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聂政姐弟同一时期的，还有两个士人，或者也叫布衣，则正在河南北部云梦山念书学习。所谓的布衣，就是穿葛、麻面料的平头老百姓，使用面料本色，没有矿物植物颜料上彩，也没有图案刺绣，脑袋上也不戴冠。不过到了战国，随着爱美之心增加，稍微阔绰一点儿的布衣也能弄顶冠来戴戴了。
孙膑和庞涓这一对布衣好友，就戴着冠，在河南北部淇县附近的云梦山鬼谷洞向鬼谷子老师学习呢。鬼谷子原名王诩，也有说叫王蝉、王之利，还有说叫刘务滋的，当然你也可以叫他王半仙，总之是个千古奇人。他的出身并不高贵，据说是附近一个农村的农夫在种地时遇上了东海龙王的女儿，俩人抱着high了一场，龙女怀孕以后，生下了鬼谷子（哈哈!）。鬼谷子会养气、练意，安五脏、通六腑，同时还是兵家之府库、纵横家之鼻祖，孙膑、庞涓、苏秦、张仪都是他的学生，此外，“毛遂自荐”的毛遂、拐卖儿童的大骗子徐福等人，据说也都是他的学生。
鬼谷子是栖岩高士，在云梦山研究数学——所谓的鬼谷算，又叫隔墙算:“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整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这其实就是个一元不定式方程，王晓波在小说中所津津乐道的。
鬼谷子正经写的一本著作叫《鬼谷子》，一共十四篇，据说篇篇都是假的，最后两篇还弄丢了，人们只好拿假的篇章给人算命，预言祸福，推算爱情，推测足球赛事结果什么的。其实《鬼谷子》根本不适合算命，它讲的实际是沟通的技巧，比如它的第一篇“纵横捭阖”（念“百合”），就是说话（捭）、不说话（阖）的技巧:嘴是心灵的门户，乱说就将祸从口出，不说又成了可恨的老油条，要说得又阴又阳，又圆又方，才是化境。第二篇“反应”，是讲聆听技巧，聆听的时候要有回馈和反应，要从言辞中听出弦外之音，甚至模仿对方的沟通风格（同声相呼），这样的游说，才可以博得君主的喜爱。第三篇是说服，第四、五篇是揣摩（沟通前的准备工作，揣摩对方的兴趣），第六篇讲SWOT分析（也是沟通前的准备，分析自我与对方的优劣势），第七、八篇又是揣摩分析，最后一篇讲激励和决策。总之，西方MBA教程里边的Communication Skill部分，鬼谷先生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开始教了。先秦的辞令学和游说术也真够璀璨空前的啊，课本都出来了。
鬼谷子老师授课所在的这个鬼谷洞，高十米，进深八十米，洞外云深林幽，洞口清泉飞溅，去淇县旅游时可以去看看，现有明朝人题词“水帘洞”，还有好些碑刻。附近还有孙膑洞、庞涓洞、毛遂洞，这都是学生宿舍了。此外还有仙牛洞，那是鬼谷子老师的坐骑——大牛的宿舍。幽深的云崖之上，整日是弦诵之音和“青青子衿”。孙膑、庞涓捧着鬼谷子老师的Communication Skill课本，在云梦山石崖上，眺望着远空黑鹰翱翔，聆听着近处白鹤清唳，指点着江山，激扬着文字，做着一介士人万户侯的梦。孙膑是山东阳谷县、甄（念“真”）城一带的人，庞涓是魏国人。两位布衣好友理想崇高，感悟超人，志趣相近，情感日密。没有什么理由，春天已先行一步，进驻他们的心中，春天暗示给庞涓的也将暗示给孙膑:“你俩都可以用心琢磨，你俩都可以凭着才华而富贵骄人。”
庞涓同学等不及了，提前毕业，跑回祖国求职。这时候，魏国经过李悝的法家变革而率先在列国中强化君权，又经吴起、乐羊子、西门豹一班才士的经营，如今正是战国首强，声威显赫，称雄中原。现任魏国领导人魏罂（念“英”，魏武侯的儿子，也就是观看庖丁解牛的那位），后来称王，是为魏惠王，是本书的重要角色。魏罂接见和面试了庞涓——在战国时期，士人入仕门路比现在广，不需要从底层慢慢熬年头，可以直接通过自荐、推荐接受面试当官。庞涓拿出老师的Communication Skill，谈兵论政，施展满腹学问，颇显军事才干，比起解牛的庖丁更是头头是道。魏罂大喜，命他为“将”，为武官之首（文官之首是“相”，战国时代，已经由魏国率先实现文武分治）。
庞涓终于穿上了丝绸。细密的丝绸每一寸面积内经线最高可达一百五十八支，纬线七十支，比神农时代二十几根经纬的麻布好多了。庞涓的丝绸衣服上边还绣着花、草、鸟、龙、凤、老虎，染成红、黑、紫、黄、褐，总之，实在是够令人羡慕的。庞涓穿着绸子天天练兵，向西打了秦国，向东战败宋人，忙活不过来了，又喊来学弟孙膑帮忙。
可是刚毕业的孙膑涉世不深，自负才高，工作起来总有点儿锋芒逼人。将军庞涓生气了——我叫你来是干吗的?不是让你奔着当将军的，是让你给我打工的!于是想赶孙膑走，但是孙膑又确实是个人才，当个智囊能顶三个旅，有价值。怎么办呢?庞涓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个好办法，就是找个借口把这位同窗好友孙膑判了刑，砍了脚，使之成为罪人。罪人是永远没有进仕当官的机会的，这样只能踏踏实实给自己当属僚——这就像把大马给骟了，使它失去狂躁的性格而专心提供畜力。
于是孙膑被强行做了截肢手术——膑刑。膑刑分三种，一种是断足（膑辟），一种是砍去膝盖骨及以下部分（膑脚），一种只是剔掉膝盖骨（膑罚），孙膑是被膑脚的。由于手术未打麻药，孙膑疼痛攻心，火烧油煎一样地打滚，在席子上滚了一个星期过后，豆大的汗珠才终于慢慢下去了。人生第一课总算上完了，孙膑才算知道处世不能太锋芒逼人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孙膑心情忧悒，郁郁寡欢，失魂落魄又不敢表现。但他不想沉沦下僚，白给庞涓打工。于是瞅准了空子，下班以后偷偷来到齐国使馆，想让对方营救自己出去——毕竟自己是齐国人啊!一番交谈，孙膑的才华、品格和遭遇深深打动了对方，虽然是个无权无势的布衣，还是受过刑罚的罪人，甚至穷得连返程车票都买不起，对方还是愿意冒险，出资把他偷运回国。流浪的人啊，一意孤行的人啊，乐而忘返的人啊，故乡月明千里，正等待游子的归程!
这段故事，在明朝人的演义小说《东周列国志》里却被编成了这个样子:孙膑有一本武学秘笈《孙子兵法》，庞涓做梦都想要这本宝贝书，于是陷害孙膑，让国君魏罂把孙膑砍了脚。庞涓面上还装好人，把他安排在自己家里，鼓励身残志不残的孙膑默写《九阴真经》，对不起，是《孙子兵法》。孙膑傻乎乎地为庞涓默写这本虚无飘渺的兵法，不料庞涓性急，再三催促，引起孙膑疑心。一打听，终于明白了——狗日的老同学庞涓是想诳我写出兵书，然后干掉我啊!于是他装疯卖傻，摔碗骂人，狂癫不已，表现出走火入魔状，还烧掉了写成的“真经”。为了迷惑庞涓，他还爬到猪圈里与猪共舞，捏着猪屎嘻嘻哈哈地吃，终于骗了庞涓。
其实，这些都是小说家言，虽然历史上孙膑确实被砍了小腿，但默写兵书的事从未见诸于史料，是子虚乌有。《孙子兵法》这书也用不着庞涓处心积虑逼着来默写。孙武写它出来就是让人看的，哪会有那么稀罕难得。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海内人家皆有珍藏《孙子兵法》”，所以不算什么绝学秘笈。身为魏国最高武官的庞涓应当很容易查阅到这本书的。而且当时的兵书百多种，各家你抄我，我抄你，没有什么秘密武器。《孙子兵法》虽然比别人多上几句千古独步的句子，但别的兵书中也不乏异曲同工之句。
不管怎样，身遭厄运却壮心不泯的孙膑在齐国使者的帮助下逃回了祖国，在齐国国君的亲戚田忌家里当帮闲的，主要工作是陪田忌斗鸡走狗，赌博鬼混，包括赛马下注。
孙膑来到赛马场上，从看台手遮凉棚仔细观望，发现参赛马匹大体可分为上驷、中驷、下驷三个等级（每“驷”是四匹，拉着赛车跑）。孙膑神神秘秘地说:“田将军，您这次尽管重金下注，我包您赢个通吃!”
“怎么个下法呢?”
“田将军，您拿下驷对他们的上驷，上驷对他们的中驷，中驷对他们的下驷。听我的没错!”
田忌听从孙膑的指挥，说:“我的马儿是最牛气的，我下注一千两金子!”
田忌的下驷跑得最慢，第一回合刚跑起来，起步就落后了半圈儿。旁边各大家族的公子贵人看了，纷纷掩口而笑:“您这牛气的马儿拉着车已经落后一圈了!”国君田因齐也说:“爱卿的马怕是感冒了吧?您也一定在发烧。以千金相赌，不是儿戏，爱卿反悔还来得及哦!”
“不，就下千金!”
接下来两回合，田忌的马却像吃了兴奋剂，尥着蹶子飞跑，把众人的马车都超过半圈有余。田忌从看台上“耶!耶!”直蹦高儿，孙膑没有腿，也把双拐扔到空中助兴。三局两胜，田忌和孙膑互相拿起酒罐子往脑袋上喷泡沫。旁人的脸都跟苦瓜一样，咧着嘴乖乖交出千两黄金。田因齐也输了，一边交出金子，一边大惑不解:“寡人的眼睛出问题了吗?真是田忌家的车跑在最前边了吗?他的驾驶员哪儿请来的呀，这么厉害?”
“主君，不是下臣的驾驶员厉害，而是孙膑先生给臣出的主意厉害!”孙膑把自己调换上、中、下三驷出场顺序的赛马原理跟田因齐说了，田因齐拊掌大惊道:“孙先生运筹帷幄，真神人也!明天进宫细谈!”
孙膑懂得现代数学中的拓扑理论，以局部的失利来换取全局的大胜，确实是个战略家。孙膑最擅长的就是“造势”，认为势是可以创造和转化的。均势、劣势和优势三种状态之间，可以相互转换，只要你去调动和促成。在后来的桂陵之战中，孙膑佯攻诈败，马陵之战他增兵减灶，都是故意示怯，最后却大胜。这都体现了他从局部失利主动向全局胜利而转化的赛马原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