略窥一斑。当时圣徒比德住在英国东北部泰恩河畔的一座修道院里,那一带恰好是英国储煤最丰富的地区。纽卡斯尔市(Newcastle)就坐落在泰恩河的下游,拥有充足且便于利用的煤炭资源,因此,它后来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产煤区,它的名字也用来指称煤矿丰富的地区。
从圣徒比德的书中我们可以看出,罗马人烧煤的习惯仿佛随着罗马军队一同撤离了,英国再也没有人烧煤,即使在煤俯拾皆是的地区。在写到泰恩河下游的矿产时,圣徒比德确实提到了极其丰富的煤玉资源。也许圣徒比德也像在他之前的罗马人一样,把所见到的煤矿都当成了煤玉。这位时代的记录者丝毫没有提及有人把这种矿石当作燃料,但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记录:有人点燃这种黑色的石头,用它的烟吓跑大毒蛇。所以,在公元8世纪,如果说英国是烧煤的,那么显然人们利用的不是煤的热度,而是煤具有防御性的烟幕。
在恐龙时代到来之前,丰富的煤矿已经在圣徒比德的脚下沉睡了很长时间。在侏罗纪、三叠纪和二叠纪之前,是石炭纪时代。一个以煤命名的漫长的远古历史时期,就从那时拉开帷幕。在大约45亿年的时间里,地球上的各个大陆块都没有任何生物,生命的故事只在海洋的遮掩下上演。直到大约4亿2千5百万年前,植物才开始附着在潮湿的海岸上,然后一步一步试探着向大陆进发。到了石炭纪时代,也就是距今大约3亿6千万年到2亿9千万年之间,毫无疑问,陆地上已经有了植物。异常繁盛的丛林纠结着、蔓延着,最终占领了整个地球,与此同时,它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太阳能和空气中的碳。
在石炭纪晚期,可能是纽卡斯尔前身的一小块地方离赤道非常近,英国对这个地方进行了改造,这是因为英国试图建立与亚热带的格陵兰岛和纽芬兰岛的联系,而原先可以到达这两地的水路已经不存在了。由于当时还没有人修筑堤坝、提升陆地,所以那时的陆地比现在更低、更松软。那块地方看起来就像大多数藏煤的森林一样,到处生长着一种奇异的鳞木(lepidodendron)。这种参天大树可以高达175英尺。它们原本是单细胞的海洋生物,自从几十亿年前偶然发现了光合作用之后,就一直这么生长着。若问它们长势如何,且看它们巍然屹立的身姿,那就是活生生的明证。
这种鳞木的高度一般由它那笔直的树干决定,那树干在底部有6英尺粗,表面是一层美丽的鳞状茎皮,像蜥蜴的皮肤一样,这种大树也由此得名(英语中的“鳞”在希腊语中有“刻度”的意思)。鳞木在顶端长出一些短短的枝干,大约伸出一码远的距离,上面长着细长的叶子。现代绘画作品中的鳞木,总在最顶端长出这些像草一样的叶子;但是一些科学家认为,很可能整条树干上都长满了这些叶子,因为这样树干看起来才会如此厚重而粗糙。与现在的树不同,鳞木的内部是柔软多髓的。在雨水充沛的时节,鳞木内部的细胞会不断扩张,以保持大树挺拔的姿态;如果没有水,这些古森林中骄傲的巨人就会变得脆弱、松弛,最终因无法承受自己的体重而轰然倒塌。
在英国的远古丛林中,还有一种茂盛的树:封印木(sigillaria)。它与鳞木同宗,但在现代人看来却更为奇特。有些类型的封印木,长长的树干在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个分杈,像只两个头的怪物;而且每个分杈的顶端都有一条长满带状叶子的大树枝,像是给这两个头各戴上了一顶王冠。其他的封印木则显然较为短小粗壮,虽然树干在底部也有6英尺粗,但只有大约18英尺高,而且没有分杈。有一种语言朴实的古植物学版本这样描述封印木:“奇异的植物。与其说它是一种发育完全的树,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桶。”现代木贼属植物的古代亲戚也成了英国丛林的居民,高度可能超过了60英尺。然后,就出现了蕨类植物,这是一种简单却成功的植物,在植物学上,它们与你平时种在家里陶罐中的小东西是亲戚,只不过它们有树干,而且是身长30英尺的大个子。
在那古代丛林中还有大量昆虫。由于在陆地上缺乏竞争,它们很多都长得奇大无比。有的蟑螂像人脚那么长,蜻蜓的翅膀长达30英尺,千足虫有6英尺长——“长得像一头牛”,大卫·艾登堡(David Attenborough)博士这样形容。这些无脊椎的标本当然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真正开启进化新纪元的,却是在森林的地面上进化的另一队生物,即我们脊椎类动物的祖先:两栖动物。石炭纪初期,在丛林潮湿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滑行的小动物,它们刚从鱼进化而来,只有蝾螈大小;到了石炭纪末期,它们已经成了15英尺长的怪物,又大又笨,拖着胀鼓鼓的胃在原始丛林的泥地里缓缓爬行。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它留下了足迹和胃的痕迹。也正是在这个繁盛石炭纪的树上,一些两栖动物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即形成了硬壳的蛋。由此,两栖动物进化为爬行动物,并为以后进化为恐龙、鸟和哺乳动物奠定了基础。
石炭纪的许多植物最后都成了煤,这是因为它们没能以植物惯有的方式腐烂。通常,一株植物死亡后,氧气会渗入它的细胞,并将其分解(主要是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然而,这些密密匝匝的石炭纪植物死亡后,常常会倒进缺乏氧气的水中或泥地里,再不然就是被其他死亡的植物或沉淀物覆盖。有时,这种埋葬的过程就是沿海森林与海洋之间的一种曼舞。在石炭纪,南半球的冰河周期性地增长和收缩,这就带来了海洋的涨落。当冰河融化时,海洋就会上升,海水和海里的沉淀物于是一步步吞没岸上的热带森林;而当冰河由融化转为增长,海洋就会回落,森林于是重新向海洋进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