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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布衣的英雄主义价值
国君的取死之道
作者 : 潇水


  魏文侯魏斯经常思索着晋国灭亡的原因——晋国堂堂的百年北方霸主,怎么就突然一下子被我们三家分掉了呢?春秋初期,晋献公尽杀群公子,以免这些人威胁君权。接着,他引进异姓家族,积极变革进取,由任人唯贤取代任人唯亲,于是成就霸业。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晋国国君没有发展出一套控制异姓大家族的办法,最终被三家分晋。

  分封制给卿大夫大家族以独立的封地,自由家族武装,听凭卿大夫家族坐大,是国君的取死之道。赵、魏、韩三个新诸侯国的国君,从晋国灭亡的过程中吸取教训,时时警惕自己不要被下属夺了权,重演从前晋国的故事。他们以晋国君为前车之鉴,纷纷强化君权,终于汇集成未来中国在秦朝以后的皇权专制社会。

  怎么强化君权呢?首先是在意识形态上,国君要不断强调自己在臣子中的崇高地位。前文中,赵无恤嘉奖那个在围城时期一直坚持不懈向他恭谨磕头的笨蛋,就是为了鼓励崇君思想。赵无恤褒扬为了旧主不惜九死一生的豫让,也是教育国人崇君。

  但是,光靠这一点是不足以强化君权的,还得从机制上入手,只有取缔分封制,干掉卿大夫家族这种特权阶层,才能彻底避免他们上侵君权,造成三家分晋这样的历史悲剧重演。推动实现这一伟大变革工作的,就是当时应运而生的法家人物了。魏文侯手下的李悝,就是法家的鼻祖。

  魏文侯知道他本事大,就任命李悝为相,主持法家改革——相是文官之长,总令政务,从而使得魏国最早成为将、相分制的国家。李悝的法家改革思路,就是取缔分封,从而革了那些世袭大家族的命,使他们无法在封地上拥权自重,凭空坐大,威胁君权了,这也是法家改革的根本举措。

  没有分封了,谁来管理地面上呢?那就把封邑改为郡县,实行郡县制,用招募来的官僚做郡县的长官。县官、郡守们不占有土地,辖区军队也是国家的,他们只有有限的调度权,而且官职也不能世袭。这样,他们只能受命于国君,很好控制了。一份任免通知,就可以摆布这些职业官僚。从前的楚国就是这样的。以“职业官僚体系”取代“分封卿大夫家族”,不但有利于巩固君权和稳定政治,也客观上打开了布衣从政的大门,从而给了如吴起、乐羊这种没有任何大家族背景的布衣、士人出头的机会。政府不再只为卿大夫家族成员所垄断。中国也只有到了这个阶段,官僚体系才开始成形,以前,都是大家族的族人在世袭管理,不是职业官僚。法律也能帮助强化君权,李悝很好运用了这个武器。他汇集各国法律条文,编成一部《法经》,以法令约束和奖赏的手段掌控各层级官员和人民,让官僚们都听国君的话,成为未来秦汉的法律蓝本。后来商鞅就是带着《法经》给秦国人民送去了福音。由于李悝、商鞅等人崇尚法律,因而得名法家,但它的内涵远不止于此。法家改革旨在强化君权,是有积极意义的。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法家的变革去除了卿大夫家族在各自封邑上的割据势力,国家能够整合资源,攥紧一个拳头对外。职业官僚们是公开竞聘来的,又能任人唯贤。魏国通过变革,一下子崛起为战国首强。

  魏斯先生二三事:

  魏文侯是战国初年第一个尝试法家改革者,对未来的中国走势影响巨大。改革工作虽是李悝做的,但实为魏文侯本人首倡力导的。有一次,魏文侯和大家喝酒,喝着喝着就迷糊了,站不起来了。天不凑巧,又下起了雨,远古世界一片春雨潇潇。

  魏文侯突然想起农林局长虞人来了:“坏了,我跟虞人有个约定,下午打猎去呢!”

  大家劝阻说,下雨了,小动物也不出来了,您又喝晕乎了,请改日吧。但魏文侯不顾大家劝阻,硬是按照约定冒雨去找虞人,一起外出打猎。雨天小动物都不出来,就这两个傻瓜在野地里猛跑,一直到天黑,累得要死。

  这个故事说明魏文侯重视“法”,一旦什么东西定下来,有言在先,便不能随便更改。人治不能逾越法治,自己当领导,随意更改既有规定,是乱法。法家重视法令的严肃性,用一系列严肃的法令来取缔分封制,改造世袭卿大夫家族,约束、考核、奖惩新兴的职业官僚们,全都要靠严格执行和落实各种相关颁布的法令。这就是法家。所以魏文侯对于与虞人的约定,必须严格落实履行。魏文侯除了有西门豹、乐羊、吴起这些俊杰为其效命,还有一个嘉宾叫田子方,此人是子贡的徒弟,也相当机灵,跟子贡一样会来事儿。有一次魏文侯饮酒,欣赏着音乐,说:“钟声不谐调啊,左边的音高。”田子方掩嘴而笑道:“臣听说,君主只要管理好乐官就行了,不贤明的君主才直接管理音乐。我怕您是审于声,而聋于官哦!”这话颇有道理。君王就是要管理好职业官僚们,用制定落实一系列法令来调控官僚、掌控国家。这是新时期法家改革以后对君主们提出的新的工作方法和要求。

  魏文侯还有一次上街,看见路上一个家伙反穿着皮袄,背着柴禾,这家伙解释说:“我把有毛的一侧穿在里边,这样毛毛就不会被柴禾划掉了。”

  “可是,”魏文侯说,“你把皮子露在外边,一旦被柴禾挂破了,毛毛不也要掉吗?皮子没有了,毛到哪里依附啊?”这个故事跟法家理念联系不大,但是体现了一种经济学理念。后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可以做它的注解。有一次,地方上超额完成税收指标,群臣纷纷称贺,惟独魏文侯忧虑:“老百姓就是皮子,收了太多的税,皮子损伤了,以后税源就枯竭了。我们不能允许这种做法。”

  魏文侯作为一个法家人物,也还喜欢儒家,曾拜孔子弟子子夏(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那位)为师,读书期间,他还给儒家的《孝经》作了注——真是好学不倦啊!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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