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将这种观点引向更深的层面:他们认为煤不仅代表上帝对人类进步所寄予的期望,而且表明上帝希望盎格鲁-萨克逊的新教徒们来完成对人类的提升,这是上帝由来已久的梦想。19世纪英国和美国的观察家们发现,照当时的情形看,上帝把世界上大部分的煤都给了他们。在1856年版的《基督教回顾》(Christian Review)中,一个美国人写道,这种特殊的分配显然不是盲目、偶然的,而是很久以前上帝亲手书写在坚硬岩石上的一种昭示。“在人类向上的进程中,由谁来做领导者?积极进取的人们为此展开了一场竞争。他们比试天性,比试智力和德育,比试对耶稣基督的纯粹真理的把握。这时,一件宝贝从天而降,落到了他们手里。谁能正确运用这件宝贝,谁就能稳稳当当地掌握对世界的控制权。”
这种把煤看作神圣教化力量的观点,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那些到中国来的传教士如此看重中国的煤储量。一位在19世纪晚期游览中国北方的传教士,详细地写出了中国每个煤矿区的范围,包括煤的化学成分。几十年后,一位英国访华者预言,现代中国每挖掘一条煤矿坑道,都会“有一颗太阳从中冉冉升起,冲出那意味深长的坑道,刺穿笼罩着中国的偏见之迷雾”。他还指出,中国人民之所以发展滞后,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成功地发挥煤之精灵的魔力,“那被束缚的黑色精灵就躺在他们悲怆的步伐下,无法施展自己的超凡之力”。
在诸多用来描述煤的比喻说法中,“精灵”也许是最贴切的。如果把煤单纯地看作上帝赐予的一份礼物,就忽略了与这礼物共存的那些危险的丝带。同样,如果单单把煤看作环境的大敌,那就忽略了这个“敌人”许多显而易见的优点。煤具有双重面目:既能产生巨大的动力,也要耗费昂贵的代价。如果只认识到其中一个方面,就不能理解这个故事在本质上令人悲伤的戏剧性。煤使我们发达国家的大部分人富裕起来,摆脱了我们工业化之前的那些野蛮梦想,因此可以说,煤是一个善意的精灵,它已经满足了我们的许多愿望。但是,煤这个精灵也有不可预知的危险的一面。并且,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至于这黑暗的一面究竟有多危险,我们才刚刚开始探索。
英国是世界上第一个被煤精灵改造得焕然一新的国家,本书就从她写起。几个世纪以来,英国的煤产量一直高居世界首位。从某种程度上说,正因为如此,工业革命才首先在英国发生,英国由此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并创造了一个令世界瞠目结舌的工业社会。
然后,我们把目光转向美国。美国原本是一片蛮荒之地,但依靠煤的力量,它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摇身变成了一个工业化的超级强国。无论从深远意义还是实际意义上来说,在塑造美国权力结构方面,煤炭工业都功不可没。但在这个过程中,煤炭工业在美国却倍受歧视。如今,美国的煤炭工业尽管在环境方面受到越来越多的谴责,但它却与新时代的政权两相和谐,并且使美国关于气候变暖的讨论异常生动精彩。
最后,我们要去往中国。在漫长而生动的中国历史上,煤扮演了一个令人称奇的角色。煤把中国引入了发达国家之列,但如今的中国已认识到,这种燃料既是有功之臣,也正威胁着全球的命运,尤其包括中国自身尚不够稳固的地位。
如果没有煤铺就的这条黑色之路,我们的命运将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世界将与现在完全不同。或许我们最终会以另外的方式变得文雅、实行中央集权、实现工业化和机械化,但那将推迟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而且规模将大大缩小。如果没有煤,我们会被贫穷、沉闷和压抑的前工业社会围困得更久,但是我们也许会发现一条虽然缓慢但却仁慈的出路。如果选择那条出路,我们可能不会有如此丰厚的物质财富,但我们也不必面对如今这些众所周知的环境难题。煤已经成为一把双刃剑:既富于创造性,又具有破坏性。正是这两方面的相持抗衡,使得煤的故事如此引人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