鞅:是的。根据市容卫生部门报告,太子把垃圾倒在了咸阳市大道上。
潇:那应该怎么处理?
鞅:如果依照中原国家的传统,太子犯罪,批评教育一下就可以了,刑不上大夫嘛!这是孔老夫子的主张,我们法家坚决反对。我们不把平民的行为提高到用礼的水平,而是把贵族的行为标准降低到用刑的水平,所以,我处罚了他——给太子的两个老师脸上都刺了字,其中一人还割了鼻子喂狗,使他迄今八年没敢出门儿。这就是不分贵贱,不分亲疏,一律断于法,这是保证我们的法令执行力度的第一条。不管是有权的高官还是出身了不起的名人,我们违法必究!处理太子就是为了强调法律的严肃性。因为我们的政体、经济、农业、税收等等改革,都是从立法上来推动的,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代价维护法令的严肃性。太子犯法,虽然犯的不是关于政治经济方面的法令,但为了维护各类法令的尊严,也一定要严肃处理。
潇:作为一个刑名英雄,您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您的“什伍连坐法”,您能详细介绍一下吗?
鞅:我们为了加强社会治安,把五家编为“一伍”,十家编为“一什”,互相担保,互相监视。一家犯罪,九家都要检举,否则十家一起判罪。居民外出必须携带身份证,没有证件各地不准留宿。这都是为了改变秦国游牧民族的原始放浪天性,对此必须使用猛药。另外,我们为了充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明确了凿脑门、抽肋、镬烹、宫刑之类用意良好的刑罚。还有剃头发、刺脸字、砍脚、割鼻子、打屁股,轻一点的还有罚款、体力劳动,重的则流放边疆戍守要塞。犯人家属也要承担法律责任:犯严重的罪,就要夷灭三族,三族就是父族、母族、妻子一族。这些都不仅仅针对民间刑事犯罪,更多是针对官僚来的,保证我们政治、经济、考核一系列法令的有力执行。
潇:我听说,凡是偷窃生产资料牛和马的,就判死刑,是不是太重了点儿?还有一次,你们在渭水河边审理案子,拖出来的囚犯有七百多号,审一个判一个,判一个办一个,杀头的杀头,打屁股的打屁股,渭水河都染红了,号哭之声动于天地。
鞅:是的,我们主张轻罪重罚!这是我们确保法令执行力度的根本举措,也就是“厚赏重罚”。赏的罚的都很重,不能不痛不痒,不能拿行政批评或者象征性的罚款来敷衍了事。没有严酷的惩罚跟着,谁拿你的法令、政策当回事?比如说,我们要求旅馆收留住宿人员时必须出示身份证,这一条我们执行得非常到位,即便边境山区的旅馆也丝毫不敢含糊。这是因为我们惩罚的力度大,他违规了就罚得他体无完肤。又比如对于在马路上倒脏土的,我们就砍断他的手,看他还敢不敢!所以咸阳这里非常清洁,你看不到随地吐痰的。我们不许搞三陪,反对生活娱乐糜烂,谁经营三陪我们就重拳打击,直至置之于死地,不管他是谁!所以我们人民业余生活清纯健康。总之,秦国这个地方,戎狄之风强悍,人民素质低下,不用这剂猛药,我们没法快速提高。不仅于此,轻罪重罚的积极意义还在于,对于偷牛偷马的小罪都判得很重,这样迫使老百姓连轻罪都不敢犯,重罪则更不敢犯,也就不至于遭受重罪的致死性处罚了,也就等于保护和爱护了大家,最终达到“以刑去刑”的目的。你知道,慈母往往教出败家子,而严父造就英雄。从长远看,慈母没有“爱”孩子,而是害了孩子,严父反倒是爱孩子。这就是我说的,杀戮、刑罚能够回归于道德,而仁义反而酿成残暴。我不同意儒家愚蠢的仁义。远古时候的人朴实而厚道,现在的人巧诈而虚伪。所以,古代把德教放在首位,现在把刑罚放在前头。这个古今不同的道理却为世俗之人所疑惑不解。
潇:你们确保法令执行,还有没有别的经验?
鞅:还有就是全面普法。我们不许老百姓看别的书,特别是儒家的东西,我们都主张烧掉,以免混淆视听(原来秦始皇烧书早在商鞅时代就开始了)。我们要求“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全面学习政府各类法令,大家知法了,也就易于遵守。注意,我这里说的“法”不仅仅是刑事犯罪方面的,它其实是我们广义的法令,涉及田地规划、税收、干部任用、考核、军功、奖励耕织、重农、抑商等等,还有郡县取代世袭封邑的政治方面的各种法。它上管官,下管民,统理全国全方位。这套广泛涉及农业、商业、手工业、生活、军事、政治等方面的法令制度,除了有强化君权、稳定政治之功效,还一并可以发展国力,支撑与列国的战争。我们不是像孔子那样,只会鼓吹礼仪道德(虽然这样也能强化君权),但对发展国力全无用处。比如我们的农业法令,细致到了对如何播种收获都有严格要求;对管理工作标准的考核管理,更细致量化,执行严肃,前面都讲了,这就是我们通过法令,提高国力的地方。
潇: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您搞的这一套“法”,既加强了君权又发展了国力,这是你们法家最终的两个光辉目标——强化君权,发展国力,是不是?
鞅:是。
潇:但是,你们法家就没有什么缺点了吗?
鞅:我们就怕遇上一个浑蛋国君(比如“秦二世”——记者注),他扭曲和滥用我们的考核、选拔、耕战等一系列法令机制,那就算完蛋了,法就乱了。这说明,法令也是靠人来执行的,执法者变成了浑蛋,法令体系也就枉然了。
潇:所以,如果未来秦国覆灭,那不是贵法家的错,而是贵君主不称职?
鞅:是的。让一个愚蠢的国君来运用法家这套体系,就像让一个疯子操纵航天飞机。不管怎么样,我们秦国改革十年,年年都有新政策、新法令出台。法令完备,使国家路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有吃有喝,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全国大治,兵革大强,诸侯畏惧,连周天子都给我们送来了腊肉干儿。我们为了进一步向中原争霸,特把国都雍城(今陕西凤翔)东移到了咸阳,从咸阳这里再往东二百里,直出函谷关,北可以伐三晋,南可以袭中原。你是当记者的,你看,我个人的功业,比起秦穆公时代秦国的五羊皮大夫百里奚何如?
潇:他当然比不上您!但是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我们祝愿大良造明哲保身,功成速退。
鞅:道理我明白。但是为了深化改革,我不能退啊,一退,改革就要流产啦!
左更:大良造的一招一式,都公而无私,个人荣辱,不算什么,宁可为改革流血献身,也不会明哲保身先退。但是,近来舆论界有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对大良造经常说三道四,劝他退休。大良造对这种现象表示出高度的气愤。我们的口号是:“老树可以开新花,老狗可以学习新游戏。不是大良造要适应老传统,而是老传统必须适应大良造!”
潇:好的。非常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我的采访,令我很受教育。
鞅:谢谢。
左更:谢谢采访。
以上是潇水在秦国为您报道的,时间是公元前341年,马陵大战之后。潇水采访完毕,施礼离开,又走访了一百五十年前的老子和孔子,就申不害的发言征求他俩的看法。潇水还没播完申不害先生的录音,老子就先大摇其头,断言说:“法令越多,盗贼也越多!法家那条路是根本行不通的!你越管,对方越反弹得厉害。管官僚也好,管民众也好,都是这样。最好是像我什么都不要管。”
孔子(以下简称孔)也附和道:“依我看,很简单,你只要劝善,下边人就都跟着善了。子为政,焉用杀?”
潇水(以下简称潇):请您讲大白话,我们现在都不懂古文了。
孔:我是说,权术、法令、刑罚什么的,都不行。为政必须以德,多讲德,多劝善,而不要整天挥舞什么奖惩考核。
潇:可是,如果没有奖惩制裁和约束,就想让人勤于公事,不贪污腐化,这也太苛求人类的天性了吧?
孔:胡说八道!用奖惩,这是法家人的卑鄙粗野。你要是讲礼劝善,下边人就都跟着一起善了。你要靠赏罚?嘁!That’s a shame!是人格侮辱啊!
老子(以下简称老):但我在这一点上同意法家。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是圣人,一国能有几个圣人善人?
潇:所以要有制裁。
老:不对。制裁却不是好药。这病的病根儿啊,都是你们嗜欲,罪莫大于可欲,你们一嗜欲,就违法乱纪。
孔:病根儿我看在于不仁,特别是小人,他一穷,就更要为害。假如都是君子的话,那就全好了。所以,使劲儿让人多当君子吧!
老:不对。应该去掉所有可嗜之欲。我看都是发展经济把事情给搞坏的,还是回到小国寡民好,谁也别想占谁便宜。
孔:不对。应该增加君子的密度,让小人无地可容。
老:不对。应该绝圣弃志。人聪明了,奸巧就出来了。
两个老头儿撅着胡子互相吵起来了。这样吵吵闹闹的,各执一词,潇水见状无奈,只好抱着录音机,偷着开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