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以少胜多,率老猫的军队打败了凶猛的大狗,地球人都知道。他顺着列国之间的驰道西去,前往山西。经历了这几年的辗转漂泊,吴起更加坚毅成熟。春天正以一棵小草的形式竖起它的旗帜,几只异乡的鸟儿陪着吴起飞临魏国都城的上空。鸟儿们会不会被池塘里的一群水族错当成日月星辰?吴起会不会时来运转、扶摇直上?吴起不管这些,他肃穆的目光扫视着这个新兴的城市——安邑,然后拿着自己的名策,径直投向魏斯的府邸。
其实他的声名已经先他而至。魏斯问旁人道:“吴起何许人也?”旁人说:“吴起贪而好色。然而用兵的话,司马穰苴(《司马穰苴兵法》的作者)倒也不是他的对手。”——吴起好色的说法不知从何而来,难道因为他娶过两个老婆?
魏斯接见了吴起,头一句就是刁难他的话:“听说您很能打仗,但是我不爱好军事,我喜欢儒生文治。”
吴起摇摇头:“您为什么要言不由衷呢?您一年到头都在杀兽剥皮,在皮革上涂漆绘色制成皮甲,又烙出犀牛大象的图案在皮甲上吓唬敌人。你们还制造二丈四尺的长戟、一丈二尺的短戟。您的重车也用皮子包起来,车轮车轴加以青铜。您大规模的备战,怎么还说不爱打仗?”
吴起接着说:“您想用兵于列国,却不聘请兵家名将,这好比孵雏的母鸡和野猫搏斗,吃奶的小狗去侵犯老虎,虽有战斗的决心,遭遇的却只能是死亡。从前承桑氏只讲文德、废弛武备,因而亡国;有扈氏仗着兵多,恃众好勇,社稷灭亡。贤君明主有鉴于此,必定要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所以,面对敌人而不敢进战,这说不上是义,看着阵亡将士的尸体只会悲伤,这说不上是仁。”
几句话深深打动了魏斯。魏斯忽地站起身来,长长一揖道:“请问先生,能够襄助我兴利称霸吗?”
“我做的就是帝王之师,当的就是职业经理人啊!”吴起赶紧站起来,和魏斯四拳相抱。于是魏斯亲自设宴,夫人捧酒,用隆重的仪式任命吴起为大将。可见,魏斯不单从品质角度看人,而是从材质层面选才啊!
公元前413年,吴起受命西出黄河,跃过秦晋大峡谷(黄河在此段南北纵流,成为山西、陕西之分界,然后再拐弯横流中原),经黄河进入陕西,率兵击秦。吴起料敌如神,用兵制胜,连战皆捷,快速夺取了陕西东部的韩城、大荔、澄城、合阳、华县等五座城池。这是陕西东缘,是东西纵深,南北狭长的一块土地,因在黄河以西,故称河西之地。吴起重新拔取此地,使黄河天堑成为魏人的内陆河,从此可以从容渡河,秦人无险可守。从前为了河西之地,晋国、秦国从晋惠公、秦穆公时代就开始互相争夺,为此打过“韩原大战”。
但是吴起立足河西之地,背靠黄河,一旦发生战争,很难及时得到后方援助。于是他搞了西部大开发:变习俗,立驯教,尽地力之教,发展农业,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西戎盘踞的落后的河西,带入文明世界,变成自我依托、独立抗秦的不沉的航空母舰。
光经济开发还不够,吴起还以招募(而不是传统的征发)形式组建了列国的第一支特种精锐部队——武卒。从前,春秋时代,征兵工作主要面向城市,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农村也开始征兵了。但征来的人没工资,得自己解决武器和粮食。有时候打仗打到半道儿,天转冷了,还得自己写信给老家,让老娘给做冬衣,让老爹给送过来,真是赔本儿又赔命啊。打完仗,征来的兵员摸摸脑袋如果还在的话,就各自回家继续从事乡间劳动。吴起改革了这种传统的征兵制,他以苛刻的筛选标准招募士兵,一旦入伍,就发给他们工资,成为职业军人。这些人放下手中的农活出来扛戟,相当于找到一份长期工作,不但拿薪水,还“一人入伍,全家光荣”——全家免去徭役赋税,还赐给土地房屋。
这种“募兵制”的选兵标准很高,要求三层衣甲全副武装,即“上身甲”、“股甲”、“胫甲”。当时没有裤子,人们下身是裙子——对于军人来说就是裙状的皮革“股甲”。裙子里边光着大腿,从膝盖以下有半截裤筒似的胫衣套在小腿上——胫衣是由从前远古时代的绑腿进化来的,未来将继续向上扩张成为裤子,对于军人来讲小腿上的胫衣就是皮革的“胫甲”。穿好这三层衣甲,脑袋上再着胄(青铜头盔),操十二石之弩,挎箭五十枚,荷戈,佩剑,携三日之粮,负重奔跑,由拂晓至日中,能奔跑一百里者,才算合格入伍。当时的一百里相当于现在的41.5公里,等于全程马拉松赛,而且这些大兵背了那么多兵甲武器,可不是只穿背心裤衩——妈呀,这不得把人跑死啊!我们由此也可以判断,先秦人在身高、体能和耐力方面,都比现代人出色!
“募兵制”选出的人叫做武卒,录取之后按各人特长进行编队,职责与武器各有序列。吴起采取由单兵到多兵、分队到合成的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法,使武卒完全脱离生产,专心操演,成为“常备兵”,明显不同于业余兼职的“征发兵”,这是一种史无先例的创举,开了后代募兵制的先河。这些职业化的军人,骁勇善战,立了功还有赏爵和田地。
吴起对于这支能征惯战的队伍,像对眼睛一样爱护。他睡觉不设席子,和普通士兵吃相同的饭菜,穿一样的衣服,行军时不乘车,而是背负干粮,坚持与士卒一道步行,从不搞特殊化——这就叫“廉平”。据说有一个士兵长了毒疮,脓血满身,辗转呻吟,痛苦不堪。吴起发现这一情况后,便毫不犹豫地跪下身子,把脓血一口一口吸了出来,解除了这位士兵的痛苦。吴起这种率先垂范、爱兵如子的行为,极大地感动了西河驻军上下,增强了部队的凝聚力。据说这个士兵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号啕大哭,说:“往年,吴起将军给孩子的父亲吮脓,他父亲作战一往无前,结果战死了。现在将军又为我儿子吸脓,儿子命也长不了啦,哇——”
治军还需要法令。有一次,一个士卒还没得到命令就奋勇冲向敌阵,斩获秦人两个首级提了回来,吴起不但不给赏,反而因为他不听命令任意行动立即将他斩首。吴起还曾“迁木立信”以强化法令的信用:他把一根柱子放在西河驻地,下令谁能把它搬到西门的有赏,老百姓于是争先去搬。吴起认为民心可用,于是下令“明天攻打某某哨亭,能首先登上去的,授官大夫,赏赐上等田宅”,到进攻时,人人争先,一朝而拔之。
吴起善用兵,敌国不敢谋。他镇守西河,与秦人接战,大仗七十六次,全胜六十四次,其余的不分胜负,从未败绩。列国都很看重吴起的成功经验,相继学他的样,启动常备兵制度。齐国由此出现技击士,还有秦国“锐士”、韩人“材士”、赵人“百金之士”、楚国“选练之士”等等,军队从此走向职业化、专业化。
当然,这种招募来的常备军也有缺点,就是成本高。他们有家产、带工资,打起仗来就可能怕死,因为一旦死了,就再也领不到工资了,家中军属待遇也打折扣了。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打死,一定要把自己打活,办法有两个,一是打仗躲着点儿,把头猫着点儿;二是必须打胜仗,以免死掉。
募兵制的另一个问题是,兵员年龄越来越大,战斗力逐渐下降,而且老兵油子打仗惜力。还有,军官也会中饱私囊,克扣兵饷,比如虚报五千人,只招一千人,侵吞兵饷,总之,办法很多,都是后来历朝历代军队里的可耻花样,弄不好就激起士兵哗变。
吴起率领自己的常胜之师,镇守西河二十年的同时,又带兵东去河北策应协助乐羊子对中山作战,攻灭中山国。同时期,齐国发生内乱,由于叛乱者投奔晋国赵氏,遂升级成国际战争。吴起率领魏家军联合赵、韩两家,与齐将田布激战于龙泽。齐国的技击部队根本不是魏家武卒的对手,一旦交锋,必吃大亏(荀子语)。果然,齐军继上次败给吴起率领的鲁国军之后,再次败在吴起手里。齐将田布战死,阵亡三万人,被俘获战车两千辆——从前春秋时代的大战役,双方战车总数才不到两千辆,这回光被俘获的战车就有两千辆!吴起赶着排出二十里长的两千辆战车,凯旋山西。魏、赵、韩声威大震,乘着胜利之威,三家打发使者去洛阳见周威烈王,要求晋封为诸侯。此时的赵、魏、韩三家,已经垄断了晋国五十个县以上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兵员和人口,虽无诸侯之名却已有诸侯之实。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无可奈何,册命赵籍、魏斯、韩虔为诸侯,是为赵烈侯、魏文侯、韩景侯。而吴起对于“三家分晋”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功莫大焉。
赵、魏、韩三家分晋以后,山西从此也就被称为三晋。这是分封制下的卿大夫家族累代膨胀之后的必然趋势:赵、魏、韩三家原来只是一小块封地,但凭着封地上的军队和粮食,慢慢吞并其他家族,越来越强大,并且向外拓疆,如赵取得代国,魏拿到中山、西河。而晋国国君直接控制的只有曲沃、绛城(国都地区)两块土地,早管不了他们了。
赵、魏、韩升级诸侯之后,晋国国君一时还没有被废,成了名存实亡的衰人,反倒去朝拜这三个新的大诸侯国。这种尴尬的局面维持了三十年,直到公元前376年,大家终于都解脱了——韩、赵、魏三国诸侯废晋静公为庶人(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人)。自此,煊赫二百年、立国七百年的北方霸主——晋国灭亡了。
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巨变,都是由于牛儿普遍学会了耕地。牛在春秋末期学会了耕地,铁器引入生产,人们拼命赶着牛,扶着铁犁,去开垦新的田野。森林树障被剃光,肥沃的土地打出黄澄澄的粮食。但是这些好东西都没有上交国君,而是被卿大夫如赵氏、魏氏、韩氏三家把持着,实力不断积累崛起,终于三分晋国。
遥想晋国当年多少豪族——先轸家族、狐偃家族、三家族、栾氏、祁氏、羊舌氏、范氏、中行氏、智氏等等,包括国君一族,在过去的二百年中,相继陨落,宗庙被夷平,子孙被废为平民。如今survive下来的就只剩赵、魏、韩三家了。赵氏、魏氏、韩氏三家的成功在于开明节俭,因而人心归附。比如说,他们的亩制面积都特别大,当时每亩交固定数量的粮食税,亩制大,就意味着租税轻,农民们喜欢去他们那里种地,于是人气越来越旺,在封邑上召集和训练的军队也越来越多,势力激增。而从前的范氏、中行氏亩制最小,不注意惠民养生,所以他们最先灭亡。同样的,智氏(智伯一家)的亩制也比较小。
一个家族,和一个朝代一样,也有兴亡盛衰。此起彼落的家族兴衰集合成一个朝代一个国家的盛衰历史。总之,公元前376年三分晋国之后,晋的宗庙便不再有人祭祀,晋献公、晋文公、晋景公、晋悼公等老一辈恐龙和蜥蜴,从此终于可以安静地躺在地下,等着慢慢变成化石了。
今天,如果你有机会到山西南部的侯马去,于郊外的娑娑衰草里,仍然可以看见当初晋国都城的城墙残垣,纵横一两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