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就有人劝过魏罂,不要派庞涓围攻邯郸,但是他没听。这人讲了一个南辕北辙的故事:一个人自夸盘缠多,马匹好,驾驶员技术精良,于是他沿着北去的大道,想到南方的楚国去,这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打邯郸就是一件南辕北辙的事情,费很大力气却不易占领。不过,当时的人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如果一直向北走,穿过俄罗斯,经北极过北美洲到南美洲入南极大陆,渡过太平洋,还是可以从海南岛最终到达楚国的。
围攻邯郸,功败垂成,并且在桂陵死掉十来万士兵,然而魏人元气未伤。魏国最盛时号称有武卒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合计七十万。其中武卒是正规常备军,奋击是带甲步兵,苍头是青巾裹头,没有装甲,属于民兵,厮徒则是干杂役的,负责搬道具。从分布比例上看,战车减少,步兵占了多数,步兵已不再是战车兵的隶属兵种了。借助这支庞大的军队,魏国挽回了颓势,它与南邻韩国联手,东向击败齐、宋、卫联军,挫败齐人乘桂陵大战之胜攻击大梁的计划,又向西进攻秦国本土。秦国此时还很弱,依旧是远土西陲抱残守缺的土包子国家,连布币、刀币这样的货币都没有,甚至还保持着人殉的陋习。国君秦孝公吓得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赶紧找来大良造商鞅请求主意。
商鞅正在忙着变法,改革还未见成效,军队也不中用,只好动用外交手段,跑去中原来怂恿魏罂道:“贵国目前拥地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我们秦国无能,您打败了我们也不算在诸侯中立威。您不如去打齐、楚这两个顶尖大国,以炫耀您的武力。齐、楚大国一服气,那些二流小诸侯们哪个还敢抗命?您就霸业可成,令行于天下了。”魏罂觉得有道理,转去打齐、楚。商鞅只言片语,解救了秦国的危机,他的思路就是把魏人的战火引向东边和南边,让它与齐、楚互相消耗,从而给秦人在西边以喘息之机。
魏罂没有类似“隆中对”那样的长期发展战略,谁是自己的敌人都搞不清。急功近利的他受到商鞅的忽悠,在公元前344年(桂陵之战后第九年)召集十二国诸侯,共同朝见周天子,然后自封为王,是为魏惠王。魏惠王使用天子的九飘带龙旗,穿红色龙袍,树朱雀七星军旗,扩建王宫,与周天子平起平坐,成为战国首位自立为王者。这个给他带来的巨大“好处”就是政治上遭到了孤立,引起了齐、楚的恐惧,并伺机采取行动毁掉魏国。大厦将倾的魏国此刻回光返照,倒也风光无限。
齐、楚与魏国的大战——马陵之战随即爆发了。这次影响魏国国运兴衰的著名战役,导火索来自韩国。韩国人不知道哪根神经错乱了,居然没参加魏惠王的这次称王大会。他们觉得魏惠王召集的十二国诸侯都是小国,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不值得跟着捧场。按老规矩,不出席会议的,必须挨揍。魏惠王遂发兵暴打韩国人。韩国人被迫向东边的齐国求援。齐相国邹忌怕田忌再立大功,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就说:“咱们还是在国内加强经济建设吧,不要干涉别国内政啦!”
田忌、孙膑反对。孙膑说:“我建议出兵干涉,但是不急。等韩、魏激烈拼杀一段时间,我们伺机攻击疲惫之魏,解救危亡之韩,收取更大名利。”于是,韩国使者带着田因齐的口头鼓励又回到中原战场。以河南新郑为国都的韩国自以为有了后盾,遂连续向魏军发动五次强大反攻,虽给了魏军一定打击,但五战都不胜,国都新郑反被包围,陷入危亡之境。韩国就像烧钱烧得山穷水尽的网络公司,催着投资商许诺的资金——怎么还不到位哇,齐人快出救兵吧!韩国甚至说,我们要把整个网站,对不起,韩国,抵押给齐国。齐国又磨蹭了一年,才终于以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出兵援韩。齐军向东穿插进入中原,直趋魏都大梁,调动魏军释放西边二百里处的韩国新郑,走的还是围魏救赵的老路子。魏惠王看见齐人屡屡跟自己作对,恼怒异常,于是欲给齐人以毁灭性打击。他怒而兴兵(犯了兵家大忌),令庞涓停止对韩战争,调兵迎击逼近大梁的齐国入侵军。魏惠王大约想通过决战,一战而霸,像过去的春秋五霸那样。但世易时移,从前以车阵冲击为主的正面大决战,已被大规模步兵野外运动战所代替,而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正是孙膑的创举,魏惠王根本适应不了。所以孙膑并不与之决战:“善于用兵的人,能够调动敌人日夜兼程,疲于奔命。”于是他主动放弃大梁,先行撤退,准备于运动中选择有利的时机和地点打击敌人。于是两个选择摆在庞涓面前,一是肃清大梁周边残余齐军即可,并不追赶;二是追赶齐军与之决战,彻底摧毁齐军主力。也许是由于贪功,也许是执行魏惠王怒而兴兵的意思,庞涓选择了战略进攻。
中原北部的天空一日比一日高,飞云过天,碧空如洗,秋天仿佛一只梅花鹿,踩在士兵们的额头上。活着多么好,世界多么好!
公元前341年入秋,魏国大军以魏太子申为上将,庞涓为将,合兵十万,在野山乱滩上飞驰五百里,北上追赶那些先是围攻大梁,后又逃遁的齐军。
孙膑说:“善战之人因势而利导。三晋之兵向来悍勇,轻视齐人,齐人几十年屡次败北,号为怯懦。我们应该故意示怯,骄傲魏军。”于是他叫士兵把营地军灶数量由上一天的十万个,减到次日五万个,继而又减至三万个(准确地说,是供十万人、五万人、三万人吃饭的灶数,不是一人一个灶)。庞涓随后追到,摸着灶台,欣喜若狂:“我固知齐军胆怯,三天之内,士卒逃跑者就已过半了啊!”庞涓斗志昂扬,声势浩荡,要保家卫国,一雪前耻,干脆抛弃给养辎重,甩下步兵主力,只利用数量有限的轻装精锐战车兵,日夜兼程,一天走两天的路,誓将剩勇追穷寇!
对于急着送上脑袋来的庞涓,孙膑跑到中原,往北进入河北省南端的马陵地区(现在邯郸地区的大名县区)时就收住了脚步。他刨好了坑,准备给庞涓收尸。孙膑命齐军砍割荆棘,在道路两边用蒺藜夹道堆积,成为壁垒。把战车也连贯排列在蒺藜后边,仿佛城墙,战车上排列大盾,充作女墙。又砍倒树木,纵横投置,堵住道路末端,跟道路两边的蒺藜、战车以及夹道的丘陵地势一起,做成了一个要命的簸箕。工事都修完了,孙膑命令手持长柄武器的战车兵上车,紧列在女墙后面,持短柄武器的士兵在车下机动配置,以阻截逃跑之敌。接着,齐军做了战争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件事——夹道伏下一万只弩机,只待傍晚火光为号,便万弩齐发。
弩这东西不同于弓,是春秋末期楚国人发明的新式武器,有瞄准器(望山)和扳机(悬刀)。传统的弓,命中率不高,弓一旦上了箭,拉成满月以后,必须立即发射,不管瞄得准与不准——你老不发射的话,胳膊就要累酸。弓轻便、快速,便于在冲锋中携带。但是弩却把势能储存起来,拉开的弓弦可以固定在与弓体相交呈十字形的弩柄小钩上,扣动扳机,箭才出去,这简直就是古代的步枪。所以人就可以从从容容地瞄准,爱瞄多长时间就瞄多长时间,还有瞄准器可以帮助,上有刻度,相当于步枪上的标尺准星。而且你两只手端持着弩,节省力气,可以瞄得更准,所以弩比弓命中率更高。弩的另一个优点是劲道非常大,射程比弓远得多。一般弩是两只胳膊一起上弦(而弓是单臂拉弓),所以可以把弩臂材料的倔强系数设计得更大,更有弹性。弩还有用脚踏腰引来拉开弦装上箭的,叫蹶张弩,劲道更大,发射距离更远,穿透皮甲木盾小意思(张艺谋的《英雄》里边的秦国兵就是坐在地上,脚蹬手引给弩上箭的,有点儿像坐着脱裤子)。战国时期的人们挖空心思,甚至给弩装上绞盘,用几十个人合力扭动绞盘,拉弦上箭,射程极远,无坚不摧,简直就是导弹。如果用人扭动绞车吃力的话,还可以用老黄牛拉绞盘!
当然,弩机也有缺点,就是上弦比较费力气,上得也慢,在冲锋和突袭敌人时,派不上用场,不如用弓。所以弩主要用于防守,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伏击。伏击的时候,最好使用大型床弩,这是战国时期的古代机关枪,能连续发射。如果是一般的单兵轻弩,则采取迭射法:军士排成前后三行,第一行发射时,第二行准备,第三行装箭。第一行发射完毕退至第三行位置装箭,第二、三行递进发射,循环往复。这跟欧洲人排成三排使用火枪循环射击是一样的啊!
一万支弩分成内外三层,在马陵道两侧上好了弦,像捕鼠器那样架了起来,弓弩手们埋伏在草丛中,排了三里长,刚好可以把庞涓的五千轻锐战车纵队夹住。孙膑把侦察兵撒到几十里之外打探讯息。他们藏在树上(看得远啊),白天用旗帜向埋伏部队传递信号,晚上则敲鼓指示敌情,鼓声和旗号都有专门规定的含义,就像发电报的电码,这是古代的“声光通讯”。
根据情报,孙膑预计庞涓同学会在薄暮时分到达马陵,于是特意选了道旁一棵大树,剥去树皮,上书“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八个大字,作为庞涓的牌位,等在那里。齐国的战士们则趴在草地上、埋伏在战车上,当夜色已上升到群星的高度,他们的猎物果然出现。庞涓的轻锐战车在黄昏之后进入马陵道,人困马乏,前端道路还被阻塞了。庞涓命令,上前排除障碍,继续前进。他亲自到前方视察,终于走近了自己那新做的、上边还散发着植物剥了皮以后的清香的墓碑,那是一棵发白的树干,隐约有些字迹,但昏黑难辨。
庞涓耳听残风呼啸,似有千军万马袭来。虽然内心发怵,却还是命人举火照明。“此树下……什么?”庞涓往上边扬着脑袋,“死于……庞涓死于……此树下!啊!中埋伏啦!约束队伍,后撤——”庞涓想退出马陵道,话没说完,齐军望见火光,万弩齐发,铮铮,弓弦弹射,好像四野响起了十面埋伏的琵琶。那些蓄势待发的弩机,将一万枝,两万枝,三万枝瓢泼一样的箭雨注向狭道中的庞涓纵队。箭矢山呼海啸,就像满天蹦跳的雹子,砸向瑟瑟索索的秋叶。魏国战士纷纷僵扑,挣扎于乱箭之下。这些轻装的魏国精锐士卒,没穿沉重的甲胄,所以根本扛不住箭矢射击,何况那是力道极大的弩箭。人仿佛轻絮白纸,被箭雨攒得七零八落,纷纷跌下战车,像秋天的树叶般飘摇而下以各种美妙的姿势落地。大马虽然皮厚,但弩箭穿透力巨大,近距离可以射透老牛,马儿们嘶叫着,很快也成了主人的陪葬。
侥幸未死的魏兵前突后撞,前突是荆棘障路,后撤则导致自相冲撞,队伍大乱,完全崩溃,无论庞涓怎样喝令布阵防御,都已无济于事。特别是那些“减灶”减下去的七万齐兵,也全都“诈尸”出来!齐军以压倒性优势,把这疲惫不堪的几千魏军,拍入地狱。这些魏国职业军人们,饿着肚子在异乡的土地上喋血成泥,临死连一顿晚饭都没吃上。
庞涓身受多处箭伤,两个儿子也已死于乱军中。他站在明处指挥,成了被蝗虫们啃着的一盘菜。庞涓身上流血,喉干唇焦,仰天而叹:“我今天智穷力竭啦,也不好意思再当俘虏了!”于是解下衣甲,拔剑刎颈而死,临抹的时候还愤愧而骂道:“唉,可恨啊!遂成竖子之名!”——竖子当然是指睡在他下铺的孙膑了。
曲不成欢惨将别的弟兄相残故事收场了,接下来,一切平静了。风改换了吹拂的姿势,可风中的新愁旧怨,该怎么改换?
齐军整集队伍,去迎击魏军后续的主力部队。魏太子申这时候正督促着九万多步兵,在日出时刻,向一直未见踪影的敌人追击。不料这回敌人找上门来了,他赶紧接住齐兵一场血战。齐兵颇有一定战斗力,称作“技击”,他们每斩获敌人一个首级,获奖励黄金八两,所以见钱不要命。
马陵之战,魏国主力被彻底摧毁,满山遍野躺得满满的,都是断气和正在断气者。十万魏军几乎全部丧命,躺在血泊中,可以堆满三十个足球场,连魏太子申自己都当了俘虏。巨大的伤亡肥沃了北部中原。现在我们领教到了鳄鱼巨大的咬合力,那其实等于“狮子+鲨鱼”的总和。
魏太子申被俘虏至齐国,参加了一个祭天仪式,在仪式上被光荣地杀死,魏国至此丧失战国前期首强地位,结束了魏文侯以来近八十年的霸业。魏惠王如果当初利用魏文侯改革创造的首强优势,依托吴起的河西之地,西向攻秦,得陕西之土,据崤函之险,以具有“四塞之固”的陕西关中为根据地,再向东俯冲中原,就可一举而得天下,这方为上策。周武王、秦始皇、刘邦都是这样得的天下。中策则是北向兼并赵国,尽得山西土地,然后依靠山西黄土高坡,南下驰骋中原,这是唐朝开国的路子。总之,挟西方或北方厚土,以窥中原,进行外线作战,是最占地利优势的。而魏惠王采取了从山西迁都中原的下策,东与齐,南与楚,北与赵,西与秦,四面为敌,被动从事内线作战,落到了从前郑国的地位。魏国以一国之力而敌群雄,几个回合下来,国力大伤,武卒尽死。我们知道,鳄鱼可以一年不吃饭,可以潜伏水底两小时不呼吸,可以咬死重达数吨的恐龙,可以在地球横行两亿年。但是我们千呼万唤,魏国却再也没有复苏,它的光彩沉没于大地。这条鳄鱼的沉没,等于给秦国势力东进中原举行了奠基礼。
此时的秦国正在进行商鞅变法,鳄鱼蛋正在孵化,一百二十年后,秦灭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