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鳄鱼战争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以强化君权,增加国家整体实力
魏国马陵之战大败
作者 : 潇水


  陕西省中部渭河两岸的八百里秦川,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但是周平王东迁离开以后,这里受戎狄侵袭,变得落后了。公元前340年,秦国大良造商鞅完成这一地区的改革,国力开始提升。秦国人的野心也随之膨胀,经过秦孝公批准,趁着魏国马陵之战大败,商鞅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河西之地。

  河西之地,是陕西东缘的一长条土地,在黄河以西,三百年来,为秦晋反复争夺,本世纪初吴起为魏国夺得此地。如今吴起已乘黄鹤去,魏人只好在这里修起长城。公子卯奉魏惠王之命驰赴河西增援,凭借长城抵御商鞅。

  商鞅给魏公子卯写来信:“尊敬的公子卯将军,我十年前在魏国等机会的时候,与公子您乃莫逆之交,一起探讨过人生的伟大意义和年轻的无穷愁闷。时光如梭,日夜不绝如缕,想不到今天我们却在疆场相会。今天的你我,是否还追忆着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过去的客船?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呼唤,涛声依旧却不见了当初的夜晚。请让我恭敬地请求您,让我们双方罢兵吧,结盟而去吧!”

  公子卯——看名字就知道其出身贵族,“公子”表示他是国君宗族的,是魏惠王的哥们儿,任人唯亲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在部将的劝说下,拒绝了商鞅没安好心的邀请。

  没过多久,商鞅拔起大军,掉转车辕,主动班师回国。公子卯乐了——商鞅还是够感情啊,给我面子啊!于是也拔营回国。走出不很远,商鞅又送来书信道:“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临别的我感到空前的无所事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冬日感触,使我酒兴大发。怎么样,有空来坐坐?临别最后一晤了!”

  公子卯忍不住了,说:“好吧,既然都撤军了,和平了,那我去见见商鞅吧,吃顿临别饭,叙叙旧。”公子卯不听大伙儿劝告,带了几个保镖,只身赴会,喝了几巡酒,商鞅就翻脸不认人了,也不讲法家的credibility(信誉)了,一声号令,尽杀公子卯的保镖,拿下公子卯,并且挥兵急攻已然群龙无首的魏师。

  魏军武卒都是拿固定工资的,这么多年了,士兵年龄老化,并且只求保命要紧(如果命没了,固定的工资也就没了)。秦军的锐士则相反,打仗都是扛任务的,一场战斗砍多少敌人头,商鞅事先都给每小队下了指标,超过指标的部分有奖励,达不到的受罚。魏人则没有提升,全是死工资。秦兵一边砍魏军人头,一边还掐着指头算数:“二八一十六,三五一十五,八个加九个……四十个人头,能换六十亩地啦,再砍仨,加上次的两个,回家能当小地主啦!”边数边噗嗤噗嗤砍魏军脑袋。

  魏人背后被黄河阻断,无法东遁回国,只好留下一堆人头,它们停泊在枫桥边,再也登不上回家的客船了,只在遥远亲人的盼望中,还保存着那一张笑脸。其实,说砍人头是不准确的。人的颈椎是很硬的,轻易是砍不下来的,一般的青铜武器适合刺,而不是砍,青铜斧钺才能砍,但只在刑场上用。所以,战场上忙于厮杀的秦国士卒,是来不及去切掉敌人的脑袋的,而只是把敌人杀死后,割其左耳下来,回去作为加爵、拿提成的依据。

  此次大丧其师,令魏惠王的夜晚从此被噩梦霸占,这是继桂陵、马陵之后的第三场噩梦。魏惠王恨恨地说:“吾恨未听公叔痤之言!”——当初公叔痤遗言以商鞅为相,要不就杀了商鞅,魏惠王都没有听。不知道他的悔恨,是没杀商鞅,还是没用商鞅?

  商鞅大破魏军,收得河西部分要塞,秦孝公以其功大,赐商鞅商於之地十五个城邑(每个面积不超过一所普通大学),位置在陕西的东南角。商鞅得了商於之地,被赐号“商君”。“君”是一种爵位,是诸侯国内仅次于国君的最高爵位,后来的孟尝君、信陵君之流都是。君可以享有一大块土地,仿佛国中之国(类似从前的卿大夫封邑,但自主权没有封邑大),在不断强化君权的战国时代,轻易不封君,一般只有国君亲戚或同性恋伙伴才有此殊荣,从中可见出秦孝公对商鞅恩宠有加。

  两年后,秦孝公为了进一步表达对商鞅的宠信,干脆卧床不起,其时芳龄才四十出头。

  商鞅被叫到病床前,秦孝公说:“商君啊……现在社会上流行一股新的思潮。”

  “请问主君,是什么思潮?”

  “就是禅让主义啊!天下为公,不是一姓之天下,有德有能者居之。你的贤能海内瞩目,所以我打算把国君的位子禅让给你。”商鞅听罢,如五雷轰顶,两股战战,汗流浃背(类似诸葛亮)。不过,商鞅确实公而无私,谢绝了秦孝公的美意。秦孝公看见窗外的太阳在极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用淡白的余光笼罩着这个新兴城市咸阳,然后他翻了个身,死了。战国第三大鳄鱼秦孝公一死,商鞅立即专心扶立太子驷为新的国君——秦惠文君。

  商鞅扫荡了世袭等级制度,打击了卿大夫家族,取缔他们的封邑。这些被扫荡被取缔的人,开始反攻倒算,一如当年吴起变法后遭受的一样。太子驷当初在咸阳大街倒垃圾违纪,他老师被割了鼻子,猫在家里十年不敢出门。现在秦孝公死了,商鞅失去了后台,而太子驷当国君了,那位赶紧捂着鼻子蹦出来,积极揭发检举商鞅的“造反”行径:“商鞅蛊惑先君,专揽朝政,乃是魏国派来的卧底特务,是野心家、阴谋家,妄图一举颠覆秦国伟大政权,证据十二分确凿,不信抓来审问!”

  秦惠文君说:“好,逮捕商鞅,调查取证!”商鞅听到风声,赶紧一级戒备,在武装警卫保护下,撒腿逃出咸阳,出境的半路上住旅馆,当地旅馆非要他拿出身份证登记不可,否则不让住宿。旅馆经理讲:“没有身份证,不许入住,这是上边要求的!上边要求了,如今社会治安形式非常严峻,扫黄打非,必须常抓不懈!”

  晚风寒冷地肆虐起来,商鞅急了:“英雄啊!你放我进去住吧!”“放过你?给我一个放你的理由先!”“我的身份证丢了耶!”“不交验身份证,出了重大刑事案件,旅馆经理要连坐!这是商鞅法令要求的。商君虽然现在被通缉捉拿了,但是他的法没有变啊!”商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欲哭无泪,又不敢交身份证,只好在马车里睡觉,露宿野外,连澡都没法洗了。“作法自毙”就是从这里来的。秦国的法律执行力度也真是强啊,在边辟的野外都能做到这么严格,执行不走样。这样的政府效能在当今时代也是难得的啊!好不容易逃出边境,商鞅来到他攻打过的河西之地,对着东边的魏国要塞喊:“喂——听着,我是商鞅,秦国的商鞅,也是魏国的商鞅啊!喂——他们说我是你们的特务,现在我没处去了,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特务,放我进去吧!我只好找你们啦——”

  魏国人紧张了,赶紧报告领导,领导一想,商鞅没少杀我边防军民,还诱惑我边民叛国逃跑入秦,是我们的仇人啊!秦人如狼似虎,他们通缉商鞅,我们又怎敢收藏。于是上城喊:“商鞅——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小庙,装不了你这大神啊!您还是另想办法吧!抱歉啦!”

  商鞅走投无路,只好折向南,回到自己的封地——商於。商鞅在自己的老窝蹲了几天,外面风声越来越紧,秦惠文君丝毫没有饶他的意思。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第二天,眼圈青肿的商鞅召集私人武装说:“咱们造反吧!”

  从前的功名全不要了,商鞅的造反军矛头指向中央,向北打到了陕西华县。但是这时候的封地军队,已经与从前的春秋时代不能同日而语,君王为了专制化的需要,限制地方封邑上的私人武装,已不可能发展出什么职业化的军人。秦国政府军从咸阳出发,以其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拿提成之师,与华县守军合兵一处,迅速把商鞅军击得粉碎,他本人也被五花大绑捉回咸阳复命。

  公元前338年的这一天,商鞅被绑到了咸阳市农贸市场——卖菜、杀人及教育群众的地方。围观者水泄不通,有惊讶的,有哀伤的,有快意的,有麻木的。商鞅闭着眼,在被勒死前的那一刻,他睁开眼,望着咸阳上空的白云,他这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光,是什么呢?不是出将入相时的威风,不是二十二年为秦国绘制改革蓝图的呕心沥血,不是东破强魏时的群情激昂,而是从前年轻的时光,在魏国公叔痤相府里,留着小黑胡子,以一介布衣的身分,整日和其他门客们投壶斗棋、煮酒谈天,那一段好悠闲的时光啊!

  一半是雍容的雪,一半是奔腾的江。来不及想得太多,在秋风宕荡的午后,死神拎着一条洁白的绳子,绕过千千万万的小路,找到了咸阳市上的商鞅,拉起了他,把这个离家太远的游子,带走到更远更加无穷的地方。商鞅以身殉职,被缢死(这是大官僚的死法),全家不分男女老少,儿子姬妾,全部被杀个精光。这似乎还不够让人解气,或者说不够满足咸阳市围观群众的需求,秦惠文君批准把商鞅的body套在五辆马车上,一齐拉动,一分为五。

  商鞅的body以五块的形式,被拉到全国巡展,以警诫国民。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访民间,巡视他治理出来的蒸蒸日上的国家。西部的晨光,用细小的拳头,穿过树影,向马车上商鞅的body轻轻捶去。不管是好脾气的农夫,欲壑难填的商人,还是拿奖金的士兵,在秦国大地上,都被轻纯的晨风梳理了,而吹拂起这晨风的人,正在无言地离去。

  但是人们埋头不愿去想。

  而商鞅更加无言地走向更远。在他身后,西北雄浑的大地上,崛起了一个大辉煌,那就是伟大的秦国,未来一统华夏的秦国!秦国本身的最终胜利,是法家的大成功,是商鞅的纪念碑。这个出自布衣的改革家,实现了他布衣英雄主义的伟大功业。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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