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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强化君权,增加国家整体实力
换了个新马甲叫“商鞅”
作者 : 潇水


  与申不害同期,比申不害更加有名的刑名英雄,就是商鞅先生。商鞅原名公孙鞅,男,生年不详,原产地卫国(今河南北部),先后流浪于魏国安邑,秦国栎阳、咸阳等地,曾先后担任秦国中庶子、左庶长、大良造等职。因他是在秦国发迹,被封在商邑,就换了个新马甲(名字)叫“商鞅”。

  商鞅祖上是卫国国君低级小老婆的后代,所以也曾阔气过,但到了商鞅却变成没落户。因为是个没落户,所以他没怎么好好上过学,只是向鲁国人尸佼请教过一点儿皮毛知识,其他主要靠自学。后来他跑到了列国最发达的魏国。跟当时多数士人布衣的出路一样,除了去政府里边找工作,也可以自荐到大家族那里。商鞅就到魏国相国公叔痤家里当家臣,叫做“中庶子”(类似见习主管,庶子的职责就是举行礼仪的时候负责端着切肉的板子——俎,以及“执烛”——举着灯。商鞅是中庶子,那就可能自己不举灯了,而是看管着“庶子”们举灯)。看来商鞅的工作不算繁忙,因为他在公叔痤家期间,对魏国李悝的变法耳濡目染,经常偷着拷贝李悝的政府文件,学问大有长进。后来公叔痤要死了,魏惠王亲自上门问病:“相国万一‘久经考验’了,我们的社稷将奈其何呀?”

  公叔痤躺在被窝里说:“我给您推荐一个能人吧。下臣家里的见习主管公孙鞅,虽然年轻,但大有奇才,您让他当相国吧,举国交给他治理吧!”

  “相国您没发烧吧?”魏惠王心里嘀咕,嘴上却不好说“就凭你一句话就让他……”

  “主君您如果不能用公孙鞅,请必须杀之,千万别让他跑到别的国家效力,不然就是资粮于敌了。”

  魏惠王漫应了几声,灰心丧气地走了,半路上还跟左右叹气呢:“唉,以相国这样的聪慧,临老也糊涂如此,神经错乱呀,一会儿让我杀公孙鞅,一会儿用公孙鞅。”

  此时的公叔痤从被窝里翻了个身,说:“召公孙鞅进来……”商鞅留着一撮小黑胡儿,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样子,乐滋儿滋儿地走到堂上。公叔痤说:“公孙鞅,很可惜啊,我看主公是不会用你的了,所以我又劝他杀了你——我这是出于公心。现在鉴于私情,我再劝你赶紧逃跑吧!”

  商鞅哈哈大笑说:“我好高兴啊!”

  “你都快掉脑袋了,怎么还不走?”

  “主公既然不能听你的话用我,又怎会听你的话杀我?”商鞅说完就掉头出去,又跟别的门客比赛投壶去了。果然魏惠王也没有奈何商鞅。

  正在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商鞅忽然听说西边的秦孝公在向列国发出招聘广告:“从前我们秦穆公(秦国历史上惟一光彩的一页,三百年前)修德行武,扶助三晋。以黄河为界,西霸诸戎,地方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为光美。寡人思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谁能为我出奇计强秦者,吾尊其官,与之分土。”

  商鞅一看,人家都拿领土换技术了,我也赶紧去吧!于是卷了铺盖,顺手带着偷着拷贝来的李悝《法经》六卷,西行入秦。商鞅跋涉七八百里,西渡黄河,来到秦国栎阳,却见这个国家还处在戎狄杂处的阶段。

  秦国人的历史,据他们自己说,也是很长的。最早的秦人祖先名叫大业,大业的妈妈在郊外吃了玄鸟的蛋,就生下了他。大业的儿子曾经帮助大禹治水——就是F4中的凿井英雄伯益(详见拙作《青铜时代的蕨类战争》)。作为大禹最得力的副手,伯益因为治水功劳而被赐姓“嬴”。到了夏朝末年,伯益的后裔中有个费昌,跑去投奔商汤先生,当了汤的驾驶员,鞍前马后,步步护驾,共同反对大禹的夏王朝。这种给领导开小车的司机是很有前途的,费昌因为作战勇敢而被奖励以封地,把嬴姓一路传递下来,并且与商人保持着极好的友谊。

  到了商朝末年,费昌的后代出了著名的飞廉、恶来父子,继续效忠商王朝。史书上说“飞廉善走,恶来有力,父子俱以材力事纣王”,是纣王最得力的大将,双双为商朝战死,当然这可以叫做典型的“助纣为虐”。后来,飞廉、恶来的后裔——嬴姓族人迁徙到陕西,在黄土高原活动,建立秦国,接受大周朝领导。到了西周末年,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周幽王他老人家被西戎强盗杀害了。

  一直在陕西溜达的嬴姓族长秦襄公赶紧找了一伙人,帮忙撵跑了抢饱掠足后的西戎。等周平王东迁时,秦襄公又派兵车护送,周平王很感激,又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可以奖励他,就给了他一个空头委任状,让他留守在黄土高原上打游击,打出的地盘都赏他。于是秦襄公和他儿子秦文公,在陕西抓壮丁拉队伍,搞了好几杆枪跟西戎兵干。因为祖上吃过鸟蛋,所以后代很了不起,秦文公慢慢攻进了西戎的大本营,居然抢到了岐山一带的地盘,还把岐山以东的地区献给周王室,周王室很高兴,不拿他当杂牌儿了。但是秦人的祭祀啊、礼数啊,都违反周礼,比如他们父子兄弟同室而居,上下无别,男女混杂。又比如他们不崇拜祖先,却崇拜原始的自然诸神。总之,不够开化(这是因为受西戎影响)。

  商鞅到了秦国,托景监同志(秦孝公的男朋友)推荐,见到了秦孝公。秦孝公比商鞅还年轻,才21岁,听商鞅讲了一通儒家的王道学说,似乎并无出奇也毫无趣味,直听得眼帘下垂,昏昏欲睡。商鞅急了,改谈霸道,疾陈富国强兵之术,强化君权之道。秦孝公立刻来精神了,目光炯炯,膝盖不知不觉往前蹭出两尺。俩人连谈三天三夜,说得不知疲倦,都顾不上正经吃饭。秦孝公端着方便面和盒饭说:“我准备开个理论工作务虚会,跟众臣好好讨论讨论你的商鞅思想。”

  商鞅说:“其实改革的事儿,用不着征求所有人意见。所有人都同意的,往往是个平庸的决策,干大事用不着瞻前顾后。”“那就在会上给他们洗洗脑。”

  会上,脑筋最秀逗的老贵族甘龙是个炮筒子,老气横秋地责难商鞅道:“现在的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官吏们用得得心应手,老百姓也都习惯了,不能改!改了官吏们都不熟悉,准会乱!新法是胡来,是谬论,古法是改不得的!”

  商鞅理直气壮:“哈哈!甘龙说的,都是庸人俗言,根本不配在这里发表意见!自古以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礼法。夏、商、周三代,礼法互不相同,却都能称王天下;春秋五霸,各有各的路数,也都称雄一时。你要学古法,请问你要学哪个古法?是夏、是商、还是五霸?都是古法!有能耐的人改革旧制,无用的蠢猪才被旧制度牵着鼻子走!”

  甘龙急了,灰白胡子抖抖的,下巴乱颤着道:“这话不对,不对!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法而治。还有,还有……”

  “还有你个头啊!我告诉你,如果夏朝的人还按照古制构木为巢、钻燧取火,那一定会被大禹笑话;同样,在当今之世行尧舜禹汤之政,必受世人嘲笑。愚蠢啊,愚蠢啊!”

  秦孝公正襟危坐,听俩人吵得差不多了,就毫不含糊地给商鞅撑腰道:“公孙鞅所说甚善,甚合寡人之心!如今秦国国势衰微,必须改变老路子。从今天起,他以左庶长身份制定变法,各位不要再作侥幸之想!”

  响亮的声音在大殿上震动,公元前356年的这一天显得风和日丽,秦国的天空像发光的蓝水晶,阳光洒满陕西大地。

  商鞅的法家改革实践开始了,时间正是齐、魏桂陵、马陵大战时期。商鞅夙兴夜寐,公而不私,终于通过十多年努力,加强了君权,完善了高效的职业官僚机构,以取代旧卿大夫家族世袭统治,使秦国在西陲崛起:政府效率最高,经济军事最勃发,并且最终并吞六国,一统华夷。然而,伟大导师商鞅自己却落得身败名裂,最终以谋反罪、反传统罪、虐待犯人罪、强迫他人改变宗教信仰罪、毁坏人类文化遗产罪等多项罪名被判五车分尸,全家抄斩。

  这个行走江湖颇有年头、政治经历相当丰富、一度被秦孝公赠以全国领土的人物,这个职业生涯大起大落令人匪夷所思的人物商鞅,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他呢?是全面否定?还是辩证地清算?或者是英雄一样地歌颂?

  记者潇水带着这些疑问,穿越时空隧道,来到西部新兴城市咸阳,前来进行采访——秦人以前都城是雍城,最近迁移来这里,目的是距离中原更近些。

  潇水找到大良造府上,说明来意,在等待通报期间,潇水还看见几个人前来应聘。

  “请问你应聘什么职位?”潇水问。

  “我是杀猪的,应聘厨师。但是这里人告诉我说,现在正好缺一个给人割鼻子的。可是我只会切菜。他说给人刻脸也行。你也是应聘的吗,会刻字吗?”

  “我会。”(扬起刀笔,示意)

  “但是往脸上刻啊,刻人的脸。现在急缺这样的人。”

  “这个还是您来吧!”

  “我想试试去,反正刻人跟切猪差不多,据说待遇很高的,可以吃一辈子小米。”

  “现在犯人很多是吗?”

  “是啊,大良造倚仗严密的法令管控官员和小民,这样我们的政府和军队效率才上去了。但我们的法令很严苛,很多官吏和小民工作达不到法令标准,就算犯法了,排着队等着给脸上刻字呢!”

  “噢!天哪,我不会有事吧!”

  这时候,潇水被工作人员告知,大良造商鞅先生现在开会,请景监(秦孝公的“同志”)代为接受采访。下面是潇水对景监的采访录音。

  潇水(以下简称潇):请问,作为秦孝公的贴身人,您是如何为领导解忧,发现了商鞅这个人才的呢?

  景监(以下简称景):一提到大良造,我的眼睛忍不住就湿润了。一个卫国人,为了秦国人民的改革事业,不远万里来到秦国开发大西北,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诸侯国际人道主义精神啊!

  潇:那么,为了让后人更强烈地认识到您所发现的千里马的伟大,能不能请您谈谈大良造改革之前的秦国社会背景?

  景:好的。我们秦国一直独霸西陲,是整个华夏的霸主。

  潇:对不起,能不能说真话?请尊重一下新闻采访的真实性。

  景:我说的就是客观实情,媒体一贯报道说西部落后,纯属新闻猎奇。你不是刚从魏国过来的吗?魏国的西长城,修在陕西东缘,看着他们的河西之地,就是防范我们秦国的,长达一千二百里,反映了他们胆小如鼠,怕死了我们的事实。我们先君秦献公,刚还杀过长城去,砍了河西之地他们六万颗人头。六万颗!你想想看是什么概念?如果你一天吃一棵大头菜,六万棵够你吃三辈子的!

  潇:说到吃大头菜,贵国确实还保存着人殉的陋习,割下的人头用于陪葬,请问是不是事实?

  景:我们先君秦献公也已经废除人殉,改用兵马俑了。我们是有个别落后的地方,比如土地税收制度,比齐、鲁、三晋落后了三百年——也不过才晚三百年吧。但是,大良造一来,我们用了十年的时间,迎头赶上,完成了东方发达国家三百年才做好的工作!

  潇:可是,我还听到一些说法。有人说,你们泱泱大国却连个钱币都没有,咸阳里没有市,你们还在以货易货、物物交换吗?

  景(脸有点儿红,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大钱):这是秦半两,外圆内方,是我们大良造所设计的。我们现在已经有钱了啊!而且便捷美观,就这么一穿,全挂脖子上放着了,多方便!中原有这创意吗?中原全是刀币、布币,能穿串儿吗?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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