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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布衣的英雄主义价值
人生的下一个站点
作者 : 潇水


  魏斯和赵氏、韩氏一样,为了能够三分晋国而拼命招徕人才、尊礼贤士。除了乐羊、西门豹,不久,又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很会打仗的年轻人,也来投奔魏斯。他留着一撇薄薄的胡子,带着毕业证书和名策,从遥远的齐鲁来到了山西的安邑(魏氏首邑)。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吴起。

  吴起,性别男,政治面貌布衣,家住山东定陶,那里据说是宇宙的中心,天下的中点。既然是中点,那就是倒爷聚集的地方,当年大款陶朱公范蠡就在这里发财。吴起的爹也是个倒爷,家里存款达到千两黄金。但是商人没有地位,所以吴起的爹指望他将来能有份像样的工作——商人发财了,就想着能当官。于是他拿出存款,到处托关系,求人推荐吴起去当官,以光耀门庭。可是家财散尽,依旧找不到“人上人”的工作——想换掉身上这件布衣,真是不容易啊!虽然衣服没有换成带绣花的,吴起却娶到了一个老婆。这个可怜的女人给吴起织带子,织完了一量,比政府规定的窄。于是吴起让她拆了重织,妻子点头答应。织完再一量,还是不达标。吴起大怒:“怎么跟政府的还不一样,到底守不守法?”妻子赶紧解释:“经线固定好了,你叫改的时候已经没法改了。”

  “没法改,你干吗还答应?”吴起不能原谅妻子的欺骗行为,拿出结婚证,还给妻子说,“咱们离婚吧!”

  啊?说离就离呀?妻子赶紧请自己的兄长出面求情,她兄长却回答说:“吴起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法家的信徒,法无私情。法家就是这样,不分贵贱亲疏,一律断于法。包括把法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实行,然后再推广。所以,你不要再想着给他当老婆了。”

  老婆没有了以后,年轻人吴起陷入了苦闷、踌躇和轻微的落魄,不过他也不需要老婆,只想干一番事业。一般想干事业的人的特点都是:早上不叠被,爬起来就出去奔走,一整天在外边求师结友,半夜才空着手回来。终于吴起遇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吴起说:“朋友,我家里没有老婆吵,你晚上来我家吃饭,一起谈事业吧!”结果这哥们儿晚上爽约了,没来谈事业。吴起竟坚持等了一夜,不动饭菜,直到次日天明,专去把朋友请来,才一起进餐谈事业。这就是韩非子说的“小信成则大信立,是以吴起须故人而食”。吴起混了很长时间,终于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空有满腹才华,但没有文凭是万万不行的。吴起想读书,首选就是去礼仪之邦的鲁国(鲁国一直是教育出口国,比如子夏到山西当教授,招生讲学,又比如魏斯、李悝)。

  临行前,吴起发了狠,用牙齿咬破自己的手臂,向其母发誓说:“我——吴起,如果不能成就事业,立身卿相,决不回卫国来!”于是吴起东行三百里,跋涉到鲁国的曲阜。他听说著名教育家孔子的徒孙曾申先生正在招收新一届学员,广告上说:“曾子书院——火车站向西一百米,车站有人接,包吃包住。招收儒家高级班,循环教学,中间不清场,学不会下一期学费免交。”

  吴起觉得比较划算,就花钱投到曾申门下读书。

  这位曾申也不是俗人,他小的时候被爸爸带到街上玩儿,他小啊,不懂事,就哭闹。他爸爸说:“孩子不要闹,回家杀猪给你看着玩儿。”

  回家来,曾爸爸卷起袖子就磨匕首。曾妈妈说:“开玩笑啊你!你跟孩子开玩笑也当真啊!我这可爱的猪,还没发育成熟呢,你就要杀啊!”

  曾爸爸说:“小孩儿是不可以跟他开玩笑的。”说完就一棍子把猪撂倒,一刀捅了。小孩儿曾申在旁边看着,拍着手叫。

  呵呵,这个曾爸爸讲求信义,跟吴起一样,也是从身边家人那里实行自己的主张。这位曾爸爸也就是儒家“吾日三省吾身”的曾参先生。曾爸爸还主张孝道,曾妈妈给曾爸爸的老妈蒸梨子没有蒸熟,曾老妈妈吃后可能拉了肚子,于是曾爸爸气坏了,就把曾妈妈休了,因为老婆不孝!这也是儒家经典里的一段“美谈”。不过,我们先不要笑这些古人的迂腐,曾参、吴起他们,嘴上怎么喊,实际中就怎么做,言行绝对一致,从不自欺欺人,我管这叫做坚持原则——坚持为自己所设定并公之于众的原则,奉行自己所笃信的主张。这种精神,正是后代所最缺乏的。后来皇权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们,嘴上喊着高调,但所喊的东西,却连自己都不信,只是为了糊弄上边或者应付主流儒家思想而喊(否则就没法混下去了)。大家这样你蒙着我,我蒙着你,私底下掩嘴偷笑,养成一个撒谎的大氛围,这岂不是中国人的悲哀!这主要是皇权时代专制皇帝们逼出来的啊,不能单怪后来人不争气,骨头变软。

  春秋战国时代,天下裂变,虽然也有君主,但层层封建,君权不强,还没有弄出皇帝那般极端专制的体系。所以,曾爸爸、吴起这样有个性、不自欺、有原则的人,就格外地多,使得那个时代显得无限美好。后来有了皇帝,从管理体系到意识形态都极端一统,知识分子依附皇帝去当官,失去经济上和思想上的独立,被皇帝调教得服服帖帖,慢慢磨去从前的可贵秉性而变成皇帝的精神附庸,只好陪着皇帝唱唱高调了。

  不管怎么样,受曾爸爸影响,小孩曾申长大以后也是坚守原则,驴脾气。他听说学员吴起的老妈死了,非要吴起同学按照儒家的原则回去守丧三年不可。怎么守呢?三年不许做官,不许穿花衣裳,不许吃肉,在坟头搭草棚住着……三年这个,三年那个,一定要把孝子搞死,至少瘦成一把清骨头才算至孝。

  但吴起不愿意回家去“守”自己死去的老妈,因为他不想浪费三年工夫。而且吴起当初发过誓:“不当卿相,不回老家。”于是他老师曾申大怒,对吴起从此待搭不理。

  吴起干脆不跟他学儒了,自己钻研兵法。不久,齐国来打鲁国了(这是齐国的家常便饭,每当国内一闹意见,一有矛盾,就会有人出去打鲁国撒气,以捞政治资本,就像夫妻俩吵架,失败的拿打孩子出气)。鲁国大臣不会打仗,正在揣摩兵法的吴起,被鲁穆公看中,想任命他为将,抵抗齐人,吴起终于有了显山露水的机会。但是鲁国的大贤们非常不习惯让外来户(还是一个暴发户的儿子)飞黄腾达。于是大贤们就去谮害(“谮”,念“怎”,四声)吴起,说吴起的现任媳妇是齐国人,吴起这小子肯定会跟老婆走,暗助齐国,必坏鲁国大事。唉!鲁国的大臣们满嘴仁义道德,其实虚伪奸佞。吴起为了心中燃烧着的、炽热的建功立业的理想,毅然决然地杀死了妻子,求得鲁君信任。公元前410年的月光,洒在吴起刚刚死去的新娘子那白皙的皮肤上,吴起换来了将军头衔,落了个“名利狂人”的恶号,这就是历史上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不过它很可能是后来儒家学者在书上编造的,是儒家对法家吴起的丑化。儒法之争,一直是历史上说不清的公案。法家韩非子,也曾写书说孔子诛当时知名学者少正卯的事,给孔子安上了一个利用手中职权杀害不同学术思想者的恶名。这些事情,谁都不知是真是假。

  吴起带着鲁军到了北方前线,摆出怯战的样子,派一个孬种向骄傲的齐国人求和,同时抓紧部署兵力。等战斗打响时,吴起一反中军首先冲击的惯常战法,而是把老弱残兵放在中军,精锐隐藏在两翼,从两翼兜杀齐军软弱的后部,全力逼迫齐军后部撤退,动摇齐军前部精锐。一俟成功,便乘势追击,以扩大战果。终于鲁军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吴起崭露头角,使鲁国的大贤对他刮目相看,同时又不遗余力地中伤他:“主公,吴起净干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他故乡,他杀过三十多个笑话他的人,在我们这儿,他又杀掉了自己的媳妇儿。我们的军队以弱克强,这是不吉利。诸侯看见我们能打,一定要来联手侵伐我们的,到时候非亡国不可。鲁、卫本就是兄弟,我们如果用卫国的吴起,卫国人能不骂我们挖墙脚吗?何况这家伙思想意识不过关,杀妻求将,品质不端正!”

  鲁穆公听完,觉得宁要品质端正的草,也不要气质超群的花。于是宣布把吴起开除。鲁国是儒教大行其道的地方,强调以道德标准论人,以思想品德挂帅。才干被视为小人鄙事,创新被斥为奇技淫巧。在鲁国,当官只要讲道德礼仪,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做人,作揖打躬尸位素餐罢了。的确,如果吴起真有杀妻求将的劣迹,那么按儒家的那一套人才标准来衡量,他死一百次也够了。

  大能人吴起,调动了浑身上下的黑暗,也理解不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国家。他结束了这一场黄粱美梦,卷起铺盖卷儿,又变成了从前一样一钱不值的布衣,四周都是旧空气,大印也被收回去了。他就像《堂·吉诃德》里被人捉弄的桑丘,当了两天的海岛总督,打退入犯的海盗,却立刻被揪下台去,一切只是笑剧一场。离开了你就是报复你。吴起冒着小雨,夹着行李卷,站在两千四百年前的曲阜城车站旁边,思量着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站点。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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